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二

锦瑟第四百八十二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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沂水有个姓王的书生,从小失去父亲,独自支撑门户。家里很穷,但他风度翩翩,仪表整洁,是个潇洒俊秀的少年。富翁兰氏见到他很喜欢,把女儿嫁给他,答应为他盖房子置产业。娶亲没多久,兰翁就死了。妻子的兄弟们看不起他,不把他当亲戚看待,妻子尤其骄横傲慢,常常像对待奴仆一样使唤丈夫;自己享用美味佳肴,王生来了就给他粗粮淡饭、一瓢清水,折根草茎当筷子放在他面前。王生都默默忍受了。十九岁那年去应童子试被淘汰。从郡城回家,妻子正好不在屋里,锅里煮着熟了的羊肉羹,他就吃了。妻子进来也不说话,把锅端走了。王生非常羞愧,把筷子摔在地上说:“落到这种地步,还不如死了!”妻子发怒,问他什么时候死,马上递给他绳子当作上吊的工具。王生气愤之下把羹碗扔过去,砸破了妻子的额头。

王生含着愤恨出门,心想真不如死了好,便揣着绳子走进深谷。到了丛林下,正挑选树枝系绳子,忽然看见土崖间微微露出裙角,眨眼间一个丫鬟出来,看见王生急忙返回,像影子一样消失,土壁上也没有裂痕。王生知道这是妖怪,但一心求死,所以毫无畏惧,放下绳子坐着观察。过了一会儿,又露出半张脸,一窥视就缩回去了。王生心想这是鬼物,跟着她必定有死的乐趣,于是抓起石头敲着土壁说:“如果地可以进去,请给我指一条路!我不是来求欢的,是来求死的。”过了很久没有声音。王生又说了一遍,里面传来声音:“求死请暂且退开,可以晚上来。”声音清脆细小,像游丝一般。王生说:“好。”于是退开等待夜晚。不久星宿满天,崖间忽然出现一座高大的宅第,静静地敞着两扇门。王生拾级而上。才走了几步,有横流的泉水涌出,气味像温泉。用手试探,热得像沸水,不知有多深。怀疑这就是鬼神指示的死所,便纵身跳了进去。热气湿透了几层衣服,皮肤痛得像要糜烂,幸好浮着不沉。游动沉没了好久,热渐渐可以忍受,拼命爬抓,才登上南岸,全身幸好没有烫伤。往前走,远远看见大厦中有灯火,便赶过去。有只猛犬突然窜出,咬破了他的衣服袜子。王生摸石头投掷,狗稍稍退却。又有群狗拦路狂叫,都像牛犊般大。危急间丫鬟出来呵斥退狗,说:“求死的郎君来了吗?我家娘子可怜你困苦,让我送你去安乐窝,从此没有灾难了。”挑着灯引路。打开后门,暗暗地走了过去。

进入一户人家,明亮的烛光映在窗上,丫鬟说:“你自己进去,我走了。”王生进屋四下观望,原来已经到了自己家。转身奔出,遇到妻子使唤的老婆子说:“找了你一整天,又往哪里去!”硬把他拉进去。妻子用手帕包着伤处,下床笑着迎接,说:“夫妻一年多,开玩笑就不认识了吗?我知道错了。你受了几句空话嘲笑,我却受了实际伤害,怒也可以消解一些了。”于是从床头取出两大锭银子放在王生怀里,说:“以后衣食,全听你的命令行吗?”王生不说话,扔掉银子夺门而逃,仍要进入深谷,去叩那高大门第。

