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

申氏第四百零九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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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泾河附近,有个读书人的儿子叫申氏,家里非常贫穷,常常整天都揭不开锅。夫妻俩面对面,想不出什么办法。妻子说:“实在没办法了,你就去偷吧!”申氏说:“读书人的儿子不能光宗耀祖,却要辱没门庭、羞辱先人,像盗跖那样活着,还不如像伯夷那样饿死!”妻子生气地说:“你想活命却又厌恶耻辱吗?世上不靠种田吃饭的,只有两条路:你既然不能做贼,那我还不如去做娼妓!”申氏大怒,和妻子互相责骂。妻子含着愤恨睡了。

申氏想:作为男子汉却不能挣到两顿饭,以至于让妻子想去当娼妓,本来就不如死了!他悄悄起来,在院子里的树上上吊。忽然看见父亲来了,吃惊地说:“傻儿子,怎么到了这种地步!”父亲割断了绳子,嘱咐说:“偷是可以做的,但必须躲在庄稼茂密的地方。这次去可以发财,不用再干第二次了。”妻子听到坠地的声音,惊醒过来;呼喊丈夫没有回应,点灯寻找,看见树上的绳子断了,申氏吊死在下面。她非常害怕。用手按揉抚摸,过了一段时间申氏苏醒过来,妻子扶他到床上躺下。妻子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。天亮后假托丈夫生病,向邻居讨了稀粥给申氏喝。申氏喝完粥,就出门走了。到中午背着一袋米回来。妻子问从哪里来的,申氏说:“我父亲的朋友都是世家大族,以前因为摇尾乞怜感到羞耻,所以不屑去求他们。古人说:‘不得志的人没有什么不能做的。’现在我就要去做贼了,还顾什么面子!快做饭,我将听你的话去抢劫。”妻子怀疑他还在记恨以前的话,就忍着没说什么。于是淘米煮粥。申氏吃饱后,急忙找了一块坚硬的木头,用斧头做成木棒,拿着就要出门。妻子观察他的样子似乎是真的,拉住他阻止。申氏说:“你教我去做,事情败露连累你,可别后悔!”他扯断衣襟就出去了。

傍晚到达邻村,离村子一里多远的地方埋伏起来。忽然下起暴雨,浑身都淋湿了。远远望见茂密的树林,想去那里避雨。而闪电一照,已经靠近村墙。远处似乎有行人,怕被人看见,看见墙下有茂密的庄稼,急忙跑进去,蹲在里面躲避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男子来了,身材非常魁梧,也钻进庄稼地。申氏害怕得不敢动一下,幸好那个男子斜着走开了。稍微偷看,那人进到了墙里。申氏默默回想墙内是富户亢家的宅子,这人一定是个小偷,等他偷到重物出来,应该能分一份。又想到那人强壮勇猛,如果好好取要不给,一定会动武。自己估量力气打不过他,不如趁他没有防备撂倒他。计策已定,专心潜伏等待。直到快鸡叫时,那人才翻墙出来,脚还没落地,申氏突然跳起,木棒击中他的腰背,那人扑通一声跌倒,原来是一只巨大的乌龟,嘴巴张开像盆一样大。申氏大吃一惊,又连连击打,乌龟就死了。

之前亢老头有个女儿非常聪明美丽,父母很疼爱她。一天夜里有个男子进屋,强行与她亲热。她想喊叫但舌头已被含住,昏昏沉沉人事不知,听任他做完了事离开。她羞于告诉别人,只是多召集丫鬟仆妇,紧紧关锁门窗。夜里睡下后,不知道门怎么自己开了,那人进屋后众人都昏迷了,丫鬟仆妇都被他奸淫了。于是大家互相告知都很害怕,告诉了老头;老头告诫家人拿着兵器围住绣楼,屋里的人点灯坐着。大约快到半夜,里里外外的人一时间都昏过去了,忽然像做梦醒来,看见女儿赤身裸体躺着,样子像痴呆,过了很久才清醒。老头非常痛恨,但又无可奈何。过了几个月女儿瘦弱得很严重,常常对人说:“有能驱除这妖怪的,酬谢三百两银子。”申氏平时也完全听说了这事。这夜得到了乌龟,于是醒悟作祟害老头女儿的,一定是这东西。就去敲门求赏。老头很高兴,请他坐上座,让人把乌龟抬到院子里剁碎。留申氏过夜,那妖怪果然绝迹了,于是如数赠给他银两。

