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
龙飞相公第四百零六
本文永久链接:https://shishuguan.com/books/liaozhai-zhiyi-baihuawen-full/volume-10/chapter-20
安庆有个姓戴的书生,年轻时行为放荡,不守规矩。一天喝醉酒回家,路上遇见已故的表兄季生。醉后神志不清,竟忘了季生死去的事,问道:“你最近在什么地方?”季生说:“我已经是鬼了,你忘了吗?”戴生这才恍然大悟,但醉意中也不害怕,问:“你在阴间做什么?”季生回答:“最近在转轮王殿下当司录。”戴生说:“人间的祸福你应该都知道吧?”季生说:“这是我的职责,怎能不知道?只是事情太多,不太重要的记不全。三天前偶然翻阅册子,还看到你的名字。”戴生急忙问上面写的是什么,季生说:“不敢骗你,你的名字在黑暗狱中。”戴生非常害怕,酒也醒了,苦苦哀求救他。季生说:“这不是我能帮忙的,只有行善才能消除。但你的恶行已经记满,非大善不能挽回。一个穷书生能有多大力量?就算每天做一件善事,也要一年多才能抵消,现在已经来不及了。但从今以后修身养性,或许地狱还有出来的日子。”戴生听后流泪,伏地哀求;等抬头时季生已经不见了。他闷闷不乐地回家。从此洗心革面,不敢有丝毫差错。
之前,戴生曾与邻居的妻子私通,邻居知道后不肯声张,想当场捉奸。但戴生改过自新后,与那妇人断绝了关系;邻居找不到机会,怀恨在心。一天在田间相遇,邻居假装与他说话,骗他到枯井边,把他推了下去。井深几丈,邻居以为他必死无疑。戴生半夜醒来,坐在井中大叫,但无人听见。邻居怕他爬上来,过了一夜去听动静;听到他的声音,急忙投石。戴生躲进洞里,不敢再出声。邻居知道他没死,就挖土填井,几乎填满。
洞中漆黑一片,真与地狱无异。况且空空洞洞没有食物,估计活不成了。他匍匐前进,但三步之外就是水,无处可去,只好回到原处坐下。起初感到饥饿,时间久了竟然忘了。于是想,在这九泉之下没法行善,只有长念佛号而已。后来看到磷火浮动,满洞闪烁,就祷告说:“听说这些青色磷火都是冤鬼;我虽然暂时活着,但也难以返回,如果能一起说话,也能排解寂寞。”只见磷火渐渐浮水而来;磷火中有一个只有常人一半高的人形,问他从哪里来,回答说:“这是古煤井。主人挖煤时震动了古墓,被龙飞相公打开地海的水,淹死了四十三人。我们都是鬼。”戴生问:“龙飞相公是什么人?”答道:“不知道。只知相公是文人,现在做城隍的幕僚,他也可怜我们无辜,隔三五天就施舍一次水粥。想到我们冷水浸骨,不知何时才能超度。你如果还能回到人间,请捞起残骨葬在义冢,那对阴间的恩惠就大了。”戴生说:“如果有万分之一的机会,这有什么难的。只是身在地底深处,哪能指望重见天日呢!”于是他教鬼们念佛,捻土块当念珠,记下念诵的次数。不知白天黑夜:困了就睡,醒了就坐着。
忽然看见深处有灯笼,众鬼喜道:“龙飞相公施食来了!”邀戴生同去。戴生怕被水阻挡,众鬼强拉着扶着他走,飘飘然如踏虚空。曲曲折折走了半里左右,到了一个地方,众鬼放开让他自己走;越走越高,像上几丈高的台阶。台阶走完,看见房屋,堂上点着一支蜡烛,粗如手臂。戴生很久没见火光,高兴极了快步上前。堂上坐着一位老翁,穿着儒服戴着儒巾。戴生停下不敢上前,老翁已经看见他,惊讶地问:“活人从哪里来的?”戴生上前匍匐在地,自我陈述。老翁说:“你是我的子孙。”于是让他起来,赐座。自称:“我名叫戴潜,字龙飞。以前因为不肖子孙戴堂,勾结匪类,在墓旁挖井,使老夫在地下不得安宁,所以用海水淹了他们。现在他们的后代怎么样了?”原来戴家近亲有五支,戴堂是长房。当初,县里的大族贿赂戴堂,在祖坟旁边挖煤。其他弟弟害怕他的势力不敢争。不久地水突然涌出,采煤人全部死在井中。死者家属纷纷打官司,戴堂和大族因此都败落了;戴堂的子孙甚至无立锥之地。戴生是戴堂弟弟的后裔。曾听先辈说过这事,就告诉了老翁。老翁说:“这种不肖子孙,后代怎能兴旺!你既然来了,应当不要荒废学业。”于是用酒食款待他,又把书卷放在桌上,都是成化、弘治年间的八股文,逼他研读。又出题让他写文章,像老师教学生一样。堂上蜡烛常明,不用剪也灭不了。困了就睡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老翁有时外出,就派一个小僮服侍。戴生觉得过了好几年,但幸好没有受苦。只是没有别的书可读,只有一百篇八股文,每篇读了四千多遍。一天老翁对他说:“你的罪报已经满了,应当回到人间。我的坟墓靠近煤洞,阴风刺骨,你得意后应当把我迁到东原。”戴生恭敬地答应。老翁于是召集众鬼,仍送他回到原处。众鬼围着礼拜,再三嘱托。戴生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出去。
当初,戴生失踪后,家里到处寻找没有结果,母亲告了官,官府逮捕了很多人,却毫无踪迹。过了三四年,官员离任,搜查也松懈了。戴生的妻子不安于室,被改嫁了。恰好同乡的人重新整理旧井,进洞看见戴生,摸他还没死。大惊,报告了他家。用轿子抬回家过了一天,才能说出事情原委。自从戴生掉进井里,邻居打死了妻子,被岳父告发,办案审了一年多,只剩皮包骨回来。听说戴生复活,非常害怕逃走了。族人商议要追究治罪。戴生不许;并说以前其实是自己取的,这是阴间的惩罚,与他何干。邻居察觉他没有恶意,才战战兢兢地回来。井水干涸后,戴生雇人进洞拾取骨骸,让他们各自整理,买棺材设墓地,葬成义冢。又查宗谱,找到名叫戴潜字龙飞的,先准备祭品到各墓祭奠。学使听说他的异事,又赏识他的文章,这科以优等成绩进入乡试,于是考中举人。回家后,在东原营建墓穴,迁葬龙飞,厚葬;春秋上坟,年年不断。
异史氏说:“我家乡有挖煤的人,矿井被水淹没,十多人沉溺其中。抽水寻找尸体,两个多月才抽干,但十多人竟然没有死的。原来大水来时,他们都游到高处,没有被淹。用绳子拉上来,见风后才昏过去,一昼夜才渐渐苏醒。才知道人在地下,像蛇鸟冬眠,一时半会不会死。但从来没有到几年的。如果不是大善,在地狱三年,哪里还会有活人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