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一
白秋练第四百一十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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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隶有个姓慕的书生,小名叫蟾宫,是商人慕小寰的儿子。他聪明好学,十六岁时,父亲认为读书科考没什么前途,就让他弃学经商,跟着自己去了楚地。每当在船上无事可做时,他就吟诵诗文。到了武昌,父亲把他留在旅店,看守货物。慕生趁父亲外出,拿着书卷吟诗,声音铿锵有力。总看见窗外人影晃动,好像有人在偷听,但他也没觉得奇怪。
一天晚上,父亲去赴宴,很久没回来,慕生吟诗更加用功。有人徘徊在窗外,月光下看得十分清楚。他觉得奇怪,赶紧出去查看,原来是个十五六岁、倾国倾城的美女。那女子看见他,急忙躲避开了。又过了两三天,他们装载货物往北返回,傍晚停泊在湖边。父亲正好外出,有个老妇进来说:“郎君害死我的女儿了!”慕生吃惊地问她,老妇说:“我姓白。有个女儿叫秋练,颇通文墨。她说在郡城听过你的吟诵,至今念念不忘,以至于不吃不眠。我想把女儿许配给你,你不能再拒绝。”慕生心里其实很喜欢,只是怕父亲生气,就把实情告诉了她。老妇不信,非要他定下婚约。慕生不肯,老妇怒道:“人世间的姻缘,有求亲下聘都得不到的。如今我亲自来提亲,你反而不接受,真是奇耻大辱!你别想北渡回家了!”说完就走了。过了一会儿父亲回来,慕生委婉地把情况告诉父亲,暗中希望父亲能同意。但父亲觉得路途遥远,又轻视女子怀春,笑着没当回事。
停船的地方水深没过船桨;夜里忽然沙洲隆起,船被搁浅动弹不得。湖中每年都有商船滞留在这里守洲的,到了次年桃花水涨时,别的货物还没运到,船上的东西就能卖到原价的百倍,所以父亲也没太担忧奇怪。只是盘算着来年南下还需资金,于是留下儿子自己回去了。慕生暗自高兴,后悔没问老妇的住址。到了傍晚,老妇和一个婢女扶着那女子来了,铺好衣服让她躺在榻上,对慕生说:“人都病成这样了,你别高枕无忧装作没事!”说完走了。慕生起初听了吃惊;拿灯照看女子,只见她病态中带着娇媚,眼波流转。稍微问了几句,她嫣然微笑。慕生非要她说话,她说:“‘为郎憔悴却羞郎’,正可以为我咏叹。”慕生大喜,想靠近她,又怜惜她虚弱。伸手揽入怀中,亲昵嬉戏。女子不觉欢笑起来,说:“你为我吟三遍王建的‘罗衣叶叶’那首诗,病就会好。”慕生照做了。刚吟两遍,女子就揽衣坐起说:“我好了!”再吟时,她娇声颤抖地和着。慕生更加心驰神往,于是灭烛同寝。女子天没亮就起来说:“老母要来了。”不久老妇果然来了。见女儿盛装欢坐,不觉欣慰;要带女儿走,女儿低头不语。老妇便自己走了,说:“你愿意和郎君玩,就随你吧。”于是慕生才仔细问她的住处。女子说:“我与你不过是萍水相逢,婚姻之事还不一定,何必知道家门。”但两人互相爱悦,盟誓很坚定。
一天夜里女子早起挑灯,忽然打开书卷,凄然泪下。慕生起身忙问。女子说:“你父亲快来了。我们的事,我刚才用书占卜,翻到李益的《江南曲》,词意不吉利。”慕生安慰她说:“首句‘嫁得瞿塘贾’就已经大吉了,哪有什么不吉利!”女子这才稍感欣慰,起身告别说:“暂且分手,天一亮就被人指指点点看见了。”慕生拉着她的手臂哽咽着问:“如果好事能成,到哪里能告诉我?”女子说:“我常派人打探,成不成都会知道。”慕生要下船送她,女子坚决推辞走了。不久慕父果然来了。慕生渐渐吐露实情,父亲怀疑他招妓,怒骂了他。仔细查看船中财物,没有损失,才训斥了事。一天晚上父亲不在船上,女子忽然来了,两人相见依依不舍,不知如何是好。女子说:“命运有定数,暂且图眼前吧。先留你两个月,再商量去留。”临别时,约定以吟诗声作为相会的暗号。从此只要父亲外出,慕生就高声吟诗,女子就会来。四月将尽,货物错过了行情,商人们没办法,凑钱去湖神庙祈祷。端午节后,大雨降临,船才能通行。
