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

五通第四百零八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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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有五通神,就像北方有狐仙一样。不过北方的狐仙作祟还能驱赶;而江浙一带的五通神,但凡百姓家中有漂亮妇女,就会被他们奸淫霸占,父母兄弟都不敢吭声,祸害尤其严重。

有个叫赵弘的人,是吴地的典当商,他的妻子阎氏颇有姿色。一天夜里,一个男子大模大样地从外面进来,手按宝剑环顾四周,丫鬟和老妈子全都吓跑了。阎氏想要出去,男子横身拦住她,说:“别怕我,我是五通神中的四郎。我喜欢你,不会害你的。”于是抱住她的腰把她举起来,像举婴儿一样,放在床上,裙带自行解开,就奸污了她。男子体格雄伟,阎氏难以忍受,在昏迷中呻吟痛苦,几乎死去。四郎也怜惜她,没有尽兴。事后下床说:“我五天后会再来。”就离开了。赵弘在门外开当铺,当晚丫鬟跑去告诉他。赵弘知道是五通神,不敢过问。天亮后去看,妻子疲惫得爬不起来,心里又羞又恨,告诫家人不要宣扬。阎氏过了三四天才逐渐恢复,害怕他再来。丫鬟老妈子不敢睡内室,都躲到外屋;只有阎氏对着蜡烛含愁等待。不久,四郎带着两个人进来,都是年轻俊雅的男子。有个小童摆上酒菜,和他们一起喝酒。阎氏羞怯地缩着头,强迫她喝也不喝;心里惴惴不安,生怕他们轮番奸污自己,那命就完了。三人互相劝酒,有的叫大哥,有的叫三弟。喝到半夜,上座的两位客人一起站起来说:“今天四郎用美人相邀,我们应当约二郎、五郎凑钱来贺喜。”就告辞走了。四郎拉着阎氏进帐子,阎氏哀求免了;四郎强行和她交合,鲜血直流,阎氏昏死过去,四郎才离去。阎氏奄奄一息躺在床上,又羞又愤,想自杀,可上吊带子就自己断开,屡次尝试都这样,求死不得。幸好四郎不常来,大约等阎氏病好了才来一次。过了两三个月,一家人都没法过活。

有个会稽人万生,是赵弘的表弟,刚强勇猛,擅长射箭。一天来拜访赵弘,天色已晚,赵弘因为客房被家人占用了,就让万生住在内院。万生很久睡不着,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,趴在窗上看,见一个男子进了阎氏的房间。他起了疑心,拿刀悄悄去看,见那男子和阎氏并肩坐着,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。万生怒火中烧,冲了进去。男子惊慌起身,急忙找剑;万生的刀已经砍中他的头颅,头裂开倒地。一看,原来是一匹小马,像驴那么大。万生惊讶地问阎氏;阎氏详细说了情况,并说:“各路神就要来了,怎么办!”万生摆手,不让她出声。他灭掉蜡烛,取来弓箭,埋伏在暗处。不一会儿,有四五个人从空中飞落,万生急忙射出一箭,第一个被射死。另外三人怒吼着,拔剑搜寻射箭的人。万生握着刀靠在门后,一动不动。一个人进来,万生砍中他的脖子,也杀死了。他仍然靠在门后,很久没有动静,才出来,敲门告诉赵弘。赵弘大惊,一起点灯查看,屋里有一匹马、两头猪死在地上。全家互相庆贺。但还怕两个怪物复仇,就留下万生住在家里,煮了猪和马肉来款待他,味道比平常的食物鲜美。万生的名声因此大噪。

过了一个多月,那怪物竟然绝迹了,万生便告辞想走。有个木商某苦苦挽留他。原来,木商有个女儿还没出嫁,忽然五通神白天降临,是个二十多岁的美男子,说要聘她做妻子,留下一百两银子,约好吉日就离开了。算算日子已经逼近,全家惶恐。听说万生的名声,坚决请他到自己家来。怕万生推辞,就没告诉他实情。盛宴结束后,打扮好女儿出来拜见客人,十六七岁,是个好女子。万生惊讶不解其故,离席弯腰行礼,木商按他坐下,把实情告诉了他。万生一生豪气,也就没推辞。到了那天,木商在门上挂上彩饰,让万生坐在屋里。太阳偏西了还没来,万生怀疑新郎已经在被诛杀之列。不久,看见屋檐间忽然像有鸟落下,一个少年穿着盛装进来,看见万生,转身就跑。万生追出去,只见一团黑气要飞走,万生跳起来挥刀砍去,砍断了它一只脚,那东西惨叫着逃走了。低头看,是一只大如手的巨爪,不知是什么东西;顺着血迹寻找,进了江里。木商非常高兴,听说万生没有配偶,当晚就把准备好的床帷,让万生和女儿成了亲。

于是平时受五通神祸害的人,都拜请万生到家里住一晚。过了一年多,万生才带着妻子离开。从此吴地只剩下一个五通神,不敢公然为害了。

异史氏说:“五通神、青蛙神,迷惑百姓已经很久了,以致于任由他们淫乱,没有人敢私下议论一句。万生真是天下大快人心的人啊!”

