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
神女第三百九十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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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生是福建人,偶然到郡城,喝醉酒后经过集市,听到高门大户里传来箫声,打听才知道是有人在举办寿宴,但门庭显得十分冷清。醉意朦胧中他喜爱这音乐,于是在街头写了晚生名帖,封了祝寿礼投递进去。有人问他:“您和这位老人是什么亲戚?”米生说:“不是亲戚。”那人又说:“这人是流寓在此地的,不知道是什么官,非常傲慢。既然不是亲属,又有什么所求?”米生有些后悔,但名帖已经递进去了。
不久,两个少年出来迎接,穿着华丽的衣裳,光彩夺目,风度优雅,作揖请米生进去。只见一个老人面向南坐着,东西两边摆了几桌酒席,客人六七人,都像是贵族;见米生来了,都起身行礼,老人也拄着拐杖站起来。米生站了很久,等待与他周旋,老人却始终没有离开席位。两个少年致辞说:“家父年迈,起身跪拜很困难,我们兄弟代他感谢高贤屈驾光临。”米生谦逊地推辞。于是,在上首添加了一席,与老人相邻。不久,女乐在下面演奏。座后设置了琉璃屏风,用来遮挡内眷。鼓乐大作,座上的客人都没有喧哗。宴席快结束时,两个少年起身,各自用大杯劝客人喝酒,杯子能装三斗;米生面有难色,但见客人都接受了,他也接受了。顷刻间环顾四周,主客都干杯了,米生不得已也勉强喝干了。少年又斟酒;米生觉得非常疲惫,起身告辞。少年强拉他的衣襟。米生大醉倒地,只觉得有人用冷水洒在脸上,恍然像酒醒了一样。起身一看,宾客都散去了,只有一个少年扶着胳膊送他,于是告别回家。后来再次经过那门前,已经搬走了。
从郡城回来,偶然到集市上,一个人从店铺里出来招呼他喝酒。米生并不认识他;姑且跟着进去,则座上先有同乡鲍庄在那里。问那人,姓诸,是市中磨镜的。米生问:“怎么认识我?”诸某说:“前日祝寿的那家,您认识吗?”米生说:“不认识。”诸某说:“我出入他家最熟悉。那老人姓傅,不知道哪里人、什么官。先生祝寿时,我正在台阶下,所以认识您。”天黑后喝酒散去。鲍庄夜里死在路上。鲍父不认识诸某,拿着名字告了米生。检验发现鲍庄身上有重伤,米生被以谋杀罪判处死刑,受尽了刑具;因为诸某没有抓获,罪证不确凿,就关押在狱中。一年多后,直指巡方,察知他的冤屈,释放了他。
家中田产荡尽,功名被革除,他希望能辨明恢复,于是带着行囊进郡城。天快黑时,在路边休息。远远看见一辆小车过来,两个青衣跟随着。车经过后忽然命令停下,车中命一个青衣问米生:“您不是姓米吗?”米生说:“是。”问:“为什么这么贫困?”米生告知了缘故。问:“去哪里?”又告知了。青衣向车中说了话;又返回,请米生到车前。车中用纤手掀起帘子,米生微看了一眼,是绝代佳人。她对米生说:“您不幸遭受无妄之祸,很是叹息。如今学使衙门不是空手可以出入的,路上没有什么可赠给您……”于是从发髻上摘下一朵珠花给米生,说:“这东西可卖百金,请好好收藏。”米生下拜,想问她的官职门第,车已走远,不知道是谁。他拿着珠花凝思,上面缀着明珠,不是凡物。珍藏好就走了。到郡城递交诉状,上下勒索很厉害;米生又不忍心卖珠花,于是回去依靠兄嫂,幸好兄长贤德,替他经营,虽然贫困但没废读书。
过了一年,他去郡城参加考试,误入深山。当时正是清明,游人很多。有几个女子骑马过来,其中一位女郎就是当年车中的人。她看见米生停住马,问:“去哪里?”米生详细回答。女郎惊讶地说:“您的衣冠还没恢复吗?”米生惨然地拿出珠花说:“不忍心抛弃这个,所以没有恢复。”女郎红晕上脸,嘱咐说:“暂且坐在路边等着。”她缓缓地走了。过了很久,一个婢女骑马赶来,把包裹交给米生,说:“娘子说:如今学使衙门像市场一样,赠银二百两,作为进取的资本。”米生推辞说:“娘子赐给我的已经很多了!自认为考中秀才不难,重赐不敢接受。只求告知姓名,画个小像,焚香供奉,就足够了。”婢女不理,把银子放在地上,上马而去。米生得到银子,终究不屑于钻营。不久他考中县学第一。于是把银子交给兄长;兄长善于经营,三年后旧业全部恢复。恰好有巡抚在福建的,是米生祖父的门生,对他优厚抚恤很多。但米生一向清正耿直,虽然是世交,也不肯稍微有所请求。
