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一

书痴第四百一十四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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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城有个叫郎玉柱的人,他的祖先曾官至太守,为官清廉,所得俸禄不置办产业,只积攒了满屋子的书。到了郎玉柱这一代,他更加痴迷。家里穷得厉害,什么东西都卖掉,唯独父亲留下的藏书,一卷也舍不得丢弃。父亲在世时,曾抄写《劝学篇》贴在他的座位旁,郎玉柱每天诵读;还用白纱遮住,生怕磨损。他这样做不是为了求取功名,而是真的相信书中自有黄金和粮食。他日夜研读,不论寒暑。二十多岁时,也不求婚配,只盼望书中有美人自动到来。见到亲戚朋友不知道问候冷暖,说上三五句话后,就大声诵读起来,客人只好尴尬地自行离开。每次学政来考试,他总是被列为优等,却始终考不中举人。

一天他正在读书,忽然一阵大风把书卷刮走了。他急忙去追,一脚踏空陷进地里;用手探摸,发现洞里有些烂草;挖开一看,原来是古人窖藏的粮食,已经腐烂成粪土了。虽然不能吃,但他更加相信“书中自有千钟粟”的说法不假,读书更加用力。一天他爬上梯子到高架上,在乱书堆里找到一只直径一尺的金辇,非常高兴,以为这是“书中自有黄金屋”的应验。拿出来给别人看,原来是镀金而不是真金。他心里暗暗埋怨古人欺骗自己。不久,有个父亲同年考中的人,担任当地观察使,生性喜好佛教。有人劝郎玉柱把金辇献给他作佛龛。观察使非常高兴,赏给他三百两银子和两匹马。郎玉柱很高兴,以为黄金屋、车马都应验了,于是更加刻苦读书。但这时他已经三十岁了。有人劝他娶妻,他说:“‘书中自有颜如玉’,我何必担心没有美妻呢?”又读了二三年,始终没有效果,人们都嘲笑他。当时民间谣传天上织女私逃。有人开玩笑说:“天孙私奔,大概是为了你吧。”郎玉柱知道是玩笑,也不去辩驳。

一天晚上他读《汉书》读到第八卷,卷子将近一半时,看见一个纱剪的美人夹藏在书中。他惊讶地说:“书中颜如玉,难道就用这个来应验吗?”心里怅然若失。但仔细看那美人,眉目像活的一样;背后隐隐有细小的字写着:“织女。”他大为惊异。每天把它放在书卷上,反复观赏,甚至忘了吃饭睡觉。一天他正注目观看时,美人忽然弯腰坐起来,坐在书卷上微笑。郎玉柱惊骇极了,伏在桌案下跪拜。等他起身,美人已经长到一尺多高了。他更加害怕,又叩拜。美人从桌上下来,亭亭玉立,俨然是绝代佳人。郎玉柱拜问:“是什么神仙?”美人笑着说:“我姓颜,字如玉,你本来早就认识我了。承蒙你天天垂青,我如果不来,恐怕千年之后再也没有人笃信古人的话了。”郎玉柱大喜,于是和她一起起居。但枕席之间虽然亲爱备至,却不懂得男女之事。

他每次读书都要让女子坐在旁边。女子劝他不要读,他不听;女子说:“你之所以不能飞黄腾达,就是因为只会死读书。看看春榜秋榜上,有几个像你这样读书的人?如果不听,我就要走了。”郎玉柱暂时顺从了她。过了一会儿忘了她的告诫,又吟诵起来。过了一刻去找女子,已经不知去向了。他神志恍惚,恳切祷告,却毫无踪影。忽然想起女子隐藏的地方,取来《汉书》仔细查找,翻到原来的地方,果然找到了。呼唤她不动,就跪着哀告祈祷。女子这才下来说:“你要是再不听,我就永远离开你了!”于是让他准备棋盘、赌具等东西,每天和他游玩嬉戏。但郎玉柱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。趁女子不在时,就偷偷拿书浏览。他怕女子发觉,暗中把《汉书》第八卷抽出来,混杂在其他地方以迷惑她。一天他读得正起劲,女子来了他竟然没有察觉;忽然看见她,急忙合上书,但女子已经消失了。他非常害怕,遍搜各卷,渺无踪迹;后来,还是在《汉书》第八卷中找到了她,页码一点不差。于是他又拜了又拜,发誓不再读书。