金生,字王孙,苏州人。在淮地设馆教书,住在一个官绅的园子里。园中房屋不多,花木丛杂。夜深之后,僮仆都散了,金生常对着孤影自怜。

一天夜里,三更将尽,忽然有人用手指弹门。金生急忙问是谁,回答说“借火”,声音像是馆里的僮仆。开门一看,却是个十六岁的美女,一个丫鬟跟着她。金生认为是妖魅,仔细盘问。女子说:“我因为你是风雅之士,寂寞可怜,不怕露水,来和你共度良宵。要是说了我的来历,我不敢来,你也不敢接纳了。”金生又以为是邻居私奔的女子,怕有损品行,恭敬地谢绝了。女子秋波一转,金生觉得神魂颠倒,忽然不能自持。丫鬟已经明白,就说:“霞姑,我先走了。”女子点头。接着又呵斥道:“走就走,什么云啊霞啊的!”丫鬟走后,女子笑着说:“刚才屋里没人,就和丫鬟一起来了。如此无知,让你知道了我的小名。”金生说:“你如此隐秘,所以我怕有祸端。”女子说:“时间长了自然知道,只要不败坏你的品行,别担心。”她上了床,解开装束。金生见她臂上的镯子,是用金条串着火齐珠,镶嵌着两颗明珠;蜡烛灭后,照得满屋光亮。金生更加害怕,始终猜不到她的来历。金生在她离去时远远尾随,女子似乎已经察觉,立刻遮蔽了光芒,树丛浓密,黑得看不见手掌,金生只得返回。

一天,金生到河北去,斗笠的带子断了,风吹得快要掉下来,他就在马上用手按着。到了河边,坐在小船里,一阵风把斗笠吹落,随波流去。他很是懊丧。过河后,看见大风把斗笠吹得在空中旋转;渐渐落下,用手接住,带子已经接好了。金生觉得奇怪。回到书斋,向女子详细讲述;女子不说,只是微笑。金生怀疑是女子所为,说:“你真是神人,应该明白告诉我,解我疑惑。”女子说:“在寂寞之中,得到你这样痴情的人为你解闷,我自己觉得不错。就算我能做这事,也是因为爱你。苦苦追问,是想和我断绝吗?”金生不敢再说什么。

此前,金生有个甥女已经出嫁,被五通神迷惑,金生心里担忧但没对人说。因为和女子亲昵已久,肺腑之言无不倾诉。女子说:“这种东西,我父亲能驱除。但我怎敢把情人的私事告诉父亲?”金生苦苦哀求想办法。女子沉思说:“这也容易除掉,但须亲自去。他们都是我的奴隶,如果让他们一根手指碰到肌肤,这耻辱用西江的水也洗不清了。”金生不断哀求,女子说:“我马上就安排。”第二天晚上,女子来了,告诉金生:“我为你派丫鬟去南方了。丫鬟弱小,恐怕不能立刻杀掉那东西。”第二天夜里刚睡下,丫鬟来敲门,金生急忙让她进来,女子问:“怎么样了?”回答:“力气不够捉住他,已经阉割了他。”女子笑着问详情,丫鬟说:“起初以为是郎君家;到了才知道不是。等到了她夫家,灯火已经点起,进去见娘子坐在灯下,靠着桌子像睡着了,我把她的魂收在盆中盖住。过了一会儿那东西来了,进屋后急忙退出去说:‘怎么有生人在!’仔细看没有别人,又进来。我假装昏睡。他掀开被子进来,又惊叫说:‘怎么有兵器气!’本来不想用脏手碰他,但怕拖延生变,就急忙捉住他阉了。那东西惊叫逃跑。我就起来打开盆子,娘子好像醒了,而丫鬟就回来了。”金生高兴地感谢她,女子和他一起去了。

此后半个多月,女子不再来,金生也绝望了。年底辞馆要回家,女子又来了。金生高兴地迎接,说:“你久弃我,想必是我有得罪的地方;幸好没有永远断绝吗?”女子说:“一年的情谊,分手没有一句话,终究是缺憾。听说你要辞馆,所以私自来告别。”金生请她一起回去,女子叹道:“难说啊!如今要分别,我不忍隐瞒实情。我其实是金龙大王的女儿,因为与你有前世缘分,所以来相就。不该派丫鬟去江南,导致江湖上流传,说我为你阉割了五通神。我父亲听说后,认为是奇耻大辱,发怒要赐死我。幸好丫鬟自己承担,怒气才稍解;打了丫鬟一百杖。我每走一步,必让保姆跟着,只能趁空隙来一次,不能尽诉衷肠,怎么办?”说完要告别,金生拉着她哭泣。女子说:“你别这样,三十年后可以再相聚。”金生说:“我三十岁了;再过三十年,老态龙钟,还有何脸面相见?”女子说:“不是这样,龙宫里没有白头老翁。而且人生寿命长短,不在容貌,如果只想永葆青春,本来也很容易。”于是在书卷头上写了一个方子离去。

金生回到家乡,甥女才说起那件怪事,说:“当晚像做梦,觉得有人捉住我塞进盆里;醒来后,床上鲜血殷红,那怪物就绝迹了。”金生说:“我以前向河神祈祷过。”大家的疑虑才解开。

后来金生六十多岁,相貌还像三十来岁的人。一天渡河,远远看见上游漂着一片荷叶,大如席子,一个美女坐在上面,走近一看,正是神女。金生跳起来跟着她,人和荷叶一起变小,渐渐像铜钱大小,然后消失了。这件事和赵弘那则故事,都是明朝末年的事,不知道谁前谁后。如果在万生动武之后,吴地只剩半个五通神,理应不会再为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