一天,有客人裘马来到门前,家人不认识。米生出来一看,是傅公子。作揖请他进去,各自叙说阔别。备办酒菜款待,酒菜摆好后,公子起身请求私下说话;两人一起进入内室,公子跪拜在地。米生惊讶地问缘故,公子悲伤地说:“家父刚遭遇大祸,想求助于巡抚,非兄不可。”米生极力推辞说:“他虽然世交,但以私事求人,我生平从不做这样的事。”公子伏地哀哭。米生严厉地说:“我与公子,只是一饮之交,为什么竟以丧失节操的事来强迫人!”公子非常惭愧,起身告别而去。过了一天,米生正独坐,有青衣人进来,一看就是山中赠金的那人。米生惊讶地起身,青衣说:“您忘了珠花吗?”米生说:“不敢忘。”青衣说:“昨天的公子,就是娘子的亲兄。”米生听了暗喜,假意说:“这难以相信。如果得娘子亲口说一句话,就是油锅也敢跳;不然,不敢奉命。”青衣于是骑马而去。半夜又回来,敲门进来说:“娘子来了。”话没说完,女郎惨然进来,对着墙壁哭泣,不说一句话。米生拜说:“我如果没有娘子,不会有今天。只要有所驱使,怎敢不遵命!”女郎说:“受人求的人常傲慢,求人的人常畏惧。半夜奔波,生平何曾受过这种苦,只因为怕人的缘故,又有什么可说!”米生安慰她说:“我之所以没有马上答应,是恐怕过了这次就难见你了。使你夙夜蒙露,我知道错了!”于是挽她的衣袖。暗中抚摸。女郎怒说:“你真是坏人!不念从前的情义,而想趁人之危。我错了!我过分了!”忿怒而出,登车要走。米生追出去谢罪,长跪拦阻。青衣也为说情,女郎怒意稍微缓解,在车中对米生说:“实话告诉你:我不是人,是神女。家父是南岳都理司,偶然失礼于地官,将要上达帝庭;非本地都人官印信不能解围。你如果不忘旧义,用黄纸一幅为我求取。”说完,车就出发了。
米生回来,恐惧不已。于是假托驱邪向巡抚说。巡抚认为这事近于巫蛊,不答应。米生用厚金贿赂他的心腹,答应了,但没有得到机会。于是回来,青衣在门口等,米生详细告诉,青衣默然离去,意思好像怨他不忠。米生追着送她说:“回去告诉娘子:如果事情不成,我以性命殉之!”回来终夜思考,想不出办法。恰好巡抚院署有个宠妾买珠,米生就把珠花献给她。宠妾大喜,偷偷把印给米生盖上。怀揣回来,青衣正好到。笑着说:“幸好不辱使命。但几年来贫贱乞食都不忍心卖的东西,如今还是为主人丢弃了!”于是告知情况。并且说:“黄金抛置,我都不惜;寄语娘子:珠花须要偿还。”过了几天,傅公子登堂道谢,献上百两黄金。米生变色说:“之所以这样做,是因为令妹无私惠我;不然,就是万金哪里足以换名节!”再勉强,米生更严厉。公子惭愧离去,说:“这事还没完!”第二天青衣奉女郎命,进献明珠百颗,说:“这足够补偿珠花了吗?”米生说:“重视珠花不是因为珠宝贵。假使当日赠我万镒之宝,直接卖掉做富家翁罢了;珍藏而甘愿贫贱是为什么?娘子是神人,小生怎敢有其他奢望,有幸能报答大恩于万一,死而无憾!”青衣把明珠放在桌上,米生朝拜然后退回。
过了几天公子又到。米生命令备酒。公子让从人进厨房,自己烹调,相对畅饮,欢乐像一家人。有客人送苦糯酒,公子喝了觉得美,喝了一百盏,脸微红。于是对米生说:“君是贞介之士,我兄弟不能早认识君,有愧于女流多了。家父感念大德,无以回报,想以妹子许配给君为婚姻,恐怕因阴阳相隔而被嫌弃。”米生喜出望外,不知如何回答。公子告辞说:“明天晚上七月初九,新月如钩,天孙有少女下嫁,是吉期,可准备新房。”次晚果然送女郎来,一切和平常人无异。三天后,女郎从兄嫂到仆妇,都有馈赠。她又最贤,事奉嫂子如婆婆。几年不育,劝米生纳妾,米生不肯。
恰好兄在江淮经商,买了一个少女回来。少女姓顾,小字博士,面貌也清秀温婉,夫妇都喜欢。见她髻上插珠花,很像当年旧物;摘下来看,果然。惊异而问她,回答说:“从前巡抚的宠妾死了,她的婢女偷出来卖给市场,先父觉得便宜,买回来。我喜欢它。先父只生我一个,所以给了我。后来父亲死家道衰落,我寄养在顾妈妈家。顾妈妈是我姨母,见珠子多次想卖掉,我死不肯,所以得以保存。”夫妇感叹说:“十年的东西,又归原主,难道不是命运吗?”女郎另拿出一朵珠花说:“这东西很久没有配对的了!”于是一起赐给她,亲自为她戴在髻上。博士退下,问女郎家世很详细,家人都避讳不说。私下对米生说:“我看娘子不是人间的人,她眉目间有神气。昨天戴花时我靠近看,她的美丽出于肌肤里,不像凡人靠黑白位置中见长。”米生笑她。博士说:“你不要说,我将要试她;如果是神,只要有所需要,在无人处焚香祈求,她应当自己知道。”女郎绣的袜子很精致,博士爱而不敢说,于是在闺中焚香祝祷。女郎早起,忽然翻箱中拿出袜子,派婢女赠给博士。米生见了笑。女问缘故,以实告。女说:“狡猾的婢女啊!”因她聪明更加怜爱;但博士更加恭敬,黎明时一定薰香沐浴来朝拜。
后来博士一胎生了两个男孩,两人分别取名。米生活到八十岁,女郎容貌还像处女。米生病了,女郎准备棺材,加倍宽大。等到死,女郎不哭;男女离开,女郎已进入棺材中死了。于是合葬。至今传为“大材冢”。
异史氏说:女郎是神,博士能知道,这是遵循什么法术?才知道人的智慧,本来有灵于神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