申氏背着银子回家。妻子因为他隔夜没回来,正在担忧盼望;见申氏进门,急忙问他。申氏不说话,把银子放在床上。妻子打开看,几乎吓死,说:“你真的去做贼了!”申氏说:“你逼我这样做,又说出这种话!”妻子哭着说:“先前只是开玩笑罢了。现在犯了杀头的罪,我不能连累你这个贼人。请让我先死!”就奔跑出去。申氏追出,笑着拉她回来,把实情全部告诉了她,妻子才高兴。从此经营生计,成了小康人家。

异史氏说:“人不该怕贫穷,而该怕没有品行。那些品行端正的人,即使饿也饿不死;不被人们怜悯,也会有鬼神保佑。世上那些贫穷的人,利益所在就忘了道义,食物所在就忘了羞耻,人们尚且不敢拿一文钱托付给他,又怎么能得到鬼神的谅解呢!”

县里有个贫民某乙,残冬将尽,身上没有完整的衣服。自己思量怎么过年?不敢和妻子说,暗地里拿着白木棒,出去躲在坟地里,希望有单身路过的人,抢劫他的财物。盼望得很苦,毫无人影;而松风刺骨,再也忍受不了。正觉得快撑不住了,忽然看见一个人弯腰走来。心里暗自高兴,拿着木棒突然跳出。原来是一个老头背着口袋在路边,哀求说:“我身上实在没有值钱的东西。家里断了粮,刚从女婿家讨得五升米。”某乙夺下米,又想剥他的棉袄,老头苦苦哀求,某乙可怜他年老,放了他,背着米回家。妻子问米从哪里来,他谎称是“赌债”。

他暗想这个办法很好,第二天夜里又去。待了不久,看见一个人扛着木棒走来,也钻进坟地,蹲着张望,意思像是同行。某乙就慢慢从坟后出来。那人吃惊地问:“是谁?”回答说:“过路的。”问:“为什么不走?”说:“在等你。”那人失笑。各自心领神会,一起诉说饥寒的苦处。夜深之后,什么也没捞到。某乙想回去,那人说:“你虽然干这一行,但还是个雏儿。前村有嫁女儿的人家,操办到半夜,全家一定都累了。跟我去,得到东西平分。”某乙高兴地跟着他。到了一家门前,隔墙听到烙饼的声音,知道还没睡,埋伏等候。不一会儿,有个人开门挑着担子出来打水,两人趁机溜进去。看见北屋灯光明亮,其他屋子都黑暗。听到一个老太太说:“大姐,可到东屋看看,你的嫁妆都在柜子里,忘了锁没有。”听到少女娇娇懒懒的声音。两人暗自高兴,悄悄摸到东屋,在暗中摸到卧柜;打开再探,深不见底。那人对某乙说:“进去!”某乙果然进去,拿到一包东西传递出来。那人问:“完了吗?”说:“完了。”又骗他说:“再找找。”就关上柜子,加了锁走了。某乙在里面,窘迫着急没办法。不久灯火亮着进来,先照柜子。听到老太太说:“谁已经锁了。”于是母亲和女儿上床吹灭了灯。某乙非常着急,就学老鼠咬东西的声音。女儿说:“柜里有老鼠!”老太太说:“别弄坏了你的衣服。我累极了,你应该自己去看看。”女儿披衣起来,开锁打开柜子。某乙突然跳出,女儿惊倒。某乙拔开门闩狂奔逃去,虽然没得到东西,但暗自庆幸逃脱了。

嫁女儿那家被盗,四处流传。有人议论某乙。某乙害怕,向东逃了一百里,被旅店主人雇去做佣人。一年多后谣言渐渐平息,才接来妻子同住,不再干打劫的勾当了。这是他自己的叙述,因为类似申氏的故事,所以附带记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