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
素秋第三百九十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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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慎字谨庵,是顺天府一户旧家子弟。他进京赶考时,住在城郊。经常看到对面住着一位少年,相貌俊美如冠玉。心里很喜欢他,渐渐靠近搭话,发现他言谈举止格外风雅。俞慎十分高兴,拉着他的胳膊邀请到寓所,一起设宴款待。问他的姓名,原来是金陵人俞士忱,字恂九。公子听说与自己同姓,更加亲近融洽,结拜为兄弟;少年便去掉了名字中的“士”字,单名一个忱。
第二天俞慎去他家拜访,书房干净整洁;但门庭冷落,没有仆人。少年引公子进屋,喊妹妹出来拜见,妹妹年纪大约十三四岁,肌肤晶莹剔透,粉妆玉琢都没有她白皙。过了一会儿,她端茶待客,家中似乎没有奴婢。公子觉得奇怪,聊了几句就出来了。从此以后两人友爱如同胞兄弟。恂九没有一天不来,有时留宿,就以妹妹年幼无人作伴为由推辞。公子说:“我弟流落千里之外,连个看门的小童都没有,兄妹俩纤弱,靠什么生活?不如跟我走,我有几间小屋可供同住,怎么样?”恂九很高兴,约定考完试后出发。考试结束,恂九邀请公子去他家,说:“中秋之夜月光亮如白昼,妹妹素秋备了些蔬果酒菜,不要辜负她的心意。”就拉着公子进了内室。素秋出来,略略问候几句,便进了里屋,放下帘子准备酒菜。过了一会儿自己出来端菜。公子起身说:“妹妹奔波操劳,我于心何忍!”素秋笑着进去了。不一会儿掀帘出来,却有一个穿青衣的丫头捧着酒壶;又有一个老妇人端着托盘送上烹鱼。公子惊讶地问:“这些人哪里来的?怎么不早叫她们做事,却要麻烦妹妹?”恂九微笑着说:“妹妹又在搞怪了。”只听见帘内传来吃吃的笑声,公子不明白怎么回事。不久宴席结束,丫头和老妇人收拾餐具,公子正好咳嗽,不小心咳到丫头的衣服上;丫头随着唾沫倒下,碗摔碎,汤汁流淌。看那丫头,原来是个帛剪的小人,只有四寸左右。恂九大笑。素秋笑着出来,捡起小人走了。一会儿丫头又出来,像先前一样忙碌,公子大为惊异。恂九说:“这不过是我妹妹小时候学的卜紫姑的小把戏罢了。”公子于是问:“弟妹都已成年,怎么还没成婚?”回答说:“先父去世,去留还没有定所,所以耽搁了。”于是与他商定行期,卖了房子,带着妹妹与公子一起西行。回到家乡后,公子腾出屋子给他们住;又派了一个丫头服侍他们。
公子的妻子是韩侍郎的侄女,特别疼爱素秋,同吃同住。公子与恂九也是如此。而恂九又最聪明,一目十行,试着写一篇文章,老学究也比不上他。公子劝他去考童试,恂九说:“姑且做这行当,不过是和大哥一起分担辛苦罢了。我自知福薄,不能做官;而且一旦走上这条路,就不能不对得失挂怀,所以不做。”住了三年,公子又落第了。恂九大为惋惜,激动地说:“榜上一个名字,怎么就如此艰难!我本来不想被成败所迷惑,所以宁愿默默无闻。如今见大哥不能扬眉吐气,不觉内心发热,十九岁的老童生也该像骏马一样奔驰了。”公子很高兴,考试时送他进考场,县试、府试、道试都得了第一。于是更加与公子闭门苦读。第二年科试,两人都得了府、县的第一名。恂九名声大噪,远近人家争相来提亲,恂九都拒绝了。公子极力劝他,他才用考完试后再说来推脱。
