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
珊瑚第四百零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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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大成名叫大成,重庆人。他父亲是举人,早年去世。弟弟二成年纪还小。大成娶了妻子陈氏,小名叫珊瑚,性情贤淑。但大成的母亲沈氏,凶悍不仁,对珊瑚百般虐待,珊瑚却毫无怨言。每天早晨,珊瑚都精心打扮后去请安。恰逢大成生病,沈氏便说珊瑚是故意卖弄风骚,辱骂责备她。珊瑚退下后,毁掉妆容再进去侍奉。沈氏更加恼怒,用头撞地自残。大成本性孝顺,便鞭打妻子,沈氏这才稍微消气。从此沈氏更加憎恨珊瑚。珊瑚虽然侍奉得更加谨慎,沈氏却始终不跟她说一句话。大成知道母亲生气,便也住到别处,表示与妻子断绝关系。时间久了,沈氏终究心中不快,碰到什么东西都要借题咒骂,矛头总是指向珊瑚。大成说:“娶妻是为了侍奉公婆,如今这样,还娶妻做什么!”于是休了珊瑚,让老妇人送她回娘家。
刚走出里门,珊瑚哭着说:“作为一个女人却不能做好媳妇,回去怎么见父母?不如死了!”她从袖中拿出剪刀刺向喉咙。众人急忙抢救,鲜血已沾满衣襟。扶她到大成的族婶家。族婶姓王,寡居无伴,便收留了她。老妇人回来后,大成嘱咐她隐瞒实情,但心里暗自担心母亲知道。过了几天,打听到珊瑚的伤口渐渐好了,大成便到王氏家,让王氏不要留珊瑚。王氏叫大成进去,他不肯进,只是气势汹汹地要赶走珊瑚。不久,王氏便带着珊瑚出来见大成,问:“珊瑚有什么罪?”大成责备她不能侍奉母亲。珊瑚默默地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低头呜咽哭泣,泪水都是红的,白衫全被染红;大成心中凄恻,话没说完就退走了。又过了几天,沈氏已经听说了,怒气冲冲地到王氏家,恶言恶语地责骂。王氏毫不示弱,反而数落沈氏的恶行,并且说:“媳妇已经被休了,还是安家的什么人?我自己留陈家的女儿,不是留安家的媳妇,何劳你来多管别人家事!”沈氏非常愤怒却无言以对,又见王氏气势汹汹,又羞又沮,大哭着回去了。
珊瑚心中不安,想另寻去处。先前大成有个姨妈于氏,就是沈氏的姐姐。于氏六十多岁,儿子已死,只有一个幼孙和寡媳;她一向善待珊瑚。珊瑚便辞别王氏,去投奔于氏。于氏问明缘由,极力说妹妹昏暴,就想送珊瑚回去。珊瑚极力说不可,并嘱咐不要声张,于是便与于氏同住,如同婆媳一样。珊瑚有两个哥哥,听说后很可怜她,想接回去另嫁。珊瑚执意不肯,只跟着于氏纺线织布自谋生路。
大成自从休妻后,母亲多方为他谋划婚事,但沈氏凶悍的名声已传播出去,远近都没有人愿意结亲。过了三四年,二成渐渐长大,便先为他完婚。二成的妻子臧姑,骄横凶悍、贪婪刻薄,更胜过沈氏。沈氏有时脸色稍有不悦,臧姑便大声呵斥。二成又懦弱,不敢偏袒任何一方。于是沈氏的威风顿时大减,没有人敢惹她,反而要看脸色、赔笑脸来迎合,还不能讨臧姑的欢心。臧姑把沈氏当奴婢一样使唤;大成不敢说话,只得亲自代替母亲干活,洗涤器皿、洒扫庭院等事都参与。母子俩常在无人处相对流泪。不久,沈氏因忧郁成病,卧床不起,大小便、翻身都需要大成照顾;大成昼夜不得休息,两眼通红。他叫弟弟来替班,弟弟刚进门,臧姑便把他唤走了。
