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
仇大娘第四百零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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仇仲是山西人。正逢大乱,被贼寇掳走。他的两个儿子仇福、仇禄都还年幼;继室邵氏,抚养着两个孤儿,留下的产业勉强能维持温饱。但连年灾荒,豪强又欺凌他们家,于是到了衣食不保的地步。仇仲的族弟仇尚廉贪图邵氏改嫁的彩礼,多次劝她改嫁,邵氏发誓不改变心意。仇尚廉暗中与大户人家立下契约,想要强行夺走邵氏;说合已经完成,没人知道。同乡人魏名一向狡猾,与仇家长期不和,事事都想中伤他们。因为邵氏守寡,就编造谣言来败坏她的名声。大户人家听说了,厌恶邵氏不守妇道就不再提了。过了很久,仇尚廉的阴谋和外面的流言,邵氏渐渐听说了,心中积怨,整年流泪,四肢渐渐麻木,病倒在床。仇福刚十六岁,因为没人缝补衣服,就赶紧为他娶了亲。媳妇是秀才姜屺瞻的女儿,很贤惠能干,百事靠她料理。从此家境渐渐宽裕,仍然让仇禄跟从老师读书。
魏名嫉妒仇家,却表面与他们交好,频频邀请仇福喝酒,仇福把他当做心腹之交。魏名乘机说:“你母亲病废,不能料理家务,弟弟坐吃不做任何事,你们夫妇何必做牛马!而且弟弟娶媳妇,将要花大笔钱。为你考虑不如早分家,那么贫困的是弟弟而富裕的是你。”仇福回去跟妻子商量,妻子斥责他。无奈魏名每天用微言细语渐渐浸染,仇福被迷惑了,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母亲,母亲生气,骂了他。仇福更加愤怒,就把粮食钱财看作别人的东西而随意抛弃。魏名乘机引诱他赌博,仓里的粮食渐渐空了,妻子知道却不敢说。等到粮食断绝,被母亲惊问,才把实情告诉。母亲发怒,于是分了家。幸亏姜氏贤惠,早晚给婆婆做饭,侍奉如同平日。仇福分家后,没有顾忌,大肆淫赌,几个月间田地房屋全部偿还了赌债,而母亲和妻子都不知道。仇福的资产用尽,无计可施,于是写契约卖妻抵债,苦于没人接受。同乡人赵阎罗,原来是漏网的大盗,在乡里横行霸道,竟然不怕仇福的承诺会落空,慷慨地借了钱。仇福拿钱去,几天又花光了。心中犹豫,想要背弃契约。赵阎罗怒目相向。仇福害怕,骗妻子交给赵家。魏名听说暗自欢喜,急忙跑去告诉姜家,实际上是要搞垮仇家。姜家发怒,告了官;仇福非常害怕,逃走了。
姜氏女到了赵家,才知道被丈夫出卖,大哭,只想寻死。赵阎罗起初安慰她,不听;接着威逼她,更加骂;大怒,鞭打她,始终不肯屈服。于是拔下簪子自己刺喉咙,急救时,已经刺穿食管,血流出来。赵阎罗急忙用布扎住她的脖子,还希望从容地折磨她。第二天拘票已经到了,赵阎罗傲慢不以为意。官员验了姜女的伤,命令重打他,差役们互相看着不敢用刑。官员早就知道赵阎罗横暴,到此时更加相信,大怒,叫出家人来,立刻打死。姜家于是抬着女儿回家。自从姜家告状,邵氏才知道仇福不肖的情况,一声哭喊几乎断气,昏沉沉病危。仇禄当时十五岁,孤苦无主。
