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者第四百二十

湖南巡抚某公，派州佐押送六十万饷银前往京城。路上遇到大雨，天色已晚延误了路程，找不到投宿的地方，远远望见一座古庙，就前去借宿歇息。天亮后查看押送的银子，竟然全部不见了。众人惊骇奇怪，却找不到责任人。回去禀告巡抚，巡抚认为这是胡说，要将州佐治罪；等到审问其他差役，都没有不同的说辞。巡抚责令他们仍然回到原来的地方，查访线索。

到了庙前，看见一个盲人，相貌奇特，自己挂牌说：“能知晓心事。”州佐便请他占卜。盲人说：“这是为了丢失银子的事。”州佐说：“是的。”于是诉说之前的苦处。盲人就索要一顶轿子，说：“只要跟我走，自然会知道。”州佐照他的话做，官员和差役都跟着他。盲人说：“向东。”就向东走。盲人说：“向北。”就向北走。一共走了五天，进入深山，忽然看见一座城郭，居民密集。进城走了一会儿，盲人说：“停下。”于是下轿，用手向南指说：“看见有座朝西的高门，可以去敲门自己问问。”拱手自行离去。州佐按照他的指示，果然看见高门，渐渐走进去。一个人出来，衣帽是汉人样式，不说姓名。州佐说明来意，那人说：“请留几天，我会带你去见管事的人。”于是引导他去，让他独自住在一处地方，供给食物饮水。闲暇时散步到宅第后面，看见一座园亭，进去游览。老松遮蔽天日，细草像毡子一样。转过几个廊榭，又有一座高亭，沿台阶进去，看见墙上挂着几张人皮，五官齐全，腥气熏人。不觉毛骨悚然，急忙退回住处。自己料想会死在异乡，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，因而想到进退都是一死，也就姑且听之任之。

第二天，那个穿汉服的人召他去，说：“今天可以见面了。”州佐恭敬答应。穿汉服的人骑着烈马跑得很快，州佐跑步跟着。不久，来到一座辕门，俨然像总督衙门的规制，黑衣差人罗列两旁，规模凛然肃穆。穿汉服的人下马引导他进去。又过了一重门，看见一位王者，头戴珠冠身穿绣袍，面朝南坐着。州佐跑上前伏地拜见。王者问：“你是湖南的押解官吗？”州佐答应。王者说：“银子都在这里。这点钱，你们巡抚如果慷慨赠送给我，也不是不可以。”州佐哭着说：“限期已满，回去必定被处死，禀白又有什么证据？”王者说：“这不难。”于是交给他一个大信封说：“拿这个回复他，可以保你无事。”又派力士送他。州佐吓得不敢多辩，接过信封返回。沿途山川道路，全不是来时经过的。出了山后，送他的人就离开了。

几天后到达长沙，恭敬地禀告巡抚。巡抚更加认为这是胡说，愤怒得不允许他辩解，命令左右用绳索捆起来。州佐解开包袱取出信封，巡抚拆开还没看完，脸色就像灰土。命令解开他的捆绑，只说：“银子也是小事，你暂且出去。”于是紧急下文给下属官员，设法补足饷银解送上京。几天后巡抚生病，不久就死了。在此之前，巡抚和爱妾一起睡觉，醒来后，爱妾的头发全没了。全衙门都惊怪，猜不出原因。原来信封里就是她的头发。外面还有一封信说：“你从知县知府做起，位极人臣。受贿贪婪，不可胜数。之前那六十万两银子，已经验收存入库房。你应当自己拿出贪赃的钱，补足原来的数额。押解官无罪，不得加以责罚。之前取你爱妾的头发，略微表示警告。如果不听从命令，早晚取你脑袋。爱妾的头发附还，作为凭证。”巡抚死后，家人才传出那封信。后来下属派人去寻找那地方，却只见重重山岩绝壁，再也没有路径了。

异史氏说：“红线女盗取金盒，用来警戒贪婪之人，确实痛快奇异。但桃源仙人，不做劫掠之事；即使是剑客聚集的地方，哪里会有城郭衙署呢？唉！这是什么神啊？如果找到那地方，恐怕天下前来投诉的人会没完没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