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

胭脂第四百零一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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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昌有个姓卞的,以兽医为业,有个女儿小名叫胭脂,聪明美丽,才貌双全。父亲十分疼爱她,想把她许配给清高门第的人家,但那些世家大族嫌他家贫寒低贱,不屑于联姻,所以女儿到了十五岁还没许配人家。对门庞家的妻子王氏,轻浮爱开玩笑,是胭脂闺房中的谈友。一天,胭脂送王氏到门口,看见一个少年经过,穿着白衣服戴着白帽,风度非常出众。胭脂动了心,眼神流转地注视着他。少年低着头快步走开了。走远之后,胭脂还在凝望。王氏看出她的心思,开玩笑说:“凭你的才貌,要是能配上那个人,大概就没有遗憾了。”胭脂脸红到耳根,含情不语。王氏问:“认识这个郎君吗?”胭脂说:“不认识。”王氏说:“这是南巷的鄂秋隼秀才,是已故孝廉的儿子。我以前和他同乡,所以认识他,世间男子没有比他更温文尔雅的。最近因为妻子去世服丧未满,所以穿着白衣。你如果有意,我就带话让他来下聘。”胭脂没说话,王氏笑着走了。

过了几天没有消息,胭脂怀疑王氏没去说,又怀疑官宦子弟不肯屈就。她郁郁寡欢,闷闷不乐,渐渐茶饭不思;心里挂念得很痛苦,病倒在床,精神萎靡。王氏恰好来探望,详细追问病因。胭脂说:“我自己也不知道。只是那天分别后,渐渐觉得不舒服,现在只剩一口气,早晚要死了。”王氏小声说:“我家男人外出贩货还没回来,还没人给鄂郎传话。你身体不舒服,莫非是为了这个?”胭脂脸红了很久。王氏开玩笑说:“如果真是这样,病到这个地步,还有什么顾忌?先让他夜里来聚一下,他难道会不肯吗?”胭脂叹气说:“事情到这一步,已经不能害羞了。如果他不嫌弃我家贫寒,就请媒人来,病就会好;如果是私下约会,绝对不行!”王氏点头走了。

王氏小时候和邻居书生宿介有私情,嫁人之后,宿介打听到她丈夫外出,就来找她重拾旧好。这天夜里宿介正好来了,王氏就把胭脂的话当笑话说给他听,开玩笑让他去转告鄂生。宿介早就知道胭脂漂亮,听了之后暗喜有机会可乘。想和王氏商量,又怕她嫉妒,就假装无心地问清了胭脂闺房的情况。第二天夜里他翻墙进去,直达胭脂的房间,用手指敲窗。胭脂问:“谁?”回答:“鄂生。”胭脂说:“我思念你,是为了终身大事,不是为了一夜之欢。郎君如果真的爱我,就应该赶紧请媒人来;如果说是私下结合,我不敢从命。”宿介假装答应,苦苦请求握一下她的手腕作为信物。胭脂不忍心过分拒绝,带病开门。宿介突然进来,抱住她求欢。胭脂无力抵抗,倒在地上,喘不过气来。宿介急忙拉她。胭脂说:“哪里来的恶少,肯定不是鄂郎;如果是鄂郎,他温柔驯良,知道我的病因,应该怜惜我,怎么会这么狂暴!如果还要这样,我就要喊叫,品行受损,对谁都没好处!”宿介怕假象败露,不敢再强迫,只请求后会有期。胭脂以迎亲作为期限。宿介觉得太远,又请求。胭脂讨厌他纠缠,约定等病好之后。宿介要信物,胭脂不给;宿介抓住她的脚,解下绣鞋拿走。胭脂喊他回来,说:“我已经把自己许给你了,还有什么舍不得?但怕‘画虎不成反类犬’,招来污蔑诽谤。现在贴身物品已经到了你手里,料想不能收回。你如果负心,我只有一死!”宿介出来后,又去了王氏那里投宿。躺下后,心里还惦记着绣鞋,暗中摸袖子,竟然已经没有了。急忙起来点灯,抖衣服仔细找。问王氏,她不回答。怀疑她藏起来了,王氏故意笑着让他疑心。宿介不能隐瞒,如实说了情况。说完在门外到处照灯,还是找不到。懊恼地回去睡觉,还想着深夜没人,掉在路上应该还在。早上起来找,也没踪影。

