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二

丐仙第四百九十一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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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玉成,是官宦人家的后代,住在金城的广里。他擅长针灸,不论贫富都会给人治疗。街上来了一个乞丐,小腿上有个溃烂的疮,躺在路边。脓血狼藉,臭得让人无法靠近。街坊邻居怕他死了,每天给他一碗稀饭。高玉成看见了觉得很可怜,派人把他扶回家,安置在耳房里。家人嫌他臭,都捂着鼻子远远站着。高玉成拿出艾草亲自给他灸治,每天送蔬菜饭食给他吃。过了几天,乞丐要汤饼吃,仆人怒骂他。高玉成听见了,立刻命令仆人给他汤饼。不久,又讨酒肉吃,仆人跑来说:“这乞丐太可笑了!他躺在路边的时候,每天要一顿饭都得不到,现在一天三顿还嫌粗粮,给了汤饼又要酒肉。这样的贪馋家伙,只该还是丢在路边。”高玉成问他的疮怎么样了,仆人说:“痂渐渐脱落了,好像能走路了,故意咿咿呀呀装出痛苦的样子。”高玉成说:“能花多少钱?就给他酒肉吃,等他好了,也许不会怨恨我们。”仆人假装答应却终究没给。并且和同事们悄悄私语,一起笑话主人傻。第二天,高玉成亲自去看乞丐,乞丐瘸着腿站起来,感谢说:“承蒙您的高义,让我起死回生,恩情比天还大。只是刚痊愈还没完全好,妄想吃点美味罢了。”高玉成知道上次的命令没执行,叫来仆人痛打了一顿,立刻让人拿酒肉给乞丐吃。仆人怀恨在心,夜里放火烧了耳房,然后故意大喊大叫。高玉成起来一看,房子已经烧光了。叹道:“乞丐完了!”督促众人救火,却见乞丐正酣睡在火中,鼾声如雷。叫他起来,他故意惊讶地问:“房子哪去了?”大家这才觉得他奇异。高玉成更加敬重他,让他住在客房,给他新衣服,每天和他同坐一处。问他的姓名,他说自己叫“陈九”。住了几天,容貌更加光泽,谈吐很有风格,又擅长下围棋。高玉成和他对局总是输,于是天天跟着学,颇得其奥秘。这样过了半年,乞丐不说走,高玉成也一时半会儿少了他就不高兴。即使有贵客来,也一定带他一起饮酒。有时掷骰子行酒令,陈九每次都替高玉成喊彩,掷出“雉”“卢”无不随心所欲。高玉成非常惊奇,每次请他表演戏法,他总是推说不会。