到了野外,丫鬟走得很慢,挑着灯还在远处望着。王生急奔呼喊,灯才停下。到了跟前,丫鬟说:“你又来了,辜负了娘子的苦心。”王生说:“我来求死,不是想和你再去求生。娘子是大户人家,地下也应该需要人。我愿意服役,实在不觉得活着有什么快乐。”丫鬟说:“快乐地死不如痛苦地活,你的想法怎么这样偏激!我们家没有别的事,只有淘河、扫除、喂狗、背尸;干活不合要求,就割耳朵、割鼻子、敲肘骨、砍脚趾。你能行吗?”回答说:“能行。”又进了后门,王生问:“那些活计是干什么?刚才说背尸,哪里来那么多死人?”丫鬟说:“娘子慈悲,设立了‘给孤园’,收养九幽之下横死无归的鬼。鬼以千计,每天都有死的,需要背去埋葬。请去看看。”过了一会儿进了一扇门,门上写着“给孤园”。进去,看到房屋杂乱,秽臭熏人。园中的鬼见灯光集聚过来,都是断头缺脚的,不堪入目。回头想走,看见尸体横在墙下;走近看,血肉模糊。丫鬟说:“半天没背走,已经被狗啃了。”就让王生把它移走。王生面有难色,丫鬟说:“你如果不能,请还是回去享安乐。”王生没办法,背起来放到隐蔽处。于是求丫鬟帮忙说情,幸好免除了背尸的苦差。丫鬟答应了。

走近一所房子,说:“姑且坐在这里,我进去说。喂狗的活计比较轻,我会替你谋取,希望有机会报答你。”去了一会儿,跑出来说:“来,来!娘子出来了。”王生跟着进去。看见堂上灯笼四挂,有个女郎靠近门口坐着,是二十来岁的美人。王生伏在阶下,女郎让人拉他起来,说:“这个书生怎么能喂狗?可以让他住在西堂掌管簿册。”王生高兴地伏地拜谢,女郎说:“你因为朴实诚恳,可以敬慎地做事。如果有差错,罪责不轻!”王生连声答应。丫鬟领他到西堂,看见栋梁墙壁都很清洁,非常喜欢,感谢丫鬟。这才问娘子的家世官阀,丫鬟说:“小字锦瑟,是东海薛侯的女儿。我叫春燕。早晚所需,尽管告诉我。”丫鬟离去,随即带着衣裤被褥来,放在床上。王生很高兴有了安身之处。

黎明早起办事,登记鬼的名册。一门仆役都来拜见,馈赠美酒干肉很多。王生避嫌,全部推辞了。每天两餐都由内院送来。娘子察看他廉洁谨慎,特地赐给儒巾和新衣。凡有赏赐,都派春燕送来。春燕颇有风姿,熟悉后,常常用眉目传情。王生严守本分,不敢有丝毫差错,只是假装呆钝。过了两年多,赏赐比平常俸禄多一倍,但王生仍像以前一样谨慎谦抑。

一天夜里刚睡下,听到内宅喊闹声。急忙提刀起来出去,看到火把照得天亮。进去一看,一群盗贼满院子,仆役们吓得乱窜。一个仆人催促他一起逃走,王生不肯,涂黑脸、束起腰,混杂在盗贼中喊道:“不要惊吓薛娘子!只管分头搜刮财物,不要遗漏。”这时各屋的贼人正搜寻锦瑟找不到,王生知道她还没被抓获,偷偷进入宅后独自寻找。遇到一个伏着的老妇,才知道锦瑟和春燕都跳墙了。王生也翻过墙,看见主仆二人伏在暗角,王生说:“这里怎能藏身?”锦瑟说:“我不能走了!”王生扔掉刀背起她。跑了二三里路,浑身汗流,才进入深谷,放下让她坐下。忽然一只老虎扑来,王生大惊,正要迎上去抵挡,老虎已经叼住了锦瑟。王生急忙抓住老虎耳朵,用力伸臂探进虎口,来代替锦瑟。老虎发怒放下锦瑟,咬住王生的手臂,咔嚓有声。手臂断掉落地,老虎也转身跑了。锦瑟哭着说:“苦了你了!苦了你了!”王生仓促间不知疼痛,只觉得血涌如泉,让春燕撕下衣襟包扎断处。锦瑟制止她,低头寻找断臂,自己给他接上;然后包扎好。东方渐白,才缓步回去,登上堂屋,一片废墟。天亮后,仆妇们才渐渐聚集。锦瑟亲自到西堂,问候王生的痛苦。解开包扎,臂骨已经接上了;又拿出药粉撒在伤口上,然后离去。从此更加看重王生,让他一切享用都和自己相同。

