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
湘裙第三百九十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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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仲,是陕西延安人。他和哥哥晏伯住在一起,兄弟感情非常深厚。晏伯三十岁时去世,没有孩子;嫂子也接着死了。晏仲非常悲痛,常常想如果自己生两个儿子,就把一个过继给哥哥做后代。他刚生了一个男孩,妻子又死了。晏仲担心续娶的妻子不疼爱这个孩子,打算买一个妾。邻村有人卖婢女,晏仲去看,不太满意,被朋友留下喝酒,醉醺醺地回家。路上遇到过去的老同学梁生,两人亲切地握手,梁生邀请他去家里。晏仲竟然忘了梁生已经死了,跟着他去了。进门后,发现不是原来的房子,怀疑地问梁生。梁生说:“新搬到这里。”进去后准备酒,又说酒喝完了,嘱咐晏仲坐着等,自己提着瓶子去买酒。晏仲出来站在门外等他。忽然看见一个妇人骑着驴经过,后面跟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,那孩子的面貌神情,非常像他哥哥。晏仲心里一阵难过,赶紧跟上去,问孩子:“你姓什么?”孩子说:“姓晏。”晏仲一惊,又问孩子的父亲叫什么。孩子说:“不知道。”正说话间,已经到了孩子家,妇人下驴进了门。晏仲拉着孩子的手问:“你父亲在家吗?”孩子进去问。不一会儿,一个老妇人出来张望,竟是他的嫂子。嫂子惊讶地问叔叔怎么来了。晏仲非常悲伤,跟着她进去。看见房屋整齐,问:“哥哥在哪里?”嫂子说:“讨债还没回来。”问:“骑驴的是谁?”嫂子说:“这是你哥哥的妾甘氏,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了。大的阿大去集市还没回来;你看见的是阿小。”坐了一会儿,酒渐渐醒了,晏仲才明白自己看到的都是鬼。但因为兄弟情谊深厚,也不怎么害怕。嫂子准备酒饭。晏仲急着想见哥哥,催阿小去找。过了很久,阿小哭着回来说:“李家欠债不还,反而和父亲打起来了。”晏仲听了,和阿小跑过去,看见两个人正把哥哥按在地上打。晏仲大怒,挥拳直冲过去,挡路的人都被打倒在地。他急忙扶起哥哥,敌人都已经跑了。晏仲抓住一个人,打了几百下才停手。他拉着哥哥的手,跺脚痛哭。哥哥也哭了。回家后,全家都来慰问,于是摆上酒菜,兄弟俩庆祝。忽然一个少年进来,大约十六七岁。晏伯叫他阿大,让他拜见叔叔。晏仲拉着阿大的手,哭着对哥哥说:“大哥在地下有两个儿子,可坟墓却没人扫;弟弟我又没有妻子儿女,怎么办?”晏伯也感到很凄惨。嫂子说:“让阿小跟叔叔去,也行。”阿小听了,依偎在叔叔胳膊肘下,留恋不走。晏仲抚摸他,问:“你愿意跟我去吗?”阿小回答说:“愿意。”晏仲想,虽然是鬼,但能安慰心情也胜过没有,于是露出笑容。晏伯说:“带他去,但不要娇惯他,应该喂他血肉,白天让他到太阳下晒,过了中午才停。六七岁的孩子,经过春天到夏天,骨肉重新长出来,就可以娶妻生子;只是恐怕寿命不长。”
