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

阿纤第四百零二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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奚山是高密人,以贩卖货物为生,经常客居在蒙阴、沂水一带。有一天路上遇雨,到了歇脚的地方,夜已深,到处敲门都没有回应,他在屋檐下徘徊。忽然两扇门打开,一个老人出来,邀请客人进去,奚山高兴地跟从了。他拴好驴子走进屋,堂上并没有桌椅。老人说:“我可怜客人无处可归,所以接纳你。我其实不是卖酒食的。家里只有老妻和小女,已经睡熟了。虽然有些剩菜,但没法烹煮,请不要嫌弃冷吃。”说完,就进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老人搬来一个矮脚床放在地上,请客人坐下;又拿来一个矮脚几,来回走动忙碌。奚山坐立不安,拉老人让他暂且休息。

过了一会儿,一个女郎出来斟酒。老人回头说:“我家阿纤起来了。”看那女郎,十六七岁年纪,身材苗条秀丽,风姿嫣然。奚山有个小弟未婚,暗中看上了她。于是问老人的籍贯和门第,老人回答说:“我名叫士虚,姓古。子孙夭折,只剩下这个女儿。刚才不忍心吵醒她,想是老妻把她叫起来了。”奚山问:“女婿是谁家?”老人回答:“还没有许配人家。”奚山心中暗喜。接着各种菜肴摆上来,好像是事先准备好的。吃完饭,奚山道谢说:“萍水相逢的人,承蒙厚爱,终身不敢忘记。因为您的盛德,我才敢直率地说出愚鲁的话:我有个弟弟三郎,十七岁了。在读书求学,并不愚钝。想与您结亲,不知是否嫌弃我们贫贱?”老人高兴地说:“我在这里也是寄居。如果能托付,就借一间房,搬家过去,也免得挂念。”奚山都答应了,于是起身拜谢。老人殷勤地安置他睡下才离开。鸡叫时,老人出来,叫客人洗漱。整理好行装后,奚山拿出饭钱酬谢。老人坚决推辞说:“留客人一顿饭,万万没有收钱的道理;何况还要结为亲戚呢?”分别后,奚山过了一个多月才返回。离村一里多路,遇到一个老妇人带着一个女郎,穿着白色衣帽。走近后,觉得像是阿纤。女郎也频频回头看他,于是拉着老妇的袖子,附耳不知说了什么。老妇便停下脚步,对奚山说:“你是姓奚吗?”奚山说:“是的。”老妇惨然地说:“不幸老翁被倒塌的墙压死了,现在正要去上坟。家里空无一人,请你在路边稍等,我去去就回。”于是走进树林,过了一阵才回来。路上已经昏暗,于是一起同行。老妇说起孤苦无依,不觉哀哭,奚山也感到心酸。老妇说:“这里人情很不善良,孤儿寡妇难以过日子。阿纤既然是你家媳妇,再耽搁恐怕误了时日,不如趁早一同回去。”奚山答应了。

到家后,老妇点上灯招待客人,然后对奚山说:“估计你要来了,储存的粮食都已经卖掉了;还剩下二十多石,路远无法运去。北边四五里,村中第一家有个叫谈二泉的,是我的买主。你不要怕辛苦,先用你的驴子驮一袋去,敲门告诉他,只说南村中古姥姥有几石粟米,卖掉作路费,烦劳他赶牲口来运。”于是把一袋粟米交给奚山。奚山赶着驴子去了,敲门后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男人出来,奚山告诉了他,倒空口袋先回来。不久有两个役夫赶着五匹骡子来了。老妇带奚山到粮仓,原来在地窖里。奚山下到窖里操持量器,老妇放粮,阿纤收粮,一会儿装满了,交给他们运走。来回共四次,粟米才运完。然后老妇把卖粮的钱交给奚山。老妇留下了一个人和两头牲口,整理行装向东出发。走了二十里,天才亮。到了一个市镇,雇了骑乘,谈家的仆人才回去。回到家里,奚山把情况告诉了父母。相见后非常高兴,又另找一处房子安置老妇,选吉日为三郎完婚。老妇置办的嫁妆很齐全。阿纤寡言少怒,有人跟她说话,只是微笑,日夜纺织不停,因此上下的人都喜欢怜爱她。她嘱咐三郎说:“告诉大伯:再经过西道时,不要提起我们母子的事。”

