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

席方平第三百九十八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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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方平是东安人。他父亲叫席廉,性格憨厚耿直。因为与同乡一个姓羊的财主有矛盾,羊某先死了;过了几年,席廉病重垂危,对人说:"羊某如今贿赂了阴间的差役来拷打我了。"不久身体红肿,惨叫着就死了。席方平悲痛得吃不下饭,说:"我父亲老实木讷,如今被凶恶的鬼欺辱;我要到阴间去,替父亲伸冤报仇!"从此不再说话,有时坐着有时站着,样子像痴呆,原来他的魂魄已经离开了躯体。

席方平觉得刚出门时不知往哪里去,只要看见路上有人,就打听县城。不久进了城。他父亲已被关在监狱里。到了监狱门口,远远看见父亲躺在屋檐下,样子很狼狈。父亲抬头看见儿子,流着泪说:"狱吏们都收了贿赂,日夜拷打我,我的腿都被打残了!"席方平大怒,大骂狱吏:"我父亲如果有罪,自有王法处置,哪是你们这些死鬼能操纵的!"于是出来写了状子。趁城隍早上坐堂时,喊冤递上状子。羊某害怕了,里里外外买通关系,才出来对质。城隍以所告没有证据为由,很不支持席方平。席方平气愤难平,在阴间走了一百多里到了郡府,把城隍和差役徇私枉法的情况告到郡司那里。等了半个月才得到审理。郡司打了席方平一顿,仍然批回城隍处理。席方平回到县里,受尽各种刑罚,冤苦无处申诉。城隍怕他再去告状,派差役押送他回家。差役送到门口就走了。

席方平不肯进门,偷偷跑到阎王殿,控告郡司和城隍的残酷贪婪。阎王立刻传唤他们来对质。郡司和城隍暗中派心腹来和席方平说情,答应给他一千两银子。席方平不答应。过了几天,旅店老板告诉他说:"您赌气赌得太过分了,官府求和您却不答应,如今听说他们都在阎王面前送了礼,恐怕事情不妙了。"席方平还不相信。不久有黑衣差役叫他进去。上了堂,见阎王面带怒色,不容他说话,就命令打他二十板子。席方平厉声问:"小人有什么罪?"阎王像没听见一样。席方平挨了打,喊道:"挨打活该,谁让我没钱呢!"阎王更加恼怒,命令把他放在火床上。两个鬼把席方平揪下去,只见东边台阶下有张铁床,下面烧着旺火,床面烧得通红。鬼扒掉席方平的衣服,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,反复揉搓按压。席方平痛极了,骨头肉都烧焦了,痛苦得想死又死不了。大约过了一个时辰,鬼说:"可以了。"就扶他起来,催他下床穿衣服,幸好还能一瘸一拐地走。又回到堂上,阎王问:"还敢再告状吗?"席方平说:"大冤未伸,我的心就不死,如果说不再告状,那是欺骗您。一定要告!"阎王说:"告什么?"席方平说:"我亲身遭受的,都要说出来。"阎王又大怒,命令用锯把他锯开。两个鬼拉他去,只见一根八九尺高的木桩,有两块木板仰放在上面,上下血迹模糊。刚要把他绑上,忽然堂上大喊"席方平",两个鬼又把他押回去。阎王又问:"还敢告状吗?"回答:"一定要告!"阎王命令赶快拉去锯开。下去后,鬼就用两块木板夹住席方平绑在木桩上。锯子刚下去,就觉得头顶慢慢裂开,痛得无法忍受,但他还是忍着不叫。听见一个鬼说:"好个壮汉!"锯子轰隆隆地一直锯到胸口。又听见一个鬼说:"这个人很孝顺无辜,让锯子稍微偏一点,不要损坏他的心。"于是觉得锯刃弯曲着往下锯,疼痛更增加了一倍。一会儿半身锯开了;板子解开,两半身体都倒在地上。鬼上堂大声报告,堂上传呼,命令把身体合起来带上去。两个鬼就推着他把身体合起来,拉着让他走。席方平觉得锯缝一道,痛得要重新裂开,走了半步就跌倒了。一个鬼从腰间拿出一条丝带递给他,说:"送给你这个来报答你的孝心。"席方平接过来系在腰上,全身顿时健壮,一点痛苦也没有了。于是上堂跪下。阎王又像先前一样问他;席方平怕再受酷刑,就回答:"不告了。"阎王立刻命令送他还阳。差役领着他出了北门,指给他回家的路,转身就走了。

