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一

黄英第四百一十三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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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子才是顺天府人。他家世代爱好菊花,到了马子才这一代尤其厉害,听说有好的品种一定要买来,即使远在千里也不怕。一天,有个金陵来的客人寄住在他家,客人自称他的表亲有一两种菊花品种,是北方没有的。马子才很高兴,立刻整理行装,跟着客人到了金陵。客人多方为他寻求,得到了两株菊芽,马子才像宝贝一样裹藏起来。

回来走到半路,遇见一个少年,骑着跛驴跟在一辆油碧车后面,风度潇洒。走近交谈,少年自称姓陶。言谈文雅。于是问马子才从哪里来,马子才如实告诉他。少年说:“菊花品种没有不好的,关键在于栽培灌溉在于人。”于是和他讨论种菊的方法。马子才非常高兴,问:“你要到哪里去?”回答说:“我姐姐厌倦了金陵,想到河朔找个地方居住。”马子才欣然说:“我虽然贫穷,但有茅草屋可以居住。如果不嫌弃荒凉简陋,就不用麻烦到别处去了。”陶生走到车前向姐姐请示,车里的人推开帘子说话,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绝色美人。她看着弟弟说:“屋子不怕简陋,但院子应该宽敞。”马子才代替他们答应了,于是和他们一起回家。马子才住宅南边有个荒圃,只有三四间小屋子,陶生高兴地住下了。每天到北院为马子才料理菊花,那些已经枯了的菊花,拔掉根重新栽种,没有不活的。但马家清贫,陶生每天和马子才一起吃饭,而观察陶家好像不开火做饭。马子才的妻子吕氏,也喜爱陶生的姐姐,不时拿些粮食接济他们。陶生的姐姐小名叫黄英,很会说话,常常到吕氏的住处,和她一起做针线活。

一天,陶生对马子才说:“你家本来不富裕,我每天靠你吃饭拖累朋友,怎么能长久这样!为今之计,卖菊花也足以谋生。”马子才一向耿直,听了陶生的话,很鄙视他说:“我以为你是个风流雅士,应当能安于清贫;现在说出这种话,是把东篱种菊当作市井买卖,有辱菊花了。”陶生笑着说:“自食其力不算贪心,卖花为生不算俗气。人固然不能苟且求富,但也不必刻意求贫。”马子才不说话,陶生起身出去了。从此,马子才丢弃的残枝劣种,陶生都捡去。从此不再和马子才一起吃饭睡觉,叫他才来一次。不久菊花将要开放,听到陶生门口喧闹得像市场一样。马子才很奇怪,过去偷看,看见买花的人,用车载,用肩扛,路上接连不断。那些花都是奇异的品种,从未见过。马子才心里厌恶陶生的贪心,想和他绝交;又恨他私藏好品种,于是敲门,要去责备他。陶生出来,拉着手把他拽进去。只见半亩荒庭都成了菊花畦,除了几间屋子没有空地。那些挖掉的地方,就折别的枝条插补;畦里的花蕾,没有不美妙的,仔细辨认,都是以前拔掉丢弃的。陶生进屋,拿出酒菜,在菊花畦边设席,说:“我贫穷不能坚守清高的戒律,连续几天幸运地得了些薄利,足够供我们喝醉了。”过了一会儿,屋里喊“三郎”,陶生答应着去了。不久端出佳肴,烹调得很精美。马子才于是问:“你姐姐为什么还没出嫁?”回答说:“时机未到。”问:“什么时候?”说:“四十三月。”又追问:“有什么说法?”只是笑不说话,尽欢而散。过了一夜又去陶生那里,新插的枝条已经长到一尺多高了。马子才非常惊奇,苦苦追问他的技术,陶生说:“这本来不是能说清楚的;况且你又不靠它谋生,何必用它?”又过了几天,门庭稍微安静了,陶生就用蒲席包菊花,捆了几车运走了。过了一年,春天过了一半,才载着南方的奇异花卉回来,在城里开了花店,十天就卖完了,又回来种菊。问去年买花的人,留下花根,第二年都变成了劣种,于是又到陶生那里买。

陶生从此日益富裕。第一年增建房屋,第二年盖起了大房子。兴工动土随心所欲,不再和主人商量。渐渐旧日的花畦,都变成了廊屋。又在墙外买了一块田,四周筑墙,全部种菊。到了秋天载花离去,到春天结束时也不回来。而马子才的妻子病死了。马子才心里属意黄英,私下派人暗示。黄英微笑,意思好像允许,只是专心等候陶生回来。一年多陶生竟然不回来。黄英督促仆人种菊,和陶生一样。卖花所得的钱更加上合伙经商,在村外整治了二十顷肥沃的田地,宅第更加气派。忽然有个客人从广东来,带来陶生的信,打开看,是嘱咐姐姐嫁给马子才。算一下寄信的日子,正是马妻死的那天;回忆在园中饮酒,正好是四十三个月,非常奇怪。把信给黄英看,问“聘礼送到哪里”。黄英推辞不接受彩礼。又因为马子才的旧居简陋,想让他到南边宅第居住,就像入赘一样。马子才不同意,选日子行了亲迎之礼。