说话间,有个少女在门外偷听,神态温柔。晏仲怀疑是哥哥的女儿,就问哥哥。哥哥说:“她叫湘裙,是我妾的妹妹。孤苦无依,在这里寄居十年了。”晏仲问:“已经许配人家了吗?”晏伯说:“还没有。最近有媒人来说东村田家。”那女子在窗外小声说:“我不嫁田家那个放牛的。”晏仲心里很动心,但没有明说。过了一会儿,晏伯起身,在书房里铺了床,留弟弟住下。晏仲本来不想留,但心里留恋湘裙,想试探哥哥的意思,就告别哥哥去睡了。那时正是初春,天气还冷,书房里向来没有生火,冷冷清清地坐着。他想喝点酒,不一会儿看见阿小推门进来,把一杯羹、一壶酒放在桌上。晏仲问:“谁让你送的?”阿小说:“湘姨送的。”酒快喝完时,阿小又把蒙着灰的炭火盆放在床下。晏仲问:“爹娘睡了吗?”阿小说:“已经睡很久了。”“你睡在哪里?”“和湘姨同床睡。”阿小等叔叔躺下后,才关上门离去。晏仲想湘裙聪明又善解人意,更加爱慕她;而且她能照顾阿小,想娶她的心越发坚定,在床上翻来覆去,整夜没睡着。
第二天一早,晏仲告诉哥哥说:“弟弟我孤身一人没有配偶,希望大哥为我留意。”晏伯说:“我家不是一瓢一担的穷人家,要物色自然会有人。地下即使有美女,恐怕对弟弟没什么好处。”晏仲说:“古人也有娶鬼妻的,有什么害处?”晏伯明白他的意思,说:“湘裙倒也不错。但要用大针刺她的人迎穴,如果血出不止,就可以做活人的妻子,怎么能草率行事?”晏仲说:“能得到湘裙来照顾阿小,也行。”晏伯只是摇头。晏仲不停地请求,嫂子说:“试着把湘裙抓来强行刺一下试试,不行就算了。”于是她拿着针出门外,遇到湘裙,急忙抓住她的手腕,发现血痕还是湿的。原来湘裙听到晏伯的话时,已经自己试过了。嫂子放手笑了,回头告诉晏伯说:“她早就存心要做有心人了,你还替她担心什么呢?”晏伯的妾听了很生气,走近湘裙,用手指指着她的眼眶骂道:“不要脸的淫婢!你想跟叔叔跑吗?我绝不让你如愿!”湘裙又羞又愤,哭着要寻死,全家乱成一团。晏仲非常惭愧,告别兄嫂,带着阿小出来。哥哥说:“弟弟先去吧;别让阿小再回来,恐怕损伤他的生气。”晏仲说:“好。”
晏仲回家后,把阿小的年龄虚报大了一些,假托是哥哥卖的婢女所生的遗腹子。众人因为他长相酷似晏伯,也相信他是晏伯的后代。晏仲教他读书,总是让他抱着书到太阳底下去读。起初阿小觉得苦,时间长了就渐渐习惯了。六月里,桌子被晒得烫人,但阿小边玩边读,毫无怨言。阿小很聪明,一天能读半卷书,晚上和叔叔脚对脚睡,常常背诵。叔叔很欣慰。又因为忘不了湘裙,所以不再有续弦的念头。
一天,有两个媒人来为阿小提亲,但家中没有女主人,晏仲心里很着急。忽然甘嫂从外面进来说:“阿叔别怪我,我送湘裙来了。因为那丫头不知羞,我故意折辱她。叔叔这样出色的人她都不跟,还想跟谁呢?”晏仲看见湘裙站在她身后,心里非常欢喜。他恭敬地请甘嫂坐下;说客厅有客人,就赶紧出去了。过了一会儿再进来,发现甘氏已经走了。湘裙卸下妆饰进了厨房,切菜的声音响个不停。不一会儿,菜肴摆上桌,烹饪得很得当。客人走后,晏仲进来,看见湘裙盛装坐在屋里,于是两人交拜成礼。到了晚上,湘裙还想和阿小一起睡。晏仲说:“我想用阳气温暖他,不能分开。”于是把湘裙安置在别的房间,只在晚上喝杯酒时去欢会一下。湘裙对待前妻的儿子如同亲生,晏仲更加敬重她。
