瞳人语第六

长安有个书生叫方栋，颇有才名，但为人轻浮，不守礼节。每次在路上看见游玩的女子，就轻薄地尾随在后。

清明前一天，他偶然到郊外散步，看见一辆小车，挂着红色车帷、绣花车帘，几个青衣丫鬟缓缓跟随着。其中有个婢女骑着马，容貌极为美丽。方栋凑近偷看，见车帘敞开，里面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，浓妆艳丽，是他平生从未见过的。他目眩神迷，恋恋不舍，忽前忽后地跟着走了好几里。忽然听见少女叫婢女靠近车旁，说：“帮我把帘子放下。哪来的轻狂小子，不停地偷看！”婢女便放下帘子，怒视方栋说：“这是芙蓉城七郎的新媳妇回娘家，不是乡间妇女，能任凭你这秀才乱看！”说完，捧起车辙里的土扬向方栋。

方栋眼睛被迷住睁不开，刚擦拭看时，车马已经不见了。他又惊又疑地回家，觉得眼睛总不舒服，请人翻起眼皮查看，发现眼珠上长了小块白翳。过了一夜更加严重，眼泪簌簌流个不停；白翳渐渐变大，几天后厚得像铜钱；右眼还长出了螺旋转的翳。各种药都治不好，他懊恼烦闷得要死，很想忏悔自己的过错。听说《光明经》能解除厄运，便拿来一卷求人教他诵读。起初还烦躁，时间久了渐渐安定下来。早晚无事，只打坐捻着佛珠。持诵了一年，万种杂念都清净了。

忽然听见左眼中有苍蝇般的小声音说：“黑漆漆的，真闷死人！”右眼中应声道：“我们可以一起出去逛逛，透透气。”渐渐觉得两个鼻孔里蠕蠕发痒，好像有东西出来，离开鼻孔去了。过了很久才返回，又从鼻孔进入眼眶。又说道：“好久没去看园亭，珍珠兰都枯死了！”方栋向来喜欢香兰，园中种了很多，日常自己浇水，自从失明后，很久没去管了。忽然听到这话，急忙问妻子兰花为什么枯死了？妻子问他是怎么知道的，他便告诉了她缘故。妻子跑去查看，花果然枯了，十分惊异。她静静躲在房里等着，看见有个小人，从方栋鼻子里出来，大小不到一粒豆子，嗡嗡地竟出了门。渐渐走远就不知去向了。一会儿又互相搀着手回来，飞到他脸上，像蜂蚁回巢一样。这样过了两三天。又听见左眼说：“通道曲折，来往很不方便，不如自己开个门。”右眼应道：“我的墙壁厚，很不容易。”左眼说：“我试着开，能和你一起。”于是觉得左眼眶内隐隐像被抓裂。过了一会儿睁开眼，豁然看见桌上的东西。他高兴地告诉妻子，妻子仔细看，只见眼膜破了个小洞，黑眼珠闪闪发光，才像剖开的辣椒那么大。过了一夜，障膜全消了；细看，竟是双瞳。但右眼仍像螺旋转的老样子。这才知道两个瞳人合住在一个眼眶里了。方栋虽然瞎了一只眼，但比双眼的人反而看得更清楚。从此他更加约束自己，乡里人都称赞他品德好。

异史氏说：乡下有个读书人，和两个朋友在路上走，远远看见一个少妇骑着驴走在前面，便开玩笑吟道：“有美人兮！”又看着两个朋友说：“追她！”三人笑着驰马追赶，一会儿追上，却是自己的儿媳妇，于是心里羞惭、垂头丧气，默默不语。朋友假装不知道，评头论足十分猥亵。读书人忸怩不安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这是我大儿子的媳妇。”大家各自暗笑散了。轻薄的人往往自取其辱，真是可笑。至于眯眼失明，又是鬼神的惨烈报应了。芙蓉城主不知是什么神，难道是菩萨现身吗？然而那小郎君自己开辟门户，鬼神虽然凶狠，又何尝不允许人改过自新呢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