先前,仇仲有个前妻所生的女儿大娘,嫁到远郡,性格刚猛,每次回娘家,馈赠不满足她的意,就与父母顶撞,常常愤然离去,仇仲因此讨厌她;好几年已经不去过问。邵氏病危,魏名想让她招大娘来挑起争端。正好有个商贩与大娘同里,便托他带信给大娘,并且用家产可图来引诱她。几天后大娘果然带着小儿子来了。进门,见幼弟侍候病母,景象凄惨,不觉难过。于是问弟弟仇福,仇禄把实情告诉她。大娘听了,气塞咽喉,说:“家中没有成人,就任人蹂躏到这地步!我家田产,那些贼人怎能骗去!”于是进厨房,生火煮粥,先给母亲吃,然后叫弟弟和儿子吃。吃完,气愤地出门,到县里投状,告那些赌徒。众人害怕,凑钱贿赂大娘。大娘收了钱却仍然告状。官员拘捕甲、乙等人,各加杖责,田产却放置不问。大娘率领儿子到郡里告状。郡守最厌恶赌博。大娘极力陈述孤苦,以及众恶棍设局诈骗的情况,情词慷慨。郡守被感动,判决让知县追回田产还给原主;并惩罚仇福以儆效尤。到县里,县令奉命敲逼,于是原来的产业全部归还。
大娘已经守寡,便打发小儿子回去,并嘱咐他跟着兄长务业,不要再来了。大娘从此住在母亲家,养母教弟,内外井然。母亲大感安慰,病渐渐好转,家务全部委托大娘。乡里豪强稍有欺凌,大娘就握刀登门,侃侃争论,无不屈服。过了一年多,田产日益增加。时常买药饵珍肴,馈赠姜氏女。见仇禄渐渐长大,嘱托媒人谋婚。魏名告诉别人说:“仇家产业,全归大娘,恐怕将来不能归还了。”人们都相信,所以没有肯与仇家论婚的。
有个范公子叫子文,家中名园是山西第一。园中名花夹路,直通内室。有人不知而误入,公子发怒,抓住当作盗贼,几乎打死。正逢清明,仇禄从学堂回家,魏名引他游逛,就到了范园。魏名故意与园丁相熟,放他进去,遍游亭台楼榭。不久到了一处,溪水汹涌,有画桥朱栏,通一漆门;遥望门内,繁花如锦,原来就是公子的内斋。魏名骗仇禄说:“你先进去,我正想解手。”仇禄相信,寻桥入门,到了一个院落,听到女子笑声。正停步间,一婢女出来,看见他,转身就返回。仇禄才惊骇奔逃。不久公子出来,喝令家人用绳索追他。仇禄非常窘迫,自己跳进溪中。公子反而转怒为笑,命仆人拉出来。见他容貌衣装文雅,便让他换了衣服鞋子,拉进一个亭子,问他姓氏。和颜悦色,语气很亲切。不久走进内室;随即出来,笑着握住仇禄的手,过桥渐渐到了先前的地方。仇禄不明白他的意思,犹豫不敢进去。公子强拉他进去,见花篱内隐隐有美人在窥视。坐下后,一群婢女斟酒。仇禄辞谢说:“童子无知,误入闺房,承蒙赦免,已出望外。只求放我早归,受恩不浅。”公子不听。一会儿,菜肴纷纷摆上。仇禄又起身,推辞醉饱,公子按他坐下,笑着说:“我有一个乐拍名,你若能对出,就放你走。”仇禄请教。公子说:“拍名‘浑不似’。”仇禄默默想了很久,对道:“银成‘没奈何’。”公子大喜说:“真是石崇啊!”仇禄很不解。