席方平心想阴间的黑暗比阳间还要厉害,只可惜没办法上达天帝。传说灌口二郎神是天帝的功臣亲戚,这位神聪明正直,向他告状一定有灵验。暗中高兴两个差役已经走了,就转身向南走。奔跑间,有两个人追上来,说:"阎王怀疑你不回去,果然如此。"揪着他回去见阎王。席方平暗想阎王更怒了,祸害一定更惨;但阎王一点也没有严厉的脸色,对席方平说:"你确实很孝顺。不过你父亲的冤屈,我已经替他洗雪了。如今他已经投生到富贵人家了,哪里用得着你去喊冤。现在送你回去,给你千金的产业、百岁的寿命,这样的愿望足够了吧?"于是记在簿册上,盖上大印,让他亲眼看过。席方平道谢后下了堂。鬼和他一起出来,到了路上,赶着他说:"你这个奸猾贼!这么反复无常,让人家跑来跑去累死了!再犯,就把你抓到大磨盘里细细地磨成粉!"席方平瞪着眼骂道:"鬼东西你想干什么!我生性经得住刀锯,可经不住鞭打吗!请回去见阎王,如果阎王让我自己回去,也用不着你们送。"于是往回跑。两个鬼害怕了,用温和的话劝他回去。席方平故意慢慢走,走几步就坐在路边休息。鬼含着怒气不敢再说。大约走了半天到了一座村庄,有一家的门半开着,鬼拉着他一起坐下;席方平就坐在门槛上,两个鬼乘他不防备,把他推进门里。

席方平吃了一惊,定神一看,自己已经变成了婴儿。他气愤地啼哭不肯吃奶,三天就死了。魂魄飘飘荡荡仍然记挂着灌口,大约跑了数十里,忽然看见有仪仗队过来,旌旗旗戟挡在路上。他穿过道路想躲避,因为冲撞了仪仗队,被前面开路的骑兵抓住,捆绑着送到车前。抬头看见车中坐着一个少年,仪表堂堂气度不凡。少年问席方平:"你是什么人?"席方平的冤愤正无处发泄,又猜想这人一定是大官,或许能作威作福,于是详细诉说了所受的苦难。车中的人命令解开他的绑,让他跟着车走。不久到了一个地方,有十多个官员在路边迎接拜见,车中的人对他们一一问候。然后指着席方平对一个官员说:"这是下界的人,正要去告状,应当立刻替他判决。"席方平向随从打听,才知道车中的人是上帝殿下的九王,所嘱咐的那个官员就是二郎神。席方平看二郎神,身材高大胡须多,不像世间所传的样子。九王走了以后,席方平跟着二郎神到一座官署,他父亲和姓羊的以及衙役都在那里。过了一会儿,从囚车里押出几个人来,正是阎王、郡司和城隍。当堂对勘,席方平所说的都属实。这三个官战战兢兢,样子像趴着的老鼠。二郎神提笔立刻判决;很快,判词传下来,让案中的人一起看。判词说:

"查得阎王:职位是王爵,身受天帝恩德。本应廉洁以率领臣僚,不应贪赃枉法招致官场非议。却竟用豪华旌旗仪仗,空夸品级尊贵;凶狠贪婪,玷污人臣的节操。像斧头劈木头,敲骨吸髓,妇孺的皮骨都被榨空;像鲸吞鱼、鱼吃虾,蝼蚁般的小民值得怜悯。应当取来江西之水,给你洗肠;就烧起东壁之床,请君入瓮。城隍、郡司:作为百姓的父母官,掌管上帝交给的治理职责。虽然职位低微,但尽心竭力的人不辞弯腰;即使被大官所逼迫,有志气的人也应当强硬。却上下勾结施展鹰鹫般的手腕,既不顾念百姓贫苦;而且使出猴子般的狡猾奸计,更不嫌弃鬼魂的贫穷。只知受贿枉法,真是人面兽心!应当剔除骨髓削刮肌肤,暂时罚在阴间处死;应当脱皮换革,仍让投胎为畜牲。差役们:既然在鬼界,就不是人类。只应该在公门修行,或许能还回人身;怎能在苦海中兴风作浪,更加造成弥天大罪?飞扬跋扈,狗脸上长出六月寒霜;横冲直撞叫嚣,虎威阻断九条大路。在阴间肆意施威,都知道狱吏尊贵;帮昏官助纣为虐,一起畏惧屠夫。应当在法场之内,剁去他们的四肢;再向汤锅之中,捞出他们的筋骨。姓羊的:有钱却不仁慈,狡猾又多欺诈。金钱的光盖地,使得阎王殿上全是阴霾;铜臭熏天,竟让枉死城里没有日月。残余的腥臭还能役使鬼魂,巨大的力量直可通神。应当没收羊家的财产,来补偿席方平的孝心。立即押送到东岳去执行。"

又对席廉说:"念你儿子孝义,你本性善良懦弱,可以再赐给你阳寿三十六年。"派两个人送他们回家。席方平就抄写了判词,在路上父子一起读。到家后,席方平先苏醒过来;让家人打开棺材看父亲,尸体还僵硬冰冷,等了一整天,渐渐温暖活了过来。再找抄写的判词,已经没有了。

从此,家道一天天富裕,三年后肥沃的田地遍野;而羊家的子孙衰微了;楼阁田产全部归了席家。如果有人买了羊家的田地,一定会梦见神人斥责他说:"这是席家的东西,你怎么能占有!"起初还不信;后来种了,一年到头连一升一斗都收不到,于是又卖回给席家。席方平的父亲活到九十多岁才去世。

异史氏说:"人人都说西方极乐世界,却不知生死隔世,意念都迷茫,而且不知道从哪里来,又怎么知道到哪里去;更何况死而又死、生而复生的人呢?忠孝的志向坚定,万劫不移,席方平多么奇特啊,多么伟大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