大成于是跑到于氏家,希望于氏能来看望。他一进门就哭着诉说;话没说完,珊瑚从帷帐中走了出来。大成非常羞愧,止住话头想出去。珊瑚用两手叉住门。大成窘迫极了,从珊瑚肘下冲了出去跑回家,也不敢把这事告诉母亲。不久于氏来了,沈氏高兴地留她住下。从此于氏家没有一天不有人来,来人必定带美味食物送给于氏。于氏对寡媳说:“这里不饿,以后不要再送了。”但家中送来的东西始终没有间断。于氏不肯自己尝一口,都封存起来留给病人。沈氏的病也渐渐好了。于氏的幼孙又奉母亲之命,拿了好点心来看望沈氏的病。沈氏感叹说:“多么贤惠的媳妇啊!姐姐是怎么修来的福?”于氏说:“妹妹觉得你休掉的媳妇是怎么样的人?”沈氏说:“唉!她确实不像臧氏那样过分!但哪比得上外甥媳妇贤惠。”于氏说:“媳妇在的时候,你不知道劳累;你发怒,她不知怨恨,这还比不上吗?”沈氏于是流下眼泪,并且告诉她自己后悔了,问:“珊瑚嫁了人没有?”于氏回答说:“不知道,让我去打听一下。”又过了几天,沈氏病好了,于氏要告别。沈氏哭着说:“恐怕姐姐一走,我还是死啊!”于氏便与大成商议,让二成分家另过。二成告诉臧姑。臧姑不高兴,出言侮辱哥哥,连带也骂于氏。大成愿意把好田都归给二成,臧姑才高兴。立好分家文书后,于氏才离开。
第二天,于氏派车来接沈氏。沈氏到了于家,先要求见外甥媳妇,极力称赞外甥媳妇的品德。于氏说:“这小女子百般好,难道就没有一点瑕疵?我本来就能容她。你即使有像我这样的媳妇,恐怕也享不了这个福。”沈氏说:“冤枉啊!你当我是木石鹿豕吗?我也有口鼻,哪里会闻到香臭却不知道?”于氏说:“像珊瑚这样被休掉的人,不知她心里说你什么?”沈氏说:“骂我罢了。”于氏说:“如果你反省自己确实没有可骂之处,那又怎么能骂得出来?”沈氏说:“缺点是人人都有的,正因为她不贤惠,所以才知道她一定在骂我。”于氏说:“应该怨恨的人却不怨恨,那么有恩德的人就可想而知了;应该离开的人却不离开,那么抚育她的人也可想而知了。以前那些送来的东西和侍奉的人,本来就不是我的媳妇,而是你的媳妇啊。”沈氏惊讶地问:“怎么回事?”于氏说:“珊瑚寄居在这里很久了。以前送来的东西,都是她夜里纺绩所得。”沈氏听了,泪流满面,说:“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我的媳妇啊!”于氏便叫珊瑚出来。珊瑚含着泪走出来,跪在地上。沈氏又是惭愧又是心痛,自己打自己,于氏极力劝解才停住,于是婆媳和好如初。
十几天后,一起回家。家中只有几亩薄田,不够维持生活,只靠大成卖文、妻子做针线活度日。二成家比较富裕,但哥哥不求他,弟弟也不管哥哥。臧姑因为嫂子被休过而鄙视她;嫂子也厌恶臧姑的凶悍,不愿与她为伍。兄弟各住各的院子。臧姑时常欺凌虐待家人,一家人都充耳不闻。臧姑无处施虐,便虐待丈夫和婢女。一天,婢女上吊死了。婢女的父亲告了臧姑,二成代替妻子去对质,被重重责打,还是被判拘禁臧姑。大成上下打点营救,终究没能免掉。臧姑被夹住十指,肉都脱落了。官府贪婪暴虐,索要的贿赂很多。二成抵押田地借贷资金,如数交纳后,臧姑才被释放回家。但债主催债越来越急,不得已,二成把好田都卖给了村里的任翁。任翁因为田一半是大成让给二成的,便要大成在契约上签字。大成去了,任翁忽然自己说道:“我是安举人。任某是什么人,敢买我的产业!”又看着大成说:“阴间感念你们夫妻的孝心,所以让我暂时回来见一面。”大成流着泪说:“父亲有灵,快救救我弟弟!”父亲说:“逆子悍妇不值得同情!回家赶紧筹钱,赎回我血汗挣来的产业。”大成说:“我们母子仅能维持生活,哪来那么多钱?”父亲说:“紫薇树下有藏金,可以取用。”大成还想再问,父亲已经不再说话;过了一会儿醒来,茫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。