女子这才下来,和他下棋,说:“三天之内下不好,我就还要离开。”到了第三天,忽然一局棋赢了女子两个子。女子很高兴,就教他弹琴,限定五天学会一曲。郎玉柱手忙脚乱,眼睛只顾盯着琴谱,没有空暇顾及其他;时间长了,能随手合拍,不觉手舞足蹈。女子于是每天和他饮酒赌博,郎玉柱便快乐得忘记了读书。女子又纵容他出门,让他结交朋友,从此他风流倜傥的名声大噪。女子说:“你可以出去应试了。”

一天夜里,郎玉柱对女子说:“凡是男女同居就会生孩子;我和你同居这么久了,为什么不生呢?”女子笑着说:“你整天读书,我本来就说没有用。现在就是夫妇这一章,你还没有明白,‘枕席’二字是有功夫的。”郎玉柱惊问:“什么功夫?”女子笑着不说。过了一会儿,她暗中靠近他。郎玉柱快乐极了,说:“我没想到夫妇之间的快乐,竟有不可言传的妙处。”于是逢人就讲,没有人不掩口而笑的。女子知道后责备他,郎玉柱说:“那些钻墙挖洞的苟且之事才不能告诉别人,天伦之乐人人都有,有什么好忌讳的?”过了八九个月,女子果然生下一个男孩,郎玉柱雇了乳母抚养。

一天,女子对郎玉柱说:“我跟你两年,已经生了儿子,可以分别了。时间久了恐怕给你带来灾祸,到那时后悔就晚了。”郎玉柱听了流泪,跪在地上不起来,说:“你难道不念及呱呱啼哭的孩子吗?”女子也凄然,过了很久说:“如果你一定要我留下,应当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散掉。”郎玉柱说:“这些书是你的故乡,也是我的性命,你怎么说出这种话!”女子不再勉强,说:“我也知道这是定数,只是不得不预先告诉你。”在此之前,亲戚中有人偷看到了女子,没有不惊骇的,但又没听说他和谁家结亲,一起追问。郎玉柱不会说谎,只是沉默不答。人们更加怀疑,传言几乎传遍了,传到了县令史公的耳朵里。史公是福建人,少年进士。听到风声后心向往之,想一睹女子的美貌,于是拘拿了郎玉柱和女子。女子听说后逃走藏匿了。县令大怒,逮捕了郎玉柱,革除了他的秀才功名,严刑拷打,一定要问出女子从哪里来。郎玉柱被打得半死也不说一句话。拷打他的婢女,才大致说出了一些情况。县令认为这是妖怪,亲自驾车到他家。只见书卷堆满了屋子,多到搜不完,于是在院子里放火焚烧,烟雾凝结不散,昏暗得像阴霾。

郎玉柱被释放后,远道求父亲的门生写信疏通,才得以恢复功名。这年秋天考中举人,第二年考中进士。但他对县令的仇恨深入骨髓。他设立了颜如玉的牌位,早晚祈祷说:“你如果有灵,应当保佑我到福建做官。”后来果然以巡按御史的身份巡视福建。到任三个月,查访到史公的恶行,抄没了他的家产。当时有个表亲担任司理,逼迫他收纳一位爱妾,他假托买婢女寄居在官署中。案件了结后,郎玉柱即日弹劾自己,带着妾回家了。

异史氏说:“天下的事物,积聚就会招致嫉妒,喜爱就会生出魔障,女子就是书的魔障。事情近乎怪诞,惩治一下也未尝不可;但秦始皇焚书的暴虐不是太惨烈了吗!史公出于私心,更应当受到怨恨的报应。唉!有什么奇怪的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