不久,考试结束,仰慕他的人争着抄录他的文章,互相传颂;恂九自己也觉得第二名不屑一顾。等到发榜,兄弟两人都落榜了。当时正在对饮,公子还强颜欢笑;恂九脸色大变,酒杯掉在地上,身体仆倒在桌下。扶到床上,病情已经很危重。急忙叫妹妹来,恂九睁着眼睛对公子说:“我们俩感情虽像同胞,其实不是同族。我自己知道已经命在旦夕。受恩无法报答,素秋已经长大,承蒙嫂嫂抚爱,让她做妾室也可以。”公子变了脸色说:“这真是弟弟的胡话!难道你把我当成衣冠禽兽吗!”恂九流下泪来。公子用重金买了上好的棺材。恂九让人抬来,勉强爬进去,嘱咐妹妹说:“我死后就盖上棺材,不要让任何人打开看。”公子还想说话,恂九已经闭上眼睛了。公子哀伤,如同失去手足。但私下觉得他的嘱咐奇怪,等素秋外出时,打开棺材看,只见棺中袍服像蝉蜕一样;揭开一看,有一条一尺长的蠹鱼僵硬地躺在里面。公子惊异之间,素秋急忙进来,凄惨地说:“兄弟之间有什么隔阂?我之所以这样,不是要避开兄长;只是怕传扬出去,我也不能长久住下去了。”公子说:“礼法根据人情制定,只要情意所在,异族又有什么区别?妹妹难道不知道我的心吗?就是家中的妇人我也不会泄露,请别担心。”于是赶快选了好日子,厚葬了恂九。起初,公子想给素秋找个世家子弟结亲,恂九不愿意。恂九死后,公子与素秋商量,素秋不答应。公子说:“妹妹年纪已经二十,长大不嫁,别人会怎么说我?”素秋回答说:“既然如此,那就听凭兄长做主。但我自认没有福相,不愿进侯门,找个贫寒士子也行。”公子说:“好。”没过几天,媒人接连上门,始终没有合适的。先前,公子妻子的弟弟韩荃来吊丧,得以见到素秋,心里爱慕她,想买来做小妾。与姐姐商量,姐姐急忙告诫他不要说,怕公子知道。韩荃心里不痛快,托媒人去暗示公子,答应替他买乡试的关节。公子听说后,大怒骂人,把传话的人打了出去,从此两家断绝来往。又有一个已故尚书的孙子某甲,将要娶妻而妻子死了,也派了媒人来。他家门第是众所周知的,公子想见见这个人,就让媒人约某甲亲自来拜访。到了那天,公子在屋内放下帘子,让素秋自己相看。某甲来了,穿着裘衣骑着马,带着随从,在乡里炫耀;人又长得秀雅像处女。公子非常高兴,但素秋很不乐意。公子竟然答应了,准备了丰厚的嫁妆。素秋坚决阻止;公子不听,最终还是给了丰厚的陪嫁。出嫁后,夫妻感情很好。但兄嫂惦记,每月就回娘家。回来时,嫁妆里的珠宝绣品,一定带几件交给嫂嫂收藏。嫂嫂不明白她的意思,也姑且听之。
某甲小时候丧父,寡母溺爱太过,每天接近坏人,被引诱嫖赌,家传的书画鼎彝,都卖掉偿还赌债。韩荃与他有瓜葛,每天招某甲饮酒并暗中试探,愿意用两个妾和五百两银子换取素秋。某甲起初不肯;韩荃一再求他,某甲心意动摇,怕公子不肯。韩荃说:“他和我至亲,这女人又不是他本族,如果事情成了,他能拿我怎样;万一有变故,我一人承担。有家父在,怕什么俞谨庵!”于是盛装打扮两个妾出来劝酒,并且说:“如果按照约定,这两个就是你家里的人了。”某甲被迷惑,约定日期就走了。到了那天,某甲担心韩荃欺诈,夜里在路上等候,果然有轿子来了,掀开帘子验证不假,就领着去了,暂且放在书房里。韩荃的仆人当面交兑了五百两银子。某甲跑进去,骗素秋说:“公子突然生病叫你去。”素秋来不及梳妆,草草就出门了。轿子出发后,夜里迷失方向不知到了哪里,走了很远,始终不到。忽然看见两支大蜡烛过来,大家私下高兴可以问路。等到了跟前,原来是巨蟒的两只眼睛像灯一样。众人大惊,人马都逃散了,把轿子丢在路边;天亮后聚拢,只剩下空轿子。大家以为必定葬身蛇腹,回去告诉主人,垂头丧气罢了。