大成回家告诉母亲,母亲也不太相信。臧姑已经带人去挖窖,挖了四五尺深,只见到砖石,并没有金子,失望而归。大成听说他们挖藏金,告诫母亲和妻子不要去看。后来知道他们没有挖到,母亲悄悄去查看,只见砖石混在土中,就回来了。珊瑚接着去看,却见土里全是白银;叫大成来验证,果然如此。大成认为是先人遗物,不忍私藏,叫二成来平分。数了数正好是揭取的两份,各自装袋回家。二成和臧姑一起查看,打开袋子,里面却全是瓦砾,大吃一惊。怀疑二成被哥哥耍了,让二成去哥哥那边看看,见哥哥正把金子摆在桌上,与母亲互相庆贺。二成便据实告诉哥哥,哥哥也很惊讶,但心里很可怜弟弟,便把自己的金子一并赐给了他。二成这才高兴起来,去偿还了债务,很感激哥哥。臧姑说:“这就更看出哥哥的奸诈了。如果不是自己心中有愧,谁肯把分到的东西再让给别人?”二成半信半疑。第二天,债主派仆人来,说偿还的都是假金子,要拿着去告官。夫妻俩都大惊失色。臧姑说:“怎么样!我本来就说哥哥不至于这样贤惠,这是要害死你啊!”二成很害怕,去哀求债主,债主怒气不消。二成便把田契押给债主,任凭债主自己出售,这才换回原金拿回家。仔细看那金子,只见两锭断金,只裹着真金像韭菜叶那么薄的一层,里面全是铜。臧姑便与二成商量:留下那断金,其余仍还给哥哥,以观察他的反应。并且教二成说:“屡次承蒙你让给我,实在不忍心。只留下两锭,以表示你的推让恩德。所剩的财物,还和哥哥相等。我不需要那么多田,已经舍弃了,要不要赎回在你。”大成不知他的用意,执意推让。二成推辞得很坚决,大成便收下了。称了称少了五两,便让珊瑚典当首饰补足数目,拿去交给债主。债主怀疑是原来的假金子,用剪刀夹开检验,花纹成色都足,没有丝毫差错,于是收下金子,与大成换了田契。
二成还了金子后,以为哥哥一定会有什么变故;后来听说旧田已经赎回,大为奇怪。臧姑怀疑当初挖掘时,哥哥先藏起了真金,气冲冲地到哥哥家,责骂吵闹。大成这才明白二成还金的原因。珊瑚迎上去笑着说:“产业本来就在,何必发怒?”让大成拿出田契交给臧姑。二成一夜梦见父亲责备他说:“你不孝不悌,死期已近,寸土都不是你的,强占赖着有什么用!”醒来告诉臧姑,想把田还给哥哥。臧姑嘲笑他傻。这时二成有两个儿子,大的七岁,小的三岁。不久大儿子出痘死了。臧姑这才害怕,让二成把田契退还给哥哥,说了多次,大成都不要。不久小儿子又死了。臧姑更加害怕,亲自把田契放到嫂嫂那里。春天快过去了,田地荒芜没有耕种,大成不得已,只好自己耕种治理。
臧姑从此改过自新,晨昏定省如同孝子,对嫂子也十分恭敬。半年后,母亲病逝。臧姑哭得很伤心,甚至汤水不进口。她对别人说:“婆婆死得早,让我不能侍奉她,这是老天不许我赎罪啊!”她怀了十胎都没能保住,于是把哥哥的儿子过继来当儿子。夫妻俩都得以寿终。大成养育的两个儿子都考中了进士。人们认为这是对孝顺友爱的回报。
异史氏说:不遇到飞扬跋扈的恶人,就不知道恭敬奉献的忠诚,家庭和国家是一样的道理。忤逆的媳妇转变了,母亲却死了,大概是一堂孝顺,没有德行来承载吧。臧姑自我约束,说老天不许她赎罪,不是领悟了道理的人怎能说出这样的话?然而本应早死却得以寿终,老天原本已经宽恕她了。生于忧患,是有道理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