过了三四年,奚家更加富裕,三郎也考中了秀才。有一天奚山住在古家旧邻家,偶然说起当年无处可归、投宿翁媪的事。主人说:“客人你弄错了。东邻是阿伯的另一处宅子,三年前住的人常常看到怪异,所以空置荒废很久了,哪有什么翁媪留宿?”奚山惊讶,但没有深信。主人又说:“这宅子一向空了十年没有人敢进去。有一天宅子后墙倒塌,阿伯去看,只见石头压着一只像猫一样大的老鼠,尾巴还在外面摇动。急忙回来叫众人去看,却已经不见了。大家怀疑这东西是妖怪。后来过了十几天再进去试探,寂静无声;又过了一年多才有住户。”奚山更加奇怪。回家后私下说起,暗疑新媳妇不是人类,暗中为三郎担忧;但三郎恩爱如常。时间长了,家人竞相猜疑议论。阿纤暗中察觉,夜里对三郎说:“我跟从你多年,从未有失妇德;现在不把我当人看待,请给我一纸休书,听凭你另选良配。”于是流下泪来。三郎说:“我这点心意,你应当早就知道。自从你进门,家中日益富裕,大家都把福气归功于你,怎么会有异心?”阿纤说:“你没有二心,我难道不知?但是众口议论纷纷,恐怕免不了像秋扇一样被抛弃。”三郎再三安慰解释,才作罢。

奚山始终放不下心,每天找善于捕猫的猫来观察她的异常。阿纤虽然不怕,但总是闷闷不乐。一天晚上,她说母亲身体不适,告别三郎去探望。天亮后三郎去问候,只见屋子已经空了。他惊骇极了,派人四处追寻,没有消息。心中忧虑,寝食俱废。而父兄都认为这是好事,要为他续娶;但三郎很不高兴。又过了一年多,音讯断绝。父兄常常责备他,不得已,勉强买了一个妾,但对阿纤的思念不减。又过了几年,奚家逐渐贫困,于是大家都想起阿纤。

有个堂弟奚岚因为有事去胶州,绕路住在表亲陆生家。夜里听到邻居哭声很哀伤,没来得及询问。等到返回时,又听到哭声,就问主人。主人回答说:“几年前有个寡妇带着孤女,租住在这里。一个月前老妇死了,女儿独处没有一门亲戚,所以哀哭。”问:“姓什么?”答:“姓古。曾经闭门不与邻里来往,所以不知道她的家世。”奚岚惊道:“这是我嫂子啊!”于是前去敲门。有人拭泪出来,隔着门问:“客人是谁?我家中本无男子。”奚岚从门缝里远远辨认,果然是嫂子,就说:“嫂子开门,我是堂弟阿遂。”阿纤拔开门闩让他进去,诉说孤苦,凄怆悲怀。奚岚说:“三哥想念你很苦,夫妻即使有矛盾,为何就远逃到这里?”就要雇车一同回去。阿纤凄然地说:“我因为被人看不起,所以和母亲一同隐居;现在又回去依靠别人,谁不给我白眼?如果想回去,必须和大伯分家;不然,我就服毒求死!”奚岚回去告诉三郎。三郎连夜赶去,夫妻相见,各自流泪。第二天告诉房主。房主谢监生,窥见阿纤美貌,暗中想娶她为妾,几年不要房租,频频向老妇暗示,老妇拒绝了他。老妇死后,他暗自庆幸可以提亲,而三郎忽然来了。于是计算房租来刁难他。三郎家本来不富裕,听说要很多租金,面有忧色。阿纤说:“不妨。”带三郎去看粮仓,大约有三十多石粟米,付租金有余。三郎高兴地告诉谢监生,谢监生不肯收粮,执意要钱。阿纤叹道:“这都是我的孽障啊!”于是把实情告诉三郎。三郎愤怒,要到县里告状。陆生制止了他,帮他散发粟米给乡亲,凑钱偿还了谢监生,用车送两人回家。

三郎如实告诉父母,与哥哥分家。阿纤拿出私房钱,每天建造粮仓,而家里连一石粮食都没有,大家都感到奇怪。过了一年多查看,仓库里装满了。又没过几年,家中大富;而奚山却穷困。阿纤请公婆到自己家奉养;常常拿钱粮接济哥哥,习以为常。三郎高兴地说:“你真可谓不计旧恶啊。”阿纤说:“他不过是爱护弟弟罢了。况且没有兄长,我哪能结识三郎呢?”后来也没有别的怪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