几天后,公子派人去妹妹家,才知道被恶人骗走,起初不怀疑是女婿作假。陪嫁的丫头回来,仔细问清情况,隐约察觉有变,公子愤怒至极,到处向官府控告。某甲害怕,向韩荃求救。韩荃因为银子和两个妾都丢了,正在懊丧,斥责他并拒绝帮忙。某甲呆憨,无计可施,各处传票到来,都靠贿赂免于传讯。一个多月后,家中的金珠服饰典当一空。公子在宪府追查得很急,当地官员都接到严令,某甲知道不能再躲藏,才出来,到公堂如实招供。宪府发牌拘拿韩荃对质。韩荃害怕,把实情告诉父亲。父亲当时已经退休,恼怒他所作所为不法,抓起来交给差役。到了官府,说到遇蟒的变故,都说他言辞支吾;家人被拷打几乎遍体,某甲也多次受刑。幸好他母亲每天变卖田产,上下打点,刑罚较轻得以不死,而韩荃的仆人已经病死在狱中。韩荃久困监狱,愿意帮某甲送公子一千两银子,哀求撤诉。公子不答应。某甲的母亲又请求加送两个妾,只求暂时搁置疑案等待寻访;公子的妻子又奉叔母之命,早晚劝解,公子才答应。某甲家很穷,要卖房子筹钱,但急切卖不掉,于是先送妾来,请求宽限。
过了几天,公子夜里坐在书房中,素秋带着一个老妇人,突然进来了。公子惊骇地问:“妹妹原来没事吗?”素秋笑着说:“蟒蛇的变故是我使的小法术。当时夜里逃到一个秀才家,依附在他母亲那里。他也认识兄长,现在在门外。”公子急忙倒穿着鞋出去迎接,原来是宛平名士周生,一向交好。两人挽着手进入书房,畅谈甚欢。谈了很久,才知道事情始末。原来,素秋天亮时敲了周生的门,周母让她进屋,询问后知道是公子的妹妹,就要派人去报信。素秋阻止了,于是与周母同住。很得周母欢心,周母因为儿子没有妻子,私下属意素秋,暗示她。素秋以未奉兄长之命推辞。周生也因为与公子交好,所以不肯做无媒的结合,只是频频打听。知道诉讼已经有人调解,素秋于是告诉周母想回去。周母派儿子带着一个老妇人送她,就嘱咐老妇人做媒。公子因为素秋在周生家住得久,也有这个心思;听到媒人话后大喜,就与周生当面定了婚约。先前,素秋夜里回来,是想让公子拿到银子后再公开。公子不同意,说:“先前怒气无处发泄,所以索要银子来败他家业。如今又见到妹妹,万两黄金怎能交换!”就派人告知两家停止诉讼。又想到周生家本来不富裕,路途又远,迎亲很难,于是接周母来,住在恂九原来的房子里;周生也备办聘礼鼓乐,成婚礼。
一天,嫂嫂和素秋开玩笑说:“如今有了新女婿,从前的枕席之爱还记得吗?”素秋笑着回头对丫头说:“还记得吗?”嫂嫂不明白,追问她,原来这三年同床共枕都是用丫头代替。每天晚上用笔画丫头的两道眉毛,赶她过去,自己就对着蜡烛独坐,女婿也分辨不出来。嫂嫂觉得奇异,求她教这个法术,素秋只是笑不说话。第二年大比,周生要跟公子一起去。素秋说:“不必。”公子强行拉他去了。这一科,公子考中,周生落第回来。过了一年周母去世,周生就不再提进取的事了。一天,素秋对嫂嫂说:“从前你求我的法术,我本来不肯拿这个骇人听闻。如今将要远别,请让我秘密传授给你,也可以躲避兵灾。”嫂嫂吃惊地问缘故,回答说:“三年后这里将没有人烟。我柔弱不堪惊恐,将要到海滨隐居。大哥是富贵中人,不能一同去,所以告别。”于是把法术全部教给嫂嫂。几天后又告别,公子留不住,以至于流泪,问:“去哪里?”又不回答。鸡鸣时早起,素秋带着一个白胡子老仆,骑着两头驴走了。公子暗中派人尾随送行,到了胶莱交界处,尘雾遮天,天晴后,已经迷失了去向。
三年后李闯王作乱,村庄变成废墟。韩夫人剪帛放在门内,贼寇到来,看见云雾缭绕中有个一丈多高的韦驮像,于是惊骇逃走,因此得以平安无事。后来村中有商人到海上,遇到一个老仆像是那个白胡子老仆,但胡子头发全都变黑了,仓促间认不出来。老仆停下脚步笑着说:“我家公子还健在吗?请带句话:秋姑也很安乐。”问他住在哪里,说:“远了,远了!”匆匆就走了。公子听说后,派人到那个地方到处寻找,竟然没有踪迹。
异史氏说:读书人没有做官的福相,由来已久了。起初的念头很明白,却不能坚持。哪里比得上那糊眼的主考官,固然是审定命运而不是审定文章呢?一次不中,就默默死去,蠹鱼的痴情,多么可怜!可悲啊,雄飞不如雌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