在此之前,巷子里有个叫毛大的人,游手好闲,没有正当职业。曾经挑逗王氏没得手,知道宿介和她有私情,想抓住他们来要挟。这天夜里他经过王氏门口,推门没关,就溜了进去。刚到窗下,踩到一个软绵绵像棉絮的东西,捡起来一看,是手帕包着女人的绣鞋。他趴下偷听,听到宿介详细述说,高兴极了,抽身出来。过了几夜,他翻墙进了胭脂家,不熟悉门户,误走到老丈的房间。老丈从窗里看到有个男人,听声辨迹,知道是来找女儿的。大怒,拿着刀冲出来。毛大吓坏了,转身就跑。正要爬墙,卞老丈已经追近,急得无处可逃,回身夺刀;老妇人起来大喊,毛大脱不了身,于是杀了老丈。胭脂病情稍有好转,听到喧闹才起来。大家一起点灯来看,老丈脑袋开裂不能说话,一会儿就死了。在墙下找到绣鞋,老妇人一看,是胭脂的东西。逼问女儿,胭脂哭着如实招了;她不忍心连累王氏,只说是鄂生自己来的。天亮后告到县里。

官员抓来鄂生。鄂生为人谨慎木讷,十九岁,见人害羞得像小孩子。被抓后吓坏了。上堂不能说话,只是发抖。县令更加相信他是真凶,严刑拷打。鄂生受不了痛苦,就屈打成招。等押解到府里,拷打和县里一样。鄂生满腹冤气,总想和胭脂当面对质;但一见面,胭脂就骂他,他张不开嘴辩解,因此被判死刑。经过几个官员复审,没有改变。

后来案件交给济南府复审。当时吴南岱公担任济南知府,一见到鄂生,就怀疑他不像杀人凶手,暗中派人私下慢慢询问,让他把话全说出来。吴公因此更加知道鄂生冤枉。考虑了好几天才开始审问。先问胭脂:“订约之后有人知道吗?”说:“没有。”“遇到鄂生时还有别人吗?”也说:“没有。”于是叫鄂生上来,温和地慰问他。鄂生说:“我曾经路过她家门口,只看见旧邻居王氏和一个少女出来,我就赶紧避开,除此之外一句话也没说。”吴公斥责胭脂:“刚才说旁边没有别人,怎么又有邻居妇人?”要打她。胭脂害怕地说:“虽然有王氏,但她确实无关。”吴公停止审问,下令抓王氏。抓到后,禁止她和胭脂通气,立刻出堂审问,问王氏:“杀人的是谁?”王氏说:“不知道。”吴公诈她说:“胭脂招供说杀卞某的事你都知道,怎么不招?”王氏喊冤说:“冤枉啊!那个淫丫头自己想男人,我虽然有说媒的话,只是开玩笑罢了。她自己引奸夫进院,我哪里知道!”吴公仔细追问她,她才说出前后开玩笑的话。吴公叫胭脂上来,发怒说:“你说她不知情,现在她怎么自己招供说媒?”胭脂流泪说:“我自己不学好,导致父亲惨死,官司不知何时了结,又连累别人,实在不忍心。”吴公问王氏:“开玩笑后,对谁说过?”王氏招供:“没有。”吴公发怒说:“夫妻在床上应该无话不说,怎么说得没有?”王氏说:“丈夫长期在外没回来。”吴公说:“即便如此,凡是开玩笑的人,都是笑别人愚蠢,炫耀自己聪明,更不会对别人说,骗谁呢?”命令夹她的十指。王氏不得已,如实招供:“曾经和宿介说过。”吴公于是释放鄂生,抓来宿介。宿介来了,招供说:“不知道。”吴公说:“嫖妓的人肯定不是好人!”严刑拷打他。宿介招供说:“骗那姑娘是真的。但自从丢了绣鞋,没敢再去,杀人真不知道。”吴公说:“翻墙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!”又拷打他。宿介受不了折磨,也屈招了。罪状定好上报,都称赞吴公神明。铁案如山,宿介只好伸长脖子等待秋后处决。