手臂痊愈后,锦瑟在内室设酒慰劳他。让他坐下,王生再三推让后才在角落坐下。锦瑟举杯像对待宾客一样。过了很久,说:“我的身体已经附在你的身上了,想效仿楚王女儿对待臣下建那样。只是没有媒人,羞于自荐。”王生惶恐地说:“我蒙受大恩,杀身也不足以报答。做非分之事,怕遭雷劈,不敢从命。如果可怜我没有家室,赐个丫鬟就已过分了。”一天锦瑟的大姐瑶台来了,是四十来岁的美妇人。到晚上召王生进去,瑶台让他坐下,说:“我千里来为妹妹主婚,今晚可以配给你。”王生又起身推辞。瑶台立即命人摆酒,让两人互换酒杯。王生坚决推辞,瑶台夺过来换了。王生于是伏地谢罪,接受了酒喝下。瑶台出去,锦瑟说:“实话告诉你:我是仙姬,因罪被贬谪。自愿住在地下收养冤魂,来赎天帝的谴责。恰好遭遇天魔之劫,便与你有附体之缘。远远请大姐来,本是主持婚嫁,也让她代为管理家务,以便我跟你回去。”王生起身恭敬地说:“地下最快乐!我家有悍妇;而且房屋狭窄,势不能委屈地和她共同生活。”锦瑟笑着说:“不妨。”喝醉后,回去睡觉,欢爱至极。

过了几天,锦瑟对王生说:“阴间相会不可长久,请你回去。你料理完家事,我会自己来。”把马交给王生,开门自己出去,墙壁又合上了。王生骑马进村,村里人都很惊骇。到家门口,只见高楼大屋焕然一新。原先,王生离开后,妻子叫来两个哥哥,准备用棍棒报复;到晚上没回来,才离去。有人在沟中得到王生的鞋,怀疑他已经死了。过了一年多没有消息。有个陕西商人某,通过媒人向兰家说亲,于是住进王生的房子和妻子成了亲。半年中,修建了连片的房屋。商人外出经商,又买了小妾回来,从此妻子不安于室。商人也常常几个月不回家。王生打听到这些情况,大怒,拴好马进去。见到旧时老婆子,老婆子吓得伏在地上。王生叱骂了很久,让她带路到妻子住处,寻找时已经逃了,后来在屋后找到她,已经上吊死了。于是让人抬回兰家。叫出小妾,十八九岁,风韵也不错,就和她住在一起。商人托村里人请求归还他的小妾,小妾哀号着不肯去。王生便写了状子,要告商人霸占产业、强占妻子的罪,商人不敢再说,收了店铺向西去了。

王生正怀疑锦瑟背约;一天晚上正和小妾喝酒,就有车马叩门,锦瑟到了。锦瑟只留下春燕,其余人都打发回去。进房后,小妾朝拜她,锦瑟说:“这个女子有生男孩的相,可以代替我受苦了。”立即赐给锦裳珠饰。小妾拜谢接受,站着侍候;锦瑟拉她坐下,谈笑很欢。过了很久,说:“我醉了想睡。”王生也脱鞋上床,小妾才出去;进自己房却见王生已睡在床上;奇怪地回看,烛已经灭了。王生没有一夜不在小妾房里睡。一夜小妾起来,偷偷去看锦瑟房里,却见王生和锦瑟正在一起说笑。非常奇怪。急忙回去告诉王生,床上却没有人了。天亮后悄悄告诉王生;王生自己也不知道,只觉得有时留在锦瑟处、有时寄宿在小妾房里。王生嘱咐她隐瞒这怪事。过了很久,春燕也私下与王生相好,锦瑟好像不知道。春燕忽然临产难产,只喊“娘子”。锦瑟进去,胎儿就下来了;抱起一看,是男孩。为他断脐放在春燕怀里,笑着说:“丫头不要再这样了!业多了,割爱就难了。”从此,春燕不再生产。小妾生了五男二女。住了三十年,锦瑟时常回她家,往来都在夜里。一天带着春燕离去,不再回来。王生活到八十岁,忽然带着老仆夜里出去,也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