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
长亭第三百九十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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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太璞是泰山人,擅长驱邪的巫术。有个道士遇到他,喜欢他的聪明,收他做徒弟。道士打开书匣,拿出两卷书,上卷是驱狐的,下卷是驱鬼的,把下卷交给他,说:“虔诚地研习这本书,衣食和美女都会有的。”石太璞问他的姓名,道士说:“我是汴城北村玄帝观的王赤城。”道士住了几天,把所有的法术都传授给他。从此石太璞精通符箓,带着礼物来拜师的人接连不断。
有一天,一个老人自称姓翁,摆出许多钱帛,说他的女儿被鬼缠身,病势危急,一定要请石太璞亲自去。石太璞听说病重,推辞不接受礼物,暂时跟他一起去。走了十多里,进入一个山村,到了他家,房屋华丽。进屋后,见一个少女躺在丝帐中,丫鬟用钩子挂起帐子。看上去大约十四五岁,僵硬地躺在床上,形体已经枯槁。靠近看她,她忽然睁开眼睛说:“良医来了。”全家人都很高兴,说她已经几天不说话了。石太璞就出来,问起病情。老人说:“白天有个少年出现,和她一起居住,抓他时却消失了;过一会儿又出现,我们以为是鬼。”石太璞说:“如果是鬼,驱走它不难;恐怕是狐,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。”老人说:“肯定不是,肯定不是。”石太璞给了他一道符,当晚就住在他家。
半夜里,有个少年进来,衣冠整齐。石太璞以为他是主人的家属,起身问他。少年说:“我是鬼。翁家全是狐。我偶然喜欢上他家的女儿红亭,暂且住下了。鬼作祟狐,对阴德没有损害,你何必拆散别人的姻缘去保护他们呢?那女子的姐姐长亭,光艳绝伦。敬请你保留完璧,等待高贤。如果她答应了,你才可以为她治疗;那时我自然会离开。”石太璞答应了。这一夜少年没再来,那女子顿时苏醒。天亮后,老人高兴地告诉石太璞,请他进屋探视。石太璞烧掉旧符,坐下来诊脉。看见绣幕里有个女郎,美丽如同天人,心里知道那是长亭。诊完后,要水洒到帐上。女郎急忙用碗递水给他,来回走动时,神情动人。石太璞这时,心思已不在鬼上了。他出来向老人告辞,假托制药离开了,好几天没有回来。鬼更加放肆了,除了长亭外,儿媳、女仆都被迷惑。老人又派仆人和马车来请石太璞,石太璞假称有病不去。
第二天,老人亲自来了。石太璞假装腿有病,拄着拐杖出来。老人问他原因,他说:“这是鳏夫的难处啊!前夜丫鬟上床,摔倒了,把滚烫的水倒在我脚上,两只脚都烫起了泡。”老人问:“为什么一直不续弦?”石太璞说:“恨不能娶到像您家这样清白的门第。”老人默默无语地出去了。石太璞送他,嘱咐说:“病好了我自然去,不必劳您亲自来。”又过了几天,老人又来了,石太璞跛着脚见他。老人安慰说:“刚才和我妻子商量了,如果你能驱走鬼,让全家安睡,我小女儿长亭,今年十七岁了,愿意嫁给你侍奉你。”石太璞大喜,跪在地上磕头。就说:“您有这样的好意,我病弱的身体怎敢再爱惜。”立刻出门,两人骑马一起去了。进去查看完作祟的东西后,石太璞担心老人违约,请求和老人妻子盟誓。