然而宿介虽然放纵无行,但确实是东国的名士。他听说学使施愚山公贤能著称,而且怜惜人才爱护士人,就写了一份状子申冤,言辞悲切。施公于是调来卷宗,反复凝思,拍案说:“这个书生冤枉啊!”于是向院、司请求,把案子移交再审。问宿介:“鞋掉在哪里了?”供词说:“忘了。只是敲王氏门时,还在袖子里。”转而问王氏:“宿介之外,奸夫有几个?”供词说:“没有。”施公说:“淫妇怎么能只和一个私通?”王氏又供:“我和宿介从小交好,所以没能断绝;后来不是没有人挑逗我,我确实没敢顺从。”于是让她指出挑逗的人,供词说:“同里的毛大,多次挑逗都被我拒绝。”施公说:“怎么忽然这么贞洁?”命令打她。王氏磕头磕出血,极力辩解没有,才放了她。又问:“你丈夫远出,难道没有借口来的?”王氏说:“有。某甲、某乙,都以借贷送礼为由,曾经一两次进过我家。”

原来某甲、某乙都是巷子里游荡的人,对王氏有意但没表现出来。施公全部记下名字,一起抓来。到齐后,施公去城隍庙,让他们都伏在案前。审问说:“以前梦见神告诉我,杀人的不出你们四五个人中。现在在神明面前,不许说谎。如果肯自首,还可以宽恕;说谎的查出来绝不赦免!”他们异口同声说没杀人。施公把枷锁刑具放在地上,要一起夹他们。他们被剥光衣服、束起头发,一起喊冤。施公命令放开他们,说:“既然不自己招供,就让鬼神指认。”派人用毡褥把庙殿窗户全部遮住,不留一点缝隙;露出几个囚徒的背,驱赶他们到暗处,才开始端来盆水,让他们一个个自己洗手;然后绑在墙下,命令‘面墙不要动,杀人的人会有神在他背上写字’。一会儿,叫出来验看,指着毛大说:“这就是真正的杀人犯!”原来施公先让人用灰涂了墙,又用烟煤洗了他们的手:杀人犯怕神来写字,所以把背靠在墙上有了灰色;出来时用手护背,所以有了烟色。施公本来就怀疑毛大,到这时更加相信。用毒刑拷打,毛大全部招了实话。

判决说:

“宿介:走上盆成括那样杀身的路,成就了登徒子好色的名声。只因为两小无猜,就把野鸭子当作家鸡一样留恋;因为一句话泄露,就产生了得陇望蜀的心思。像仲子那样翻墙入园,像鸟一样掉落;冒充刘郎来到洞口,竟然骗开了门。让人心惊肉跳,老鼠有皮怎么这样?攀花折树,士人无行算什么!幸好听到病燕的娇啼,还知道怜惜玉体;可怜弱柳的憔悴,没有像莺那样疯狂。释放罗网中的小鸟,还有点文人的意思;却在袜底劫取香约,难道不是无赖之极:蝴蝶过墙,隔窗有耳;莲花瓣落下,掉地无踪。假中之假产生,冤外之冤谁信?天降祸事,酷刑几乎致死;自作孽满,断头几乎接不上。他翻墙钻洞,固然有辱儒生身份;但李代桃僵,确实难消冤气。因此应该稍微宽恕责打,折算他已经受的惨痛;暂时降为青衣,给他自新的路。

