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生第三百九十六

湖南有个人，能记得前生三世的事。第一世他当考官，进入考场阅卷。有个名士叫兴于唐的，被黜落，愤懑而死。他到阴间拿着试卷告状。这状子一递上去，其他同样因落第而死的人有成千上万，推举兴于唐为首领，聚集成群。这人被拘去对质。阎王问：“你既然评阅文章，为什么罢黜优秀士人而录取平庸之辈？”这人辩解道：“上面有主考官，我不过奉命行事罢了。”阎罗王就发一根签，去拘拿主考官。主考官被勾到后，阎罗王转述了这人的话。主考官说：“我不过是总其大成；即使有优秀文章，但分房考官不推荐，我怎么能见到呢？”阎罗王说：“这不能互相推诿，你们的过失是一样的，按例应当鞭打。”正要施刑，兴于唐不满，大声喊叫；两边台阶下的众鬼，也齐声呼应。阎罗王问原因，兴于唐高声说：“鞭打罪太轻了，必须挖掉他的双眼，作为不识文字的报应。”阎罗王不肯，众人喊得更厉害。阎罗王说：“他不是不想录取好文章，只是见识鄙陋罢了。”众人又请求剖开他的心。阎罗王不得已，派人剥去他的袍服，用快刀剖开胸膛，两人流血哀叫。众鬼才大为痛快，都说：“我们在九泉下抑郁不得志，从未有人能为我们出一口气；如今有兴先生，怨气都消了。”一哄而散。

这人被剖心之后，被押去投胎到陕西做一个平民的儿子。二十多岁的时候，正赶上土匪大乱，他陷入盗贼之中。有位兵巡道去平贼，俘虏了很多人，他也在其中。心里还揣度自己不是贼，希望可以辩解释放。等到见到堂上的官员，也是二十多岁，仔细一看，竟是兴于唐。他吃惊道：“我完了！”随后俘虏都被释放，只有他最后到，不容辩解，立刻被斩首。他到阴间投状告兴于唐。阎罗王没有立即拘拿，等他的福禄享尽。

等了三十年兴于唐才到，当面对质。兴于唐因为草菅人命被罚做畜生。又查考这人的行为，曾鞭打父母，罪过也相等。这人怕后世再遭报复，请求做大畜生。阎罗王判他做大狗，兴于唐做小狗。这人生在顺天府的市集里。一天卧在街头，正好有个客人从南方带来一只金毛犬，像狸猫一样大。这人一看，正是兴于唐。心里轻视它小，就去咬它。小狗咬住大狗的喉咙，像铃铛一样挂在那里。大狗摆动扑腾嚎叫乱窜，市集上的人解不开它们。两条狗都死了。

一起到阴司，互相争辩。阎罗王说：“冤冤相报，什么时候能了？今天替你们化解。”于是判兴于唐来世做这人的女婿。这人出生在庆云，二十八岁考中举人。生了一个女儿，娴静娟好，世家大族争相来送聘礼；他一概不许。有次到邻郡，正赶上学使发落诸生，其中第一名的李生，就是兴于唐。他就把李生请到旅舍优待。问他家里正好没有配偶，就定了婚姻。人们都说是怜惜才华，却不知其中有前世的因果。等完婚后，两人相处很愉快。但女婿仗着才华总是欺侮岳父，常常隔一年也不登门。岳父也能忍耐。后来女婿中年困顿，苦苦不能得志，岳父为他百般谋划，才得以连中科举。从此和好如父子。

异史氏说：“一次被黜落就三世不解，怨恨之深竟到了这种地步！阎罗王的调停固然很好；但台阶下那千千万万的众人，如此纷纷扰扰，难道天下的爱婿，都是阴间悲鸣号叫的那些人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