一天晚上,夫妻俩亲热时,晏仲开玩笑问:“阴间有美女吗?”湘裙想了很久,回答说:“没见过。只有邻居女孩葳灵仙,大家都认为她美;不过容貌也跟普通人差不多,只是善于打扮罢了。她和我来往最久,我心里其实鄙视她轻浮放荡。如果你想见她,马上就能叫来。但这样的人,不可招惹。”晏仲急着想见一见。湘裙拿起笔好像要写信,但接着又扔下笔说:“不行,不行!”晏仲再三强求,湘裙才说:“不要被她迷惑。”晏仲答应了。于是湘裙撕了纸画了几道像符一样的东西,在门外烧了。不一会儿,门帘晃动,钩子作响,传来吃吃的笑声。湘裙起身把那人拉进来,只见她高耸的发髻像云一样,几乎像画中人。湘裙扶她坐在床头,斟酒叙旧。她初见晏仲,还用红袖掩着嘴,不太随便说话;几杯酒后,便嬉笑轻浮起来,渐渐伸出一只脚压在晏仲的衣服上。晏仲心迷意乱,魂飞魄荡。眼前只碍着湘裙;湘裙又故意防着她,一刻不离左右。葳灵仙忽然起身掀帘出去;湘裙跟着她,晏仲也跟了出去。葳灵仙拉着晏仲快步走进另一间屋子。湘裙非常愤恨,但无可奈何,只好愤愤地回房,任凭他们胡作非为。过了一会儿,晏仲进来,湘裙责备他说:“不听我的话,以后恐怕想赶也赶不走了。”晏仲怀疑她嫉妒,不欢而散。第二天晚上,葳灵仙不请自来。湘裙非常讨厌她,傲慢地不以礼相待;葳灵仙竟直接和晏仲一起走了。这样过了几个晚上。湘裙一看见她来就骂她,但也不能赶走她。一个多月后,晏仲病得起不来床,这才非常后悔,叫湘裙来和他一起睡,希望可以避开她;但白天黑夜的防备稍微松懈,那人鬼就跑到一起了。湘裙拿棍子去赶,那鬼愤怒地与她争执,湘裙身体柔弱,手脚都被打伤了。晏仲病得越来越重。湘裙哭着说:“我怎么去见我的姐姐啊!”
又过了几天,晏仲昏昏沉沉地死了。最初看见两个差役拿着簿子进来,他不知不觉就跟着走了。路上愁没有盘缠,差役让他顺路去哥哥家。哥哥看见他,吓得脸色大变,问:“弟弟最近做了什么?”晏仲说:“没做什么,只是得了鬼病。”把实情告诉了他。哥哥说:“这就对了。”于是拿出一包银子,对差役说:“请笑纳。我弟弟罪不至死,请放他回去,我让儿子跟你们去,也许没有不行的。”就叫阿大陪差役喝酒。他转身回家,把情况告诉了家人。然后让甘氏去隔壁叫葳灵仙。不一会儿,葳灵仙来了,看见晏仲就想逃,晏伯揪住她骂道:“淫婢!活着是荡妇,死了是贱鬼,早被大家唾弃了;又来害我弟弟!”当场打她耳光,她的云鬓蓬乱,妖艳的容貌顿时减色。过了很久,一个老妇人来,跪在地上哀求。晏伯又责备老妇纵女宣淫,呵斥责骂了好一会儿,才让她和女儿一起离开。
晏伯于是送晏仲出来,飘忽间已经到了家,直接到卧室,晏仲豁然醒悟,才知道刚才自己已经死了。晏伯责备湘裙说:“我和你姐姐认为你贤良能干,才让你跟我弟弟,你反而想害死我弟弟吗!要不是有名义上的嫌疑,我就要打你!”湘裙又羞又怕,哭着跪下向晏伯认错。晏伯看着阿小高兴地说:“这孩子居然变成活人了!”湘裙要去做饭,晏伯说:“弟弟的事还没办完,我没空。”阿小十三岁了,渐渐懂得依恋父亲;看见父亲要走,流着眼泪跟着他。晏伯说:“跟叔叔最快乐,我还会再来的。”转身就走了,从此再也没有消息。
后来阿小娶了媳妇,生了一个儿子,也三十岁就死了。晏仲抚养他的孤儿如同当年抚养侄子一样。晏仲八十岁时,他的儿子二十多岁了,于是分了家。湘裙没有生育。一天,她对晏仲说:“我先到地下给你驱赶狐狸野狗,可以吗?”于是盛装打扮,上床死了。晏仲也不悲伤,半年后也死了。
异史氏说:“天下像晏仲这样友爱的有几个人呢!他本该不死,而且延长了寿命。阳间绝后,阴间有了后代,这都是他不忍心哥哥绝后的诚心所感召;在人世间没有这个道理,在天上难道有这种定数吗?地下生子,愿意继承前人事业的人想来也不少;恐怕那些继承绝户遗产的贤兄贤弟,不肯收养抚恤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