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一
青蛙神第四百一十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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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江汉水一带,民间供奉青蛙神最为虔诚。祠庙里的青蛙多到几百千万,有笼子那么大的。如果有人触犯了神怒,家中就会出现异兆:青蛙在桌椅床榻上爬行,有时甚至攀爬滑溜溜的墙壁,各种怪状不一而足,这家就会遭遇凶险。人们非常害怕,就宰杀牲畜祭祀祈祷,神高兴了灾祸才会停止。
楚地有个叫薛昆生的人,从小聪慧,容貌俊美。六七岁时,有个穿黑衣的老妇人来到他家,自称是神的使者,坐着传达神的意思,说神愿把女儿下嫁给他。薛昆生的父亲生性朴实笨拙,一向不愿意,就以儿子年幼为由推辞了。虽然坚决拒绝了,但也不敢和其他人家商议婚事。过了几年,薛昆生渐渐长大,向姜家送了聘礼。神告诉姜家说:“薛昆生是我的女婿,你怎么敢靠近他这块禁脔!”姜家害怕,退回了聘礼。薛翁很忧虑,准备了洁净的牲礼去祈祷,说自己不敢和神结亲。祷告完,看见菜肴和酒里都有大蛆浮出来,蠢蠢蠕动,他把东西倒掉谢罪回家。心里更加害怕,也只好暂且听之任之。
一天薛昆生在路上,有使者迎上来宣布神的命令,苦苦邀请他走一趟。薛昆生不得已,跟着他们一起去了。进了一扇朱红大门,楼阁华美。有个老人坐在堂上,看起来像七八十岁的人。薛昆生跪拜参见,老人叫人把他拉起来,赐座在案桌旁。过了一会儿,婢女老妇们都围过来观看,纷纷攘攘挤满旁边。老人看了看说:“人们说薛郎到了。”几个婢女跑开了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老妇带着一个女郎出来,女郎十六七岁,美丽绝伦,无人能比。老人指着说:“这是我的小女儿十娘,自己认为和你堪称佳偶,你父亲却因为我们是异类而拒绝。这本来是百年大事,父母只能做主一半,最终在于你自己。”薛昆生眼睛盯着十娘,心里很喜爱,沉默不语。老妇说:“我本来就知道郎君心意很好。请你先回去,我马上就送十娘过去。”薛昆生说:“好。”急忙跑回去告诉父亲。薛翁仓促间无计可施,就教他一些话,让他回去道谢,薛昆生不肯去。正在责备时,轿子已经到了门口,穿黑衣的仆人成群,十娘也进来了。她上堂拜见公婆,公婆见了都很高兴。当晚就成婚,夫妻感情非常和睦。从此,神翁和神母时常降临他家。看他们的衣服,红色是喜事,白色是财源,必定会应验,因此家业日益兴旺。自从和神家联姻,门堂院落厕所里都是青蛙,没人敢辱骂践踏它们。只有薛昆生年轻任性,高兴时还忌讳,发怒时就去踩死,不怎么爱惜。十娘虽然谦和温顺,但心里生气,很不满薛昆生的所作所为;而薛昆生并不因为十娘的缘故收敛克制。十娘出言冒犯薛昆生,薛昆生怒道:“难道因为你父母能降祸于人吗?大丈夫怕什么青蛙!”十娘很忌讳说“蛙”字,听了非常生气,说:“自从我进门做你家的媳妇,田里增产粮食,经商增加利润,好处也不少。如今老少都已温饱,你就像猫头鹰长了翅膀,要啄母亲的眼睛吗!”薛昆生更加愤怒,说:“我正嫌你带来的东西污秽,不配留给子孙。不如早点分开。”于是赶走了十娘。薛翁夫妇听说时,十娘已经走了。他们呵斥薛昆生,让他赶紧去追回来。薛昆生态度强硬不肯服软。到了夜里,母子俩都生病了,头晕胸闷吃不下饭。薛翁害怕,到祠庙负荆请罪,言辞恳切。过了三天病就好了。十娘也自己回来了,夫妻和好如初。