老人妻子出来说:“先生为什么怀疑呢?”随即拔下长亭插的金簪,交给石太璞作为信物。石太璞高兴地拜谢收下,然后召集全家人,都为他们祛除邪祟。只有长亭深藏不出,于是写了一道佩符,让人拿去赠给她。这一夜安安静静,只有红亭还在呻吟,石太璞用符水给她,她的病就像好了一样。石太璞起身告辞,老人殷勤挽留。到了晚上,摆满菜肴,殷勤劝酒。二更时分,主人告辞离去。石太璞刚就寝,听到急切敲门声;起来一看,长亭悄悄进来,慌张地报告说:“我家想拿刀杀你,快跑!”说完就转身走了。石太璞吓得脸色发白,跳墙急逃。远远看见火光,急忙奔去,原来是同村人在夜里打猎。他高兴极了,等打完猎,跟着一起回家。心里又怨又恨,没有地方申诉,想去汴城找师父对付他们。无奈家中老父病倒在床,日夜思虑,进退两难。
忽然有一天,两辆马车来到门前,原来是翁家老夫妇送长亭来了,对石太璞说:“你那天晚上回来,为什么不再商量?”石太璞看见长亭,怨恨全都消了,于是隐瞒不说。老妇催促两人在庭院拜了天地。石太璞想摆酒席,老妇说:“我不是闲人,不能坐享你的美食。我家老头子糊涂,如果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,你肯为长亭想想我这老婆子,我就很庆幸了。”上车就走了。原来杀女婿的计谋,老妇没有参与;等到追不上回来,老妇才知道。她心里不平,和老头天天争吵。长亭也哭泣不吃东西。老妇硬送女儿来,不是老头的本意。长亭进门后,石太璞问她,才知道原委。过了两三个月,翁家来人接女儿回娘家。石太璞料想她不会回来,不让她去。长亭从此时常哭泣。过了一年多,生下一个儿子,取名慧儿,雇了奶妈喂养。孩子爱哭,夜里一定要回到母亲身边。一天,翁家又派车来接,说老妇想女儿想得厉害。长亭更加悲伤,石太璞不忍再留她。长亭想抱儿子去,石太璞不同意,长亭就独自回去了。分别时约定一个月为期,但半年都没有音讯。派人去打探,原来以前租住的房子早已空了。
又过了两年多,希望完全断绝;孩子整夜啼哭,石太璞心如刀割。接着父亲又病死了,他更加哀伤;因此病倒,在丧期中昏昏沉沉,不能接待吊唁的宾客。正当昏迷时,忽然听见有妇人哭着进来。一看,是穿着孝服的长亭。石太璞非常悲伤,一哭就断了气。丫鬟惊叫,长亭才开始抽泣,抚摩他很久,渐渐苏醒。石太璞说:“我以为是死了,在阴间和你相聚。”长亭说:“不是。我不孝,不能顺父亲的心,被阻隔了三年,确实有负于心。正好家里人从东海经过这里,得到你父亲的凶信。我遵从父亲的严命断绝儿女之情,但不敢违背父亲的乱命而失去儿媳的礼节。我来的时候,母亲知道而父亲不知道。”说话间,儿子扑到她怀里。说完,她才抚摸着儿子哭泣说:“我有父亲,儿子没有母亲了!”儿子也大哭,满屋的人都掩泣。长亭起身,料理家务,灵前供品干净丰盛,石太璞才大为安慰。但久病,一时不能起床。长亭就请石太璞的表兄代为接待吊唁的人。丧事办完后,石太璞才能拄着拐杖起身,一起筹划安葬。葬完后,长亭想告辞回去,因为受到违背父亲的责备。丈夫拉着孩子哭,她才忍住了。不久,有人来报她母亲病了,长亭就对石太璞说:“我为你父亲而来,你不为我母亲让我回去吗?”石太璞答应了。长亭让奶妈抱着孩子到别处去,流着泪出门走了。她走后几年不回来。石太璞父子渐渐也忘了她。