黄英嫁给马子才后,在间隔的墙上开门通向南第,每天过去督促仆人。马子才以依靠妻子致富为耻,经常嘱咐黄英分别登记南北两家财产,以防混淆。但家里需要的东西,黄英总是从南第拿过来。不到半年,家中到处是陶家的东西。马子才立刻派人一一送还,告诫不要再取。不到十天又混杂了。这样反复几次,马子才不胜其烦。黄英笑着说:“陈仲子不也是太劳苦了吗?”马子才感到惭愧,不再查究,一切听凭黄英。于是召集工匠,准备材料,大举土木工程,马子才无法禁止。过了几个月,楼阁屋舍相连,两座宅第竟然合为一体,不分界限了。但遵照马子才的吩咐,关起门来不再种菊卖花,而生活享用超过世家。马子才心里不安,说:“我三十年的清高德行,被你连累了。如今活在世上,只靠妻子吃饭,真是一点丈夫气也没有了。人人都求富,我只求穷!”黄英说:“我并不是贪财;但稍微积聚些财富,免得让千年以后的人说陶渊明是贫贱命,百世不能发迹,所以暂且为我们陶家彭泽令解嘲罢了。然而穷人求富很难,富人求穷倒也很容易。床头的钱任凭你挥霍,我不吝惜。”马子才说:“花费别人的钱,也是可耻的。”黄英说:“你不愿富,我也不能穷。没办法,我们分居: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,有什么关系?”于是在园中盖了茅屋,挑选漂亮的婢女去侍奉马子才。马子才住得安适。但过了几天,非常想念黄英。叫黄英来,她不肯来,不得已马子才反而去就她。隔一夜就去一次,成为常事。黄英笑着说:“东家吃饭西家睡觉,廉洁的人应当不是这样。”马子才也自笑无言以对,于是又合住在一起像当初一样。

恰逢马子才因事客居金陵,正赶上菊花开放的秋天。早晨路过花店,看见店里摆着很多盆菊,花朵美丽,心中一动,怀疑是陶生制作的。不一会儿店主出来,果然是陶生。马子才非常高兴,详细述说别后的情况,于是留宿在那里。邀请陶生回去,陶生说:“金陵是我的故乡,我打算在这里结婚。积攒了一点钱,麻烦你带给我姐姐。我年底会暂时回去。”马子才不听,更加恳切地邀请。并且说:“家里有幸很充裕,可以坐享其成,不必再经商了。”马子才坐在店里,让仆人代替讲价,降价出售,几天就卖完了。催促着收拾行李,租船北上,进门时,姐姐已经打扫了房屋,床榻被褥都准备好了,好像预知弟弟要回来似的。陶生回来后,卸下行装,督促工匠,大修亭园,只每天和马子才下棋饮酒,不再结交一个客人。马子才为他择婚,他推辞不愿意。姐姐派两个婢女侍候他的起居,过了三四年生了一个女儿。陶生一向酒量很大,从没见过他喝醉。有个朋友曾生,酒量也没有对手。恰好来拜访马子才,马子才让他和陶生比酒量。二人畅饮非常高兴,相见恨晚。从辰时直到四更,算每人喝了一百壶。曾生烂醉如泥,在座上沉睡。陶生起身回去睡觉,出门踩到菊花畦,身体倾倒,衣服掉在一边,就地变成了菊花,和人一样高;有十多朵花,都像拳头那么大。马子才吓坏了,告诉黄英。黄英急忙过去,把菊花拔起来放在地上,说:“怎么醉成这样!”用衣服盖上,拉着马子才一起离开,告诫不要看。天亮后去看,陶生躺在菊花畦边。马子才这才明白姐姐弟弟都是菊花精,更加敬爱他们。而陶生自从暴露了踪迹,喝得更放纵了,常常自己写请柬招曾生来,因此成了莫逆之交。到了花朝节,曾生来拜访,让两个仆人抬着一坛药浸的白酒,约定一起喝完。坛子快空了,两人还没太醉。马子才偷偷加了一瓶酒进去,两人又喝完了。曾生醉得疲惫不堪,几个仆人背着他走了。陶生躺在地上,又变成了菊花。马子才见惯了不害怕,像上次那样拔起来,守在旁边看变化。过了很久,叶子更加憔悴。马子才非常害怕,才告诉黄英。黄英听了惊骇地说:“你杀了我弟弟了!”跑去看,根株已经枯了。悲痛欲绝,掐了一根枝梗,埋在盆里,带到闺房中,每天灌溉。马子才悔恨欲绝,非常怨恨曾生。过了几天,听说曾生已经醉死了。盆里的花渐渐萌芽,九月就开了,短干粉花,闻着有酒香,取名叫“醉陶”,用酒浇灌就长得茂盛。后来女儿长大,嫁给了世家。黄英一直到老,也没有别的奇异之处。

异史氏说:“青山白云人,就这样醉死了,世上的人都为他惋惜,但他自己未必不觉得快乐。把这种花种在庭院里,如同见到好友,如同见到美人,不可不寻找它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