慕生回家后,因思念成疾。慕父很担忧,巫师医生都请遍了。慕生私下对母亲说:“这病不是药和祈祷能治好的,只有秋练来才行。”父亲起初生气;后来见他日渐憔悴虚弱,才害怕了,雇车带儿子再入楚地,把船停在老地方。打听当地居民,没人知道白姓老妇。恰好有个老妇在湖边划船,主动承认就是。慕父登上她的船,看见了秋练,心里暗自高兴,但仔细问她的籍贯宗族,才知道她家是浮家泛宅的水上人家。于是把儿子的病因如实告知,希望秋练上船,暂且解了他的沉疴。老妇以婚事没有成约为由,不答应。秋练露出半张脸,殷切地偷听,听到两人对话,眼泪汪汪。老妇看着女儿的脸色,又因慕父哀求,也就答应了。到了夜里慕父出去,秋练果然来了,到床边呜咽着说:“当年我的病如今落到你身上了!这种滋味,真不能让你不知道。但你现在这样虚弱,怎能马上就好?我为你吟诗一首吧。”慕生也高兴了。秋练就吟了以前王建的那首诗。慕生说:“这是你的心事,对两个人怎能都有效?不过听到你的声音,我已经神清气爽了。试着为我吟‘杨柳千条尽向西’。”秋练照做了。慕生赞叹说:“痛快!你以前吟诵词曲,有《采莲子》说:‘菡萏香莲十顷陂。’我心里还没忘,麻烦你再曼声唱一遍。”秋练又照做了。刚唱完,慕生跳起来说:“我哪有什么病!”于是互相拥抱,沉疴仿佛消失了。随即问:“父亲见老母时说了什么?婚事成了吗?”秋练已经察知慕父的意思,直接回答“没成”。
接着秋练离去,父亲来了,见慕生已经起床,非常高兴,只是安慰勉励他。又说:“那女子倒是不错。但从小划船唱歌,别说微贱,恐怕也不贞洁。”慕生没说话。父亲出去后,秋练又来,慕生讲了父亲的意思。秋练说:“我看得很清楚了:天下的事,越急就越远,越想迎合就越被拒绝。应当让他自己转变心意,反过来求我们。”慕生问计策,秋练说:“商人的目的只在利。我有办法知道物价。刚才看了船中的货物,没有多少利润。替我告诉你父亲:囤积某种货物可获三倍利;某种货物可获十倍利。回家后,如果我的话应验,那我就是个好媳妇了。再来时你十八岁,我十七岁,欢聚有时,还担心什么!”慕生把秋练说的物价告诉了父亲。父亲不大相信,姑且拿余钱的一半按她说的做。回家后,自己买的货物,本钱大亏;幸好少量按秋练说的做了,得了厚利,大致持平。因此佩服秋练的神算。慕生更加夸大其词,说秋练自称能让他致富。于是父亲又筹了更多资金南下。到了湖边,几天不见白老妇;过了几天,才看见她的船停在柳树下,于是送去了聘礼。老妇一概不受,只选了吉日把女儿送过船来。慕父另租了一条船,为儿子办了婚事。
秋练便让慕父再往南,该囤积什么货物,都写在册子上交给他。老妇则邀请女婿过去,住在她的船上。慕父三个月后回来。货物运到楚地,价格已经涨了几倍。要回家时,秋练请求带上湖水;回家后,每顿饭必加少许,就像用醋酱一样。从此每次南下,必定带几坛湖水回来。过了三四年,生了一个儿子。
一天,秋练哭着要回娘家。慕父便带着儿子、儿媳一起入楚。到了湖边,不知老妇在哪里。秋练敲着船舷呼喊母亲,神情恍惚。催慕生沿湖打听。正好有个钓鲟鳇鱼的人,钓到一条白鲟鳇。慕生走近看,是个巨大的东西,形状完全像人,乳房和生殖器都有。他觉得奇怪,回来告诉秋练。秋练大惊,说从前发过放生的愿,嘱咐慕生赎回来放了。慕生去找钓者商量,钓者要价很高。秋练说:“我在你家,挣的钱不下万两,这点小钱何必吝啬!如果一定不答应,我就投湖死了!”慕生害怕,不敢告诉父亲,偷了钱赎回来放了。回来后不见秋练。到处找不到,直到天快亮她才回来。问她去哪了,她说:“刚才去母亲那里了。”问母亲在哪,她不好意思地说:“如今不得不实说了:刚才你赎的,就是我母亲。从前她在洞庭湖,龙君派她掌管行旅。近来宫中要选嫔妃,我被多嘴的人称道,于是龙君命令我母亲,坐着索要。母亲如实禀报。龙君不听,把我母亲放逐到南滨,快饿死了,所以遭遇之前的灾难。如今灾难虽然免了,但惩罚还没解除。你如果爱我,代我向真君祈祷就可免除。如果因我是异类而嫌弃,请把儿子还给你。我自己离去,龙宫里的供奉,未必不比你家好百倍。”慕生大惊,担心见不到真君。秋练说:“明天未时,真君会到。看见一个跛脚道士,赶紧拜他,他入水也跟着。真君喜欢文士,一定会怜惜应允。”于是拿出一块鱼腹绫,说:“如果问求什么,就拿出这个,求他写一个‘免’字。”慕生依言等候。果然有个道士蹒跚而来,慕生跪拜。道士急忙走,慕生跟在后面。道士把拐杖扔进水里,跳上去。慕生也跟上去,原来不是拐杖,是条船。又拜,道士问:“求什么?”慕生拿出绫罗求写字。道士展开看说:“这是白鲟鳇的翼翅,你怎么得到的?”蟾宫不敢隐瞒,详细陈述了始末。道士笑道:“这东西很风流,老龙怎能如此荒淫!”于是拿出笔草书一个像符形的“免”字,返回船上让他下去。只见道士踏着拐杖浮行,顷刻间不见了。回到船上秋练很高兴,只嘱咐不要告诉父母。
回家后过了两三年,慕父南游,几个月不回来。湖水都用光了,久等不来。秋练就病了,日夜喘息,嘱咐说:“如果我死了,不要埋葬,要在卯时、午时、酉时三个时辰,各吟一遍杜甫的《梦李白》诗,尸身就不会腐烂。等湖水来了,倒进盆里,关上门轻轻脱掉我的衣服,抱着浸入水中,就能活。”喘了几天,就奄奄一息死了。半个月后,慕父回来了,慕生赶紧按她教的做,浸泡了一个多时辰,渐渐苏醒。从此每次想南归。后来慕父去世,慕生依从她的意愿,迁居到了楚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