一天拂晓,石太璞开门,长亭飘然进来。石太璞正惊讶地问她,长亭悲伤地坐在床上,叹气说:“从小在闺阁中长大,觉得一里路都很远;现在一天一夜跑了千里,累死了!”仔细问她,长亭欲言又止。再三追问,她才哭着说:“现在对你说,恐怕我所悲伤的,正是你高兴的。近年我家迁居到山西地界,租了赵缙绅的房子。主人和客人交情很好,把红亭嫁给赵公子。公子时常放荡不归,家庭很不和睦。妹妹回家告诉了父亲;父亲留下她半年不让回去。公子怨恨,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一个恶人,派神用锁链把父亲锁走了。全家大惊,顷刻之间都逃散了。”石太璞听了,忍不住笑起来。长亭怒道:“他虽不仁,却是我的父亲。我与你夫妻多年,只有恩爱而没有怨恨。如今我家破人亡,百口流离,你即使不为我父亲伤心,难道也不为我哀悼吗!听到后竟然手舞足蹈,没有半句安慰的话,何等不义!”说完拂袖而去。石太璞追着道歉,她已经不见了。石太璞怅然后悔,决心断绝关系。
过了两三天,老妇和长亭都来了,石太璞高兴地慰问。母女都跪下。石太璞惊讶地问原因,她们又一起哭。长亭说:“我赌气离开,现在自己不能坚持,又要来求人,还有什么脸面!”石太璞说:“岳父固然不是人;但岳母的恩惠,你的情意,我不敢忘记。然而听到祸事而高兴,也是人之常情,你为什么不能暂时忍耐呢?”长亭说:“刚才在路上遇到母亲,才知道锁我父亲的,是你师父。”石太璞说:“果然如此,那也容易办。但是岳父不回来,你父女就离散;恐怕岳父回来了,你丈夫就要哭儿子悲伤了。”老妇发誓表明诚意,长亭也发誓回报。石太璞立刻整理行装前往汴城,找到玄帝观,王赤城回来不久。进去参拜,师父问:“怎么来了?”石太璞看见厨房下有一只老狐,前腿被穿孔绑着,笑着说:“弟子来,是为了这个老家伙。”王赤城追问,石太璞说:“这是我岳父。”就把实情说了。道士说他狡猾不肯轻易释放,石太璞坚决请求,才答应了。石太璞于是详细述说他的狡诈,老狐听了,把身体缩进灶里,好像很惭愧的样子。道士笑着说:“他还知道羞耻,没有完全丧失良心。”石太璞起身,牵着它出来,用刀割断绳子抽它。老狐痛极了,牙齿咬得格格响。石太璞不是马上抽出来,而是时顿挫,笑着问它:“岳父痛吗?不抽行吗?”老狐眼睛闪烁,好像有怒色。放开后,摇着尾巴出了观走了。石太璞告辞回家。
三天前,已经有人报告了岳父的消息,老妇先回去,留下长亭等石太璞。石太璞回来,长亭迎上来跪下。石太璞扶起她说:“你如果不忘记夫妻之情,就不必感激。”长亭说:“如今又迁回故居了,村庄屋舍相邻,音讯可以不断绝。我想回娘家探望,三天就可以回来,你相信吗?”石太璞说:“儿子生来没有母亲,也没夭折。我天天独居,已经习惯了。如今不像赵公子那样,反而以德报怨,我已经为你尽心了。如果不回来,是你负义,路虽然近,我也不会再过问,有什么不相信的呢?”长亭去了,两天就回来了。石太璞问:“为什么这么快?”长亭说:“父亲因为你在汴城曾戏弄他,不能忘怀,唠叨个没完;我不想再听,所以早回来了。”从此在闺房中往来没有间隔,但岳婿之间还不通庆吊。异史氏说:“狐性反复,奸诈得很。悔婚的事,两个女儿同一个路数,诡诈可知。然而强行娶了她,是促使她后悔的还在当初。况且女婿既然爱女而救其父,只应放下旧怨而以仁德感化他;却还在危急之中戏弄他,难怪他终身不忘!天下有翁婿不相和睦的,大概都像这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