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
瑞云第四百零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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瑞云是杭州的名妓,容貌和才艺都举世无双。她十四岁时,养母蔡婆想让她出来接客。瑞云说:“这是我一生事业的开始,不能草率。身价由母亲定,但客人让我自己选择。”蔡婆说:“好。”于是定了十五两银子的身价,开始每天见客。客人求见必须送见面礼:送厚礼的就陪他下棋,酬答以画作;送薄礼的只招待一杯茶而已。瑞云名声早已传扬,富商和贵公子们接踵而来。
余杭的贺生,才名早就显著,但家境只是中等。他向来仰慕瑞云,虽然不敢奢望与她共结鸳梦,也竭尽微薄之力准备了见面礼,希望能一睹她的芳容,私下又担心她见过的人太多,不会在意自己这样的寒酸之人;等到见面交谈,瑞云却接待得十分殷勤。两人坐着谈了很久,瑞云眉目含情,作诗赠给贺生:“何事求浆者,蓝桥叩晓关?有心寻玉杵,端只在人间。”贺生得到诗后欣喜若狂,还想再说些什么,忽然小丫鬟来报“客人到了”,贺生仓促告别。回家后,他反复吟咏玩味诗意,梦里都萦绕着这份情思。过了一两天,情不能已,又准备了礼物再去拜访。瑞云接见他时很是欢愉。她挪近座位,悄悄对贺生说:“能设法共度一夜吗?”贺生说:“我是个穷困潦倒的书生,只有一片痴情可以献给知己。那一点微薄的见面礼,已经竭尽我的全部力量。能亲近你的芳容,我的私愿已经满足;至于肌肤之亲,我怎么敢有这样的梦想。”瑞云听了,忧愁不乐,相对沉默无言。贺生坐了很久也不出来,蔡婆频频呼唤瑞云催促他,贺生这才回去。他心里十分郁闷,想用尽家财博取一夜之欢,但天亮就得分别,这种滋味又怎么受得了?想到这些,热烈的念头全消了,从此音信断绝。
瑞云选择夫婿几个月,没有遇到一个合适的,蔡婆很生气,打算强行替她做主。一天,有个秀才送上见面礼,坐下谈了一会儿,就起身,用一根手指按住瑞云的额头说:“可惜,可惜!”然后离开了。瑞云送客回来,大家看她的额头上有一个手指印,黑得像墨,用水洗反而更明显;过了几天,墨痕越来越宽;一年多后,墨痕蔓延到整个额头和鼻子,看见的人都笑她,车马访客也就绝迹了。蔡婆斥责她,夺去她的妆饰,让她与婢女为伍。瑞云又柔弱,不能胜任粗活,一天比一天憔悴。贺生听说后去看她,只见她蓬头垢面在厨房里,丑陋得像鬼一样。瑞云抬头看见贺生,面壁躲藏。贺生可怜她,便对蔡婆说愿意赎她做妻子。蔡婆答应了。贺生卖掉田地倾尽所有,把她买回家。进门后,瑞云拉着贺生的衣服哭泣,不敢以正妻自居,只愿做侍妾,等候他另娶。贺生说:“人生所看重的是知己:你得意时还能了解我,我怎么能因为你失意而忘了你呢!”于是不再娶妻。听到的人又讥笑他,但贺生对她的情意更加深厚。过了一年多,贺生偶然去苏州,有个姓和的书生与他同住一家客店,忽然问:“杭州有个名妓瑞云,近来怎样了?”贺生说:“已经嫁人了。”和生问:“嫁给谁了?”贺生说:“那人大概和我差不多。”和生说:“如果能像你一样,那可以说是嫁对人了。不知身价是多少?”贺生说:“因为她得了怪病,所以便宜卖掉了。不然的话,像我这样的人,怎么能在妓院中买到佳丽呢?”和生又问:“那人果真能像你一样吗?”贺生觉得他问得奇怪,于是反问他。和生笑着说:“实话告诉你:我以前曾见过她的芳容,很可惜她以绝世姿色流落不偶,所以用了一点小法术遮蔽她的光芒,保护她的本质,留待怜惜人才的人真正赏识。”贺生急忙问:“你能点上去,也能洗掉吗?”和生笑着说:“怎么能不能?只要那人对诚意相求!”贺生起身拜谢说:“瑞云的丈夫,就是我。”和生高兴地说:“天下只有真正有才的人才能多情,不因美丑而改变心意。请让我跟你回去,便赠送你一位佳人。”于是两人一同返回杭州。
到家后,贺生准备摆酒。和生制止他说:“先施行我的法术,应当先让准备酒菜的人有欢心。”随即让人端来一盆水,他伸指在水上画符,说:“洗了就会好。但必须亲自出来向医者道谢。”贺生高兴地拜谢,笑着捧起水盆,立刻等瑞云自己洗脸,手到之处光洁如初,艳丽一如当年。夫妇俩一同感激他的恩德,一起出来拜谢,但客人已经不见了,到处寻找都找不到,心想他大概是神仙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