原来公子有个女儿名蕙娘,美貌知书,每天挑选好女婿。夜里梦见一人告诉她说:“石崇,你的女婿。”问:“在哪里?”说:“明天落水了。”早上告诉父母,共同认为奇异。仇禄正好符合梦兆,所以邀请进内舍,让夫人女婢一起观看。公子听了对句而喜,于是说:“拍名是小女所拟,多次思考没有对句,今天有了属对,也是有天缘。我想把女儿嫁给你;寒舍不缺宅第,更不用烦劳亲迎了。”仇禄惶恐地推辞谢绝,并以母亲病重不能入赘为借口。公子暂且让他回家商量,于是派园丁背着他湿衣服,用马送他回去。回家后告诉母亲,母亲惊异认为不祥。至此才知道魏名险恶;但因祸得福,不打算报复,只告诫儿子远绝魏名而已。过了几天公子又派人向母亲致意,母亲始终不敢答应。大娘答应了,就请双媒纳采。不久仇禄入赘到公子家。一年多考中秀才,才名很大。妻弟长大后,对他有些怠慢;仇禄发怒,带着妻子回家,母亲已经能拄杖行走了。连年依赖大娘经营,宅第完好。新媳妇回来,仆从如云,俨然是大家了。
魏名被断绝来往,嫉妒更深,恨无缝隙可钻,于是引旗下逃人诬告仇禄寄放资财。国初立法最严,仇禄依令流放口外。范公子上下行贿托情,仅使蕙娘免行;田产全部没收归官。幸亏大娘拿着分家文书,挺身告理,新增的若干顷良田,全部挂在仇福名下,母女才得安居。仇禄自己估计不能返回,就写了休书交给岳家,孤苦伶仃地去了。
走了几天到京城北面,在旅店吃饭。有个乞丐在门外徘徊,相貌极像哥哥;亲自去询问,果然是哥哥。仇禄于是自述,兄弟悲伤。仇禄解下夹衣,分几两银子,嘱咐他回去。仇福哭着接受而别。仇禄到关外,被寄在将军帐下为奴。因为仇禄文弱,让他主管文籍,与各位仆人同住。仆人们问起家世,仇禄全部告知。其中一人惊讶说:“这是我的儿子啊!”原来仇仲起初为贼寇家牧马,后来贼寇投降,把仇仲卖到旗下,当时跟随主人驻扎关外。向仇禄详细叙述,才知道真是父子,抱头大哭,一室的人都为之辛酸。随后愤慨地说:“什么逃人,竟诈骗我儿子!”于是哭着告诉将军。将军立即让仇禄代理书记;写信给亲王,派仇仲到京城。仇仲等候车驾出来,先投冤状。亲王为他婉转周旋,于是得以昭雪,命令地方官赎还产业归还仇家。仇仲返回,父子各自欢喜。仇禄详细问家中人口,为了赎身之计。才知仇仲入旗下后,两次换妻都没有生育,当时正鳏居。仇禄于是准备行装回家。
当初,仇福告别弟弟回家,爬行着投奔大娘。大娘侍奉母亲坐在堂上,拿着棍子问他:“你愿意受杖责,便可姑且留下;不然,你田产已尽,也没有你吃饭的地方,请你还是离去。”仇福流着泪伏在地上,愿意受打。大娘扔下棍子说:“卖妻之人,也不值得惩罚。只是旧案未消,再犯就报告官府罢了。”随即派人去告诉姜家,姜女骂道:“我是仇家什么人,而告诉我!”大娘多次向仇福讲述并嘲笑他,仇福惭愧不敢出声。住了半年,大娘虽然供给周到,但役使如同奴仆。仇福干活没有怨言,托付他金钱也从不苟且。大娘观察他没有异心,就告诉母亲,请求让姜女复归,母亲以为不可能挽回,大娘说:“不然。她如果肯事二夫,当初受酷刑岂肯自己忍受?只是不能没有这口气罢了。”率领弟弟亲自去负荆请罪。岳父母责备得很厉害。大娘喝令仇福长跪,然后请求见姜女。再三请求,姜女坚决躲避不出来;大娘搜捉出来。姜女就指着仇福唾骂,仇福惭愧汗流无地自容。姜母才拉他起来。大娘问归期,姜女说:“一向受姐姐恩惠很多,如今承你命令,岂敢再有异言?但恐怕不能保证他不再卖我!而且恩义已绝,还有什么脸与黑心无赖子一起生活?请另外置一间屋子,我去侍奉老母,比出家削发为尼强些就够了。”大娘替仇福表白悔过,约定第二天后告别。