一天,陈九对高玉成说:“我想告别了。一向受您恩惠很深,现在略备薄酒相邀,不要带随从。”高玉成说:“我们相处得很愉快,为什么突然就要离别?而且您手头拮据,也不敢烦劳您做东。”陈九坚持邀请说:“只是一杯酒罢了,也没什么花费。”高玉成问:“什么地方?”回答说:“花园里。”当时正值严冬,高玉成担心园亭寒冷,陈九坚持说:“不妨。”于是跟着到了园中,觉得气候突然温暖,像三月初。又到亭中,看见成群的异鸟,纷纷鸣叫,仿佛暮春景象。亭中的几案都镶嵌着玛瑙玉石。有一架水晶屏风晶莹透亮可以照人,里面花树摇曳,花开花落各不相同,又有白鸟像雪一样在枝头来回鸣叫,用手一摸却什么也没有。高玉成惊愕了很久。坐下后,看见八哥鸟栖在架上,叫道:“茶来!”一会儿看见朝阳丹凤衔着一只赤玉盘,上面有两只玻璃杯盛着香茶,伸颈站立。喝完后,把杯子放在盘中,凤凰衔起盘子振翅飞走。八哥又叫道:“酒来!”就有青鸾黄鹤从太阳中翩翩飞来,衔着壶杯纷纷放在案上。一会儿,各种鸟送菜,往来不停翅,珍馐佳肴错杂陈列,瞬间摆满桌面,菜香酒醇,都不是普通品种。高玉成见陈九喝酒很豪爽,就说:“您海量,该用大杯。”八哥又叫道:“拿大杯来!”忽然见太阳那边一闪,有只大蝴蝶捧着鹦鹉杯,能盛一斗多,飞来停在桌间。高玉成看蝴蝶比大雁还大,两翅轻盈,文采绚丽,连声赞叹。陈九叫道:“蝶子劝酒!”蝴蝶展翅一飞,变成了一个美人,绣衣翩翩,上前到席前敬酒。陈九说:“不能没有助兴的。”美人便翩翩起舞,舞到酣畅时,脚离地一尺多,常常仰头折腰,头直碰到脚,倒翻身站起来,身子从未沾到尘埃。并且唱道:“连翩笑语踏芳丛,低亚花枝拂面红。曲折不知金钿落,更随蝴蝶过篱东。”余音袅袅,绕梁不绝。高玉成大喜,拉她同饮。陈九让她坐下,也请她喝酒。高玉成酒后心摇意动,突然起来要拥抱她,再看时却变成了夜叉:眼睛突出眼眶,牙齿长出口外,黑肉凹凸不平,怪恶难以形容。高玉成吓得放手,趴在桌上发抖。陈九用筷子敲它的嘴,呵斥道:“快走!”随着敲打,夜叉又变成蝴蝶,飘飘然飞走了。高玉成惊定,告辞出来。见月色如水,随意对陈九说:“您的佳肴美酒来自空中,您家该在天上,何不带着老朋友去游一游?”陈九说:“可以。”就和他携手跃起,高玉成觉得身子在空冥中。渐渐接近天,看见有座大门圆得像井,进去后里面光明如昼,台阶道路都是青石砌成,光滑洁净没有一丝尘埃。有一棵大树高几丈,上面开着赤红的花像莲花,满树纷繁。树下有一个女子,在砧上捣着绛红色的衣服,艳丽无双。高玉成呆呆站着,眼睛看直了,竟然忘了走路。女子看见他,怒道:“哪里来的狂徒,敢来这里!”就把捣衣杵扔过来,打中他的背。陈九急忙把他拉到别处,严厉责备他。高玉成被杵打中,酒也顿时醒了,很觉惭愧,于是跟陈九出来,有白云接在脚下。陈九说:“从此分别了,有件事嘱咐你,千万记住别忘:你的寿命不长,明天赶快到西山中躲避,或许可以免死。”高玉成想挽留他,陈九转身就走了。高玉成觉得云渐渐降低,身体落在园中,景物已经大不相同。

回家和妻子说了,都很惊异。看衣服上被杵打中的地方,有奇异的红色像锦缎,还有奇特的香气。第二天早起,按陈九的话,带着干粮进山。大雾遮天,茫茫然不辨路径。踏着荒草急忙奔跑,忽然失足掉进云窟里,觉得深不可测,但身体幸好没受伤。定了好一会儿神,仰望只见云气笼罩。于是叹道:“仙人让我逃避大限,终究不能免。什么时候能出这个窟呢?”又坐了一会儿,见深处隐隐有光,就起身慢慢进去,却别有天地。有三个老人正在下棋,见高玉成来了,也不理他,继续下棋不停。高玉成蹲在一边看着。棋局结束,把棋子收进盒里,才问:“客人怎么到这里的?”高玉成说:“迷路掉下来的。”老人说:“这里不是人间,不宜久留,我送你回去。”就领他到窟下,觉得云气托着他上升,便到了平地上。见山中树色深黄,树叶纷纷落下,好像是秋末。大惊道:“我是冬天来的,怎么变成了暮秋?”赶回家中,妻子和儿女都很吃惊,聚在一起哭泣。高玉成惊讶地问,妻子说:“你去了三年不回来,都以为你死了。”高玉成说:“奇怪,才一小会儿啊。”从腰里拿出干粮,已经像灰烬一样,大家互相惊异。妻子说:“你走后,我梦见两个人,穿着黑衣,带着闪光的腰带,像是来催赋税的,气势汹汹地进屋张望说:‘他到哪去了?’我呵斥他们说:‘他已经外出了。你们即使官差,怎么能进人家内室?’两人才出去。边走边说‘怪事怪事’就走了。”高玉成这才明白自己遇到的是仙,妻子遇到的是鬼。高玉成每次待客,把被杵打过的衣服穿在里面,满座都香,不是麝香也不是兰香,出汗后香味更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