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第四百一十八

五月五日，吴越地区有赛龙舟的习俗：把木头雕成龙形，画上鳞甲，用金碧颜色装饰；上面是雕花的屋脊和红色的栏杆，船帆和旗帜都用锦绣制成。龙尾有一丈多高，用布绳拉着木板垂下来。有个小孩坐在木板上，翻来滚去，做出各种惊险动作。下面就是江水，危险得好像要掉下去。所以买这种小孩时，先用金银买通他的父母，预先训练好，即使掉进水里淹死也不反悔。吴门那边则载着美女，略有不同。

镇江有个姓蒋的小孩叫阿端，才七岁。动作敏捷灵巧没人能比，名声和身价越来越高，到十六岁还有人用他。在金山下掉进水里淹死了。蒋老太太只有这一个儿子，只能伤心痛哭。阿端自己不知道已经死了，有两个人领着他走，看见水中别有天地；回头一看，只见流水环绕，像墙壁一样直立。不久进入宫殿，看见一个人戴着头盔坐着。两人说：“这是龙窝君。”就让他跪拜，龙窝君脸色温和，说：“阿端的技艺可以编入柳条部。”就领他到一处地方，大殿四周合拢。走上东廊，有许多少年出来和他行礼，大概十三四岁。接着有个老妇人来了，大家叫她解姥。她让阿端坐下表演技艺。表演完后，就教他“钱塘飞霆”的舞蹈和“洞庭和风”的音乐。只听到鼓钲嘈杂，各个院子都响起来；不久各个院子都安静了。解姥担心阿端不能马上熟练，独自絮絮叨叨地指点他；但阿端学过一遍就完全明白了。解姥高兴地说：“得到这个孩子，不输给晚霞了！”

第二天龙窝君按部视察，各个部都集合。先查看“夜叉部”，戴着鬼面穿着鱼皮衣服，敲着大钲，钲围有四尺左右，鼓要四个人才能合抱，声音像巨雷，叫嚷声嘈杂得听不见其他声音。跳起舞来就巨浪汹涌，横流在空中，不时掉下像盆一样大的水滴，落在地上就消失了。龙窝君急忙制止，命令叫“乳莺部”上来，都是十六岁的美女，笙乐细细地奏起，一时清风习习，波浪声都静止了，水渐渐凝固得像水晶世界，上下通明。查看完毕，都退到西边台阶下站立。接着查看“燕子部”，都是垂着头发的人。里面有一个女郎，十四五岁，甩动袖子歪着发髻，跳“散花舞”；翩翩飞起，衣襟、袖子、袜子、鞋子之间，都飞出五色花朵，随风飘下，落满庭院。跳完舞，跟着她的部也退到西边台阶下。阿端在旁边偷看，非常喜爱她，问同部的人，那就是晚霞。不久，叫到“柳条部”。龙窝君特意测试阿端。阿端跳起前面的舞蹈，喜怒随着曲调，俯仰都合节拍。龙窝君赞赏他的聪慧，赐给他有五色花纹的裤褶，鱼须金束发，上面嵌着夜光珠。阿端拜谢赏赐下来，也快步走到西边台阶，各守自己的队列。阿端在众人中远远注视着晚霞，晚霞也远远注视着他。过了一会儿，阿端慢慢走出队伍向北去，晚霞也渐渐走出队伍向南去，相距几步远，但法度严格不敢乱了队列，只能相互看着神驰而已。接着查看“蛱蝶部”，童男童女都成对跳舞，身高、年龄、衣服颜色黄白，都取相同的。各部查看完毕，鱼贯而出。“柳条部”在“燕子部”后面，阿端快速走到部前，而晚霞已经慢慢落在后面。回头看见阿端，故意丢下一支珊瑚钗，阿端急忙藏在袖中。