第二天,用轿子把她接回家,母亲在门口迎接并跪拜她。女子伏在地上大哭。大娘劝住她,摆下酒席庆祝,让福坐在桌旁,然后端着酒杯说:“我苦苦争抢并不是为了自己。如今弟弟已经悔过,贞洁的媳妇也回来了,请把这些账簿交还;我一个人来,还打算一个人走。”夫妇俩都离席变了脸色,跪在地上哀哭,大娘这才留下。过了不久,平反昭雪的旨意下达,没几天,田地房产全部归还原主。魏十分惊骇,不知是什么缘故,只恨自己没有办法再下手。正好西邻发生火灾,魏借口救火前往,暗中用编好的草把点燃禄的宅子,风又猛烈刮起,火焰蔓延几乎烧光;只剩下福居住的两三间屋子,全家人都挤在里面。不久禄回来,见面悲喜交加。当初,范公子拿到休书后,拿去和蕙娘商量。蕙娘痛哭,把休书撕碎扔在地上。父亲顺从了她的意愿,不再强迫。禄回家听说她还未嫁,高兴得如同岳父所期望的那样。公子知道他家遭灾,想留他住下;禄不肯,于是告辞回家。幸亏大娘藏有金银,拿出来修补破墙。福背着铁锹营建,挖到地下窖藏的金银,夜里和弟弟一起挖出来,一个石池子一丈见方,里面全是财宝。从此召集工匠大举建造,楼房亭台纷纷建起,壮丽豪华可与世家大族相比。禄感激将军的恩义,准备千金前去赎父亲回来。福请求前去,于是派了健壮的仆人陪同他。禄于是把蕙娘迎娶回家。不久父亲和兄长一同归来,全家欢腾。大娘住在娘家,禁止儿子前去探望,怕别人议论她偏私。父亲回来后,大娘坚决要离开。兄弟俩不忍心。父亲于是把家产分成三份:两个儿子各得一份,女儿得一份。大娘坚决推辞。兄弟俩都哭着说:“我们如果没有姐姐,怎么会有今天!”大娘这才安心住下,派人把儿子接来一起住。有人问大娘:“异母的兄弟,为什么如此关切?”大娘说:“只知道有母亲而不知道有父亲的,只有禽兽才这样,难道人也要学禽兽吗?”福和禄听了都流泪,让工人修缮她的宅子,都和自己的一样。魏自己算计了十多年,想害他们反而使他们得福,深深羞愧后悔。又仰慕他们的富有,想讨好他们,于是借着祝贺仲阶的机会,备了礼物前去。福想要拒绝;仲不忍心拂面子,收下了鸡和酒。鸡用布条绑着脚,逃进灶里;灶火点燃了布条,鸡飞到柴堆上,仆人和婢女没注意。不久柴堆烧着房屋,全家惊慌失措。幸亏人手多,一时扑灭,但厨房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兄弟俩都说那东西不吉利。后来父亲过寿,魏又送来一只羊。推辞不掉,就把羊拴在院中的树上。夜里有个仆人被另一个仆人殴打,气愤地跑到树下,解下拴羊的绳子自己上吊死了。兄弟俩叹息说:“他带来的福气还不如带来的灾祸!”从此魏虽然殷勤,却再也不敢接受他一丝一缕的东西,宁可多给他报酬就是了。后来魏年老,贫穷沦为乞丐,仇家还时常周济他布匹粮食,以德报怨。
异史氏说:“唉!造物主实在是太不随人愿了!越是仇视他,反而越让他得福,那些玩弄权术心机的人真是无聊得很。可是接受了他的敬爱,反而因此招祸,岂不是更奇怪吗?由此可知,盗泉的水,哪怕只喝一捧也会弄脏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