十娘每天总是梳妆打扮坐着,不做女红,薛昆生的衣服鞋子都交给母亲做。母亲有一天生气地说:“儿子既然娶了媳妇,还要劳累我!别人家媳妇侍奉婆婆,我家却是婆婆侍奉媳妇!”十娘正好听见,赌气上堂说:“儿媳早上侍奉吃饭,晚上问安,侍奉婆婆的礼节,还有什么不对?所欠缺的,不过是不能吝啬工钱自己去吃苦罢了。”母亲无话可说,羞愧地哭起来。薛昆生进屋看见母亲泪痕,问明原因,生气地责备十娘。十娘坚持争辩不肯服输。薛昆生说:“娶了妻子不能讨父母欢心,还不如没有!就算惹怒老青蛙,不过是遭遇横祸死掉罢了!”又把十娘赶了出去。十娘也生气,出门径直走了。第二天,他家房子失火,烧了好几间,几案床榻都化为灰烬。薛昆生大怒,到祠庙指责说:“养女儿不能侍奉公婆,一点家教没有,还袒护她的短处!神是最公正的,难道有教人怕老婆的道理!而且夫妻磕碰吵闹,都是我一个人的事,和父母无关。刀锯斧钺,尽管加在我身上;如果不这样,我也烧你的房子,姑且作为报复。”说完,在殿前放下柴草,点火要烧。居民们聚过来哀求,他才愤愤地回去。父母听说后,大惊失色。到了夜里,神给附近村子的人托梦,让他们为女婿家盖房子。到天亮后,人们带着材料召集工匠,一起为薛昆生建造,他推辞也不肯;每天有几百人络绎不绝地来帮忙,没几天房屋就焕然一新,床帐器具都齐备了。刚修整完毕,十娘已经到了,上堂道歉,言辞温婉。转身对薛昆生展露笑容,全家由怨转喜。从此十娘性格更加温和,两年间没有说过一句闲话。
十娘最讨厌蛇,薛昆生开玩笑把一条小蛇装在盒子里,骗她打开。十娘脸色大变,骂薛昆生。薛昆生也由笑转怒,恶语相向。十娘说:“这次不用等赶我,咱们从此断绝关系。”于是出门走了。薛翁非常害怕,打了薛昆生,到神那里请罪。幸好没有降祸,但也毫无音讯。过了一年多,薛昆生想念十娘,非常后悔,偷偷到神祠哀求十娘,始终没有回应。不久,听说神把十娘许配给了袁家,薛昆生心中失望,因此也向别家求婚;但看了几家,都没有像十娘那样好的,于是更加想念十娘。他去袁家打听,那边已经在粉刷墙壁、打扫庭院,准备迎接新娘了。薛昆生心中羞愧愤恨无法自制,不吃不喝病倒了。父母忧心忡忡,不知怎么办才好。
忽然在昏愦中有人抚摸他说:“大丈夫动不动就要断绝关系,又做出这副样子!”睁开眼睛,是十娘。他高兴极了,跳起来说:“你怎么来了?”十娘说:“以你轻薄人待我的态度,我只该听从父亲之命,改嫁他人。本来早已收了袁家的聘礼,我千思万想还是不忍心。吉日已经定在今晚,父亲又没脸退聘礼,我亲自拿聘礼退回去了。刚出门,父亲追着说:‘傻丫头!不听我的话,以后受薛家欺凌虐待,就算死了也不要回来!’”薛昆生感激她的情义,为此流泪。家人都很高兴,跑去告诉薛翁夫妇。薛母听说,来不及等十娘来拜见,就跑到儿子房里,拉着十娘的手哭泣。从此薛昆生也成熟了,不再做凶恶的事,夫妻感情更加深厚。十娘说:“我以前因为你轻薄,未必能白头偕老,所以不想在人世留后患;如今已经没有别的心思了,我打算生孩子。”没过多久,神翁和神母穿着红袍降临他家。第二天十娘临产,一胎生了两个男孩。
从此两家往来无间。居民中有人触犯神怒,就先求薛昆生;然后让妇女们盛装进入内室,朝拜十娘,十娘笑了灾祸就解除了。薛氏后代很繁盛,人们称之为“薛蛙子家”。近处的人不敢这样叫,远处的人则这样叫。
青蛙神常常通过巫婆传话。巫婆能察觉神的喜怒:告诉信众说“神高兴了”,神就会降临;“神发怒了”,妇女们就坐着发愁叹息,有吃不下饭的。是世俗如此呢?还是神确实灵验,并非完全是虚妄呢?