回来后，阿端凝神思念得了病，睡眠饮食都废了。解姥常送来美味，一天三四次看望，抚摩殷勤，病却一点没好转。解姥很担忧，想不出办法，说：“吴江王的寿辰已经近了，怎么办呢！”傍晚一个童子来了，坐在床上和他说话，自称：“隶属蛱蝶部。”慢慢问道：“你的病是为了晚霞吗？”阿端吃惊地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童子笑着说：“晚霞也像你一样。”阿端凄惨地坐起身来，就求他想办法。童子问：“还能走路吗？”回答说：“勉强还能自己走。”童子拉着他出去，往南打开一扇门，拐向西，又打开两扇门。看见几十亩莲花，都长在平地上，叶子像席子一样大，花像伞盖一样大，落下的花瓣堆在花梗下有一尺多厚。童子带他进去，说：“暂且坐在这里。”就离开了。不久，一个美人拨开莲花进来，正是晚霞。两人相见又惊又喜，各自诉说相思，简单说了生平。于是用石头压住荷叶让它倾斜，正好可以遮挡；又均匀地铺上莲瓣当垫子，高兴地亲昵共寝。定下后约，每天以夕阳为约会时间，就分别了。阿端回去，病也很快好了。从此两人每天在莲花田里相会。

过了几天，阿端随龙窝君去给吴江王祝寿。祝寿完毕，各部都回去了，唯独留下晚霞和乳莺部一个人在宫中教舞。几个月没有音信，阿端怅然若失。只有解姥每天来往吴江府，阿端假托晚霞是表妹，求她带自己一起去，希望能见一面。在吴江王门下停留了几天，宫禁森严，晚霞苦苦不能出来，阿端闷闷不乐地回来。过了一个多月，思念欲绝。一天解姥进来，悲伤地安慰说：“可惜啊！晚霞投江了！”阿端大惊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于是毁掉帽子扯破衣服，藏起金珠就出去了，想跟着一起死。但看见江水像墙壁一样，用头用力撞却进不去。心想再回去，又怕问起帽子和衣服，罪过会加重。走投无路，汗流到脚跟。忽然看见墙壁下有一棵大树，就像猴子一样攀爬上去，逐渐爬到树梢，猛力跳下，幸好没有沾湿，却竟然浮在水面上。无意之中，恍惚看见了人间，就飘然泅水而去。不久到了岸边，在江边坐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老母亲，就乘船回去了。

到了家乡，看看四周的房屋，忽然像隔了一世。犹豫地走到家，忽然听到窗中有个女子说：“你儿子来了。”声音很像晚霞。一会儿，和母亲一起出来，果然是晚霞。这时两人欢喜胜过悲伤；而老太太则是悲伤、疑惑、惊喜，各种情绪都出现了。起初，晚霞在吴江，觉得腹中有动静，龙宫法度禁严，担心早晚分娩，横遭鞭打，又不能见到阿端，只想求死，就偷偷投了江。身体浮起，在波浪中沉浮，有客船救起她，问她家乡住处。晚霞原是吴地著名歌妓，落水后找不到尸体，自己想到妓院不能再回去，就说：“镇江蒋家，是我的丈夫。”客人就代她买了小船，送她到家里。蒋老太太怀疑弄错了，女子自己说没错，就把详情告诉了老太太。老太太因为她的风度婉约美好，很喜欢她。只是担心她年纪太轻，一定不肯守寡到老。但晚霞孝顺谨慎，看到家里穷，就脱下珍饰卖了数万钱。老太太看出她志向没有别的，很是欢喜。但没有儿子，怕一旦临产，不被乡里人相信，就和晚霞商量。晚霞说：“母亲只要得到真孙子，何必求别人知道。”老太太也就安心了。

等阿端回来，晚霞喜不自胜。老太太也怀疑儿子没死；私下挖开儿子的坟，骸骨都在，因此拿这个问阿端。阿端这才明白自己死了；但怕晚霞厌恶自己不是人，嘱咐母亲不要再说了。母亲答应了。于是告诉同乡，说当日得到的不是儿子的尸体，但始终担心他不能生孩子。不久竟然生了一个男孩，抱起来看和正常孩子没有两样，这才高兴。过了些时候，晚霞渐渐觉得阿端不是人，就说：“为什么不早说！凡是鬼穿了龙宫的衣服，七七四十九天后魂魄就凝固坚实，和活人没有不同了。如果得到宫中的龙角胶，可以接续骨节并长出肌肤，可惜没有早点去买啊。”

阿端卖了那颗珠子，有个外国商人出价百万，家里从此巨富。正值母亲寿辰，夫妻歌舞祝酒，事情传到王邸。王想强夺晚霞。阿端害怕，见王自己陈述：“夫妇都是鬼。”检验没有影子才相信，于是不再强夺。只派宫人到别院学习他们的技艺。晚霞用龟尿毁容，然后才见他们。教了三个月，终究没能学完技艺就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