至于毛大:刁滑无赖,市井凶徒。被邻女拒绝,淫心不死;等着狂徒入巷,贼智突然产生。开门迎风,高兴地效仿张生的行踪;求水得酒,妄想偷韩掾的香。没想到魂魄被天夺走,被鬼摄去。浪荡乘木筏,直接进入广寒宫;径直泛舟,错认桃源路。于是情火熄灭,欲海生波。刀横在面前,投鼠没有顾忌;强盗穷途末路,急兔起反噬之心。翻墙入人家,只指望张冠李戴;夺刀丢绣鞋,竟然使鱼脱网鸟被擒。风流道上生出这个恶魔,温柔乡里有什么鬼怪!立即斩首,以快人心。

胭脂:身子还没有许配,年龄已到十五岁。像月宫的仙人,自然应该有如玉的郎君;原是霓裳羽衣的旧队,何必愁没有金屋藏娇?却因感关雎而思念好配偶,竟然绕起春梦;怨梅子落而思吉士,于是离魂如倩女。因为一缕牵挂,导致群魔都来。争夺妇女的容颜,怕失去‘胭脂’;招惹鸷鸟纷飞,都假托‘秋隼’。绣鞋被摘去,难保一瓣之香;铁限敲来,几乎破了连城之玉。把红豆镶嵌在骰子里,相思骨竟成祸根;斧头砍倒大树,可憎的人真成祸水!自守贞洁,幸好白璧无瑕;在牢狱中苦争,欣喜锦被可以掩盖。嘉奖她入门时的拒绝,还是清白的情人;满足她掷果的心愿,也是风流的雅事。仰仗该县县令,做你的媒人。”案子结束后,远近传颂。

自从吴公审问后,胭脂才知道鄂生冤枉。在堂下相遇,她含羞含泪,好像有痛惜的话,但说不出来。鄂生感念她的眷恋之情,爱慕非常;但又想到她出身微贱,每天上公堂,被千人窥视指点,怕娶了她被人讥笑,日夜犹豫,不能自主。判决下来后,心意才安定。县令为他下聘礼,送去了鼓乐队。

我说:“诉讼案件不能不慎重啊!即使能知道李代桃僵的冤情,谁又会想到桃树僵硬也是冤枉的呢?然而事情虽然隐晦,一定有其间隙,只是不经过深思研究和仔细考察,就不能发现。唉!人们都佩服智者断案明察,却不知道良苦用心的艰辛。世上那些身处上位的人,整日以下棋消磨时光,抱着绸被拖延办公,对下情和百姓的疾苦,更不肯费一点心思。等到鼓声响起衙门开门,他们威严地坐在大堂上,那些喧闹的百姓就直接用镣铐来镇压,这又怎么能怪黑暗之下多有沉冤呢!”

愚山先生是我的老师。当初他赏识我的时候,我还是个孩子。我私下看到他奖励提拔学生,诚恳得像怕有所遗漏;学生稍有冤屈,他一定设法呵护,从来不肯在学校作威作福,来讨好权贵。他真是孔圣人的护法,不仅是一代文宗,在评判文章时不使有才学的人受委屈而已。而且他爱惜人才如同生命,更不是后世那些敷衍了事的学政所能比的。曾经有位名士参加考试,写了篇《宝藏兴焉》的文章,错误地记成了“水下”的出处;写完后才醒悟过来,料定没有不被淘汰的道理。于是在文章后面写了一首词:“宝藏在山间,误认却在水边。山头盖起水晶殿。瑚长峰尖,珠结树颠。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汉!告苍天:留点蒂儿,好与友朋看。”先生读了这词,就和他一首说:“宝藏将山夸,忽然见在水涯。樵夫漫说渔翁话。题目虽差,文字却佳,怎肯放在他人下。尝见他,登高怕险;那曾见,会水淹杀?”这也是他风雅的一面,爱惜人才的一件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