卷一
画壁第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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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西的孟龙潭和朱孝廉客居在京城,偶然走进一座寺庙,殿宇禅房都不算宽敞,只有一个老僧挂单住在里面。见有客人进来,老僧整肃衣冠出门迎接,引导他们四处参观。殿中供奉着志公的塑像,两边墙壁上的壁画绘制得十分精妙,画中人物栩栩如生。东边的壁画上是散花天女,其中有一个垂着发髻的少女,手拈鲜花微笑,樱桃小口仿佛要动,眼波流转如同要流出来一般。朱孝廉注视了很久,不觉神魂颠倒,恍恍惚惚地凝神思索;身体忽然飘飘悠悠如同驾着云雾,已经来到了壁画上。只见楼阁重重,不再是人间景象。一位老僧坐在法座上说法,周围袒露右臂、围绕观看的人很多,朱孝廉也混杂在其中站立。过了一会儿,好像有人暗中牵动他的衣襟。回头一看,正是那个垂发髻的少女,她嫣然一笑后竟然走开了,朱孝廉立即跟随着她,穿过曲折的栏杆,进入一间小屋,他犹豫着不敢向前。少女回头,摇动手中的花远远地向他招引,于是他快步走了过去。小屋里寂静无人,朱孝廉突然拥抱她,她也没有怎么抗拒,于是两人亲热起来。事后少女关上门离去,嘱咐他不要咳嗽出声。到了夜里她又来了。这样过了两天,女伴们察觉了,一起搜出了朱孝廉,开玩笑对少女说:“肚子里的小郎已经这么大了,还蓬着头学处女吗?”大家捧着簪环首饰催促她梳起发髻。少女含羞不语。一个女伴说:“姐妹们,我们别久待,恐怕人家不高兴。”众人笑着离去。朱孝廉看那少女,发髻高耸如云,鬓凤低垂,比垂发髻时更加艳丽绝伦。四顾无人,渐渐亲热起来,兰麝的香气熏人欲醉,欢乐正浓。
忽然听到皮靴声铿锵有力,锁链锵锵作响,随即有纷纷扰扰的喧闹争辩声。少女惊慌起身,和朱孝廉一起悄悄窥看,只见一个金甲使者,黑面如漆,手拿锁链提着槌子,众女环绕着他。使者问:“全了吗?”回答说:“已经齐全了。”使者说:“如果有藏匿下界的人就一起出来告发,不要自招祸患。”众女又同声说:“没有。”使者转身像鹗一样环顾四周,似乎想要搜查隐藏的人。少女非常害怕,面如死灰,慌张地对朱孝廉说:“赶紧藏到床底下。”她打开墙上的小门,急忙逃走了。朱孝廉趴着不敢稍作喘息。一会儿听到靴声来到房内,又出去了。不久纷乱喧闹声渐渐远去,心里稍稍安定;但门外总有往来交谈议论的人。朱孝廉蜷缩了很久,觉得耳边像蝉鸣,眼中像冒火,这种状况几乎无法忍受,只能静静等待少女回来,竟然不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。
当时孟龙潭在殿中,转眼不见了朱孝廉,疑惑地问老僧。老僧笑着说:“他去听说法了。”问:“在哪里?”答:“不远。”过了一会儿,老僧用手指弹着墙壁叫道:“朱施主!怎么游玩这么久还不回来?”随即看到壁画上出现了朱孝廉的像,侧耳站立,好像在倾听。老僧又叫道:“游伴等你很久了!”朱孝廉于是飘飘然从壁画上落下来,心灰意冷,木然呆立,眼睛发直,腿脚发软。孟龙潭非常惊讶,从容地问他。原来他刚才正趴在床下,听到叩击声如雷,所以出来房外窥听。两人一起看那壁画上的拈花人,已经梳着螺髻高高翘起,不再是垂发髻了。朱孝廉惊愕地向老僧行礼并询问原因。老僧笑着说:“幻境由人心而生,贫道怎么能解释呢!”朱孝廉气结说不出话,孟龙潭心中骇叹而无所适从。于是起身,走下台阶出了寺庙。
异史氏说:“‘幻境由人心而生’,这话像是得道之人说的。人有淫心,就产生亵渎之境;人有亵心,就产生恐怖之境。菩萨点化愚昧之人,千种幻象一起出现,都是人心自己发动的罢了。老婆心切,可惜他不能当场大彻大悟,披散头发进山去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