有个富商周某,生性吝啬。正好居民凑钱修建关圣祠,贫富都出了力,只有周某一毛不拔。时间久了工程完不了,管事的人无计可施。恰逢众人祭祀青蛙神,巫婆忽然说:“周将军派我来主管募捐事务,把簿册拿来。”众人听从。巫婆说:“已经捐了的不再勉强,没捐的量力自己登记。”众人恭敬地听从,各自登记完了。巫婆看着说:“周某在这里吗?”周某正混在人群后面,唯恐神知道,听到这话脸色大变,犹犹豫豫走上前来。巫婆指着簿册说:“登记一百金。”周某更加窘迫。巫婆怒道:“你偷情的债还付了二百,何况做好事呢!”原来周某和一个妇人私通,被丈夫当场抓住,用了二百金赎罪,所以巫婆揭了他的底。周某更加羞愧害怕,不得已,按命令登记了。
回去后告诉妻子,妻子说:“这是巫婆的欺诈。”巫婆屡次催讨,周某始终不给。一天白天睡觉,忽然听到门外有像牛喘气的声音。起来一看,是一只巨大的青蛙,房门刚好容下它的身子,它步履迟缓,塞满两扇门挤进来。进来后转身躺下,把门槛枕在下巴下,全家都吓坏了。周某说:“这一定是来讨募捐钱的。”烧香祷告,愿意先交三十金,其余以后陆续送来,青蛙不动;请求交五十金,青蛙身子忽然缩小了一尺左右;又增加二十金,更缩得像斗一样大;请求全部交清,青蛙缩得像拳头大小,从容地出门,钻进墙缝走了。周某急忙把五十金送到监造所,人们都感到奇怪,周某也不说原因。过了几天,巫婆又说:“周某欠金五十,怎么不催他一起交?”周某听说后害怕,又送了十金,打算以后慢慢交清。一天夫妻正在吃饭,青蛙又来了,和之前一样,眼中发怒。一会儿它跳上床,床摇晃欲倒;把嘴放在枕头上睡觉,肚子鼓得像卧牛,把床挤得满满当当。周某害怕,就把一百金全部交清。再看青蛙,仍然一动不动。半天之间,小青蛙渐渐聚集,第二天更多,爬进粮仓登上床榻,无处不到;像碗那么大的,跳到锅里吃苍蝇,把锅弄得糜烂不堪,食物污秽不能吃;到第三天庭院里遍地都是,没有空隙。全家惊惶失措,不知如何是好。不得已,去请教巫婆。巫婆说:“这一定是嫌少了。”于是向青蛙祷告,增加二十金,青蛙才抬起头;又增加,它抬起一只脚;直到一百金,四只脚全抬起来,下床出门,笨拙地走了几步,又返身躺在门内。周某害怕,问巫婆。巫婆猜测它的意思,是想让周某立即掏钱。周某无奈,如数把钱交给巫婆,青蛙才走了,几步之外身子猛地缩小,混入众蛙中认不出来,纷纷渐渐散去。
祠庙建成后,开光祭祀还需要一些费用。巫婆忽然指着管事的人说:“某人应该出若干数。一共十五个人,只遗漏了两个人。”众人说:“我们和某某,已经一起捐过了。”巫婆说:“我不以贫富来定有无,只以你们侵吞的数目来定多少。这种金钱,不能自己私吞,恐怕会有横灾飞祸。念你们管事勤劳,所以替你们消灾。除了某人廉洁正直没有苟且之外,就是我家中的巫婆,我也不会偏私她,就让她先出,作为大家的表率。”于是巫婆跑进自己家,翻箱倒柜。妻子问他也不回答,把家里的积蓄全部拿出来,告诉众人说:“我私吞了银八两,现在全部拿出来。”和大家一起称,称得六两多,让人记下数目。众人大惊,不敢争辩,都按数交了钱。过了这事,巫婆自己茫然不知;有人告诉他,他非常羞愧,典当衣服补足了数。只有两个人亏欠了数目,事情结束后,一人病了一个多月,一人长了毒疮,医药费超过所欠数目,人们认为是私吞钱财的报应。
异史氏说:“老青蛙主持募捐,没有不能成为善人的人,这不比那些用钉子和绳索逼迫人的强得多吗?又揭发监守自盗的人而替他们消灾,那么它显现威猛,正是施行慈悲。真是神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