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

张诚第七十三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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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南有个姓张的人,祖上是山东人,明朝末年山东大乱,他的妻子被清兵抢走了。张先生常年在河南做生意,就在那里安了家。娶了一个河南女人,生了儿子叫张讷。不久,妻子去世,又娶了续弦牛氏,生了儿子张诚。牛氏非常凶悍,总是嫉妒张讷,像对待奴隶一样对待他,给他吃粗劣的食物。让他去砍柴,每天规定交一担柴,如果完不成就是一顿打骂,难以忍受。她偷偷藏起好吃的给张诚,让他跟私塾先生读书。

张诚渐渐长大,性情孝顺友爱,不忍心哥哥辛苦,私下劝母亲,母亲不听。一天,张讷进山砍柴,还没砍完,遇到了大风大雨,就躲在岩石下面,雨停时天已经黑了。他肚子很饿,就背着柴回家了。母亲检查柴火觉得少了,生气不给饭吃。他饿得心里像火烧,进屋直挺挺躺下。张诚从私塾回来,见哥哥精神萎靡,问:“病了吗?”张讷说:“只是饿了。”张诚问原因,张讷把情况说了。张诚忧伤地走开,过了一会儿怀里揣着饼来给哥哥吃。哥哥问饼从哪里来。张诚说:“我偷了面粉请邻居妇人做的,你只管吃,别说出去。”张讷吃了饼,嘱咐弟弟说:“以后别再这样了,事情败露会连累你。而且一天吃一顿,饿不死。”张诚说:“哥哥本来身体弱,怎么能砍那么多柴!”第二天吃完饭后,他偷偷跑到山上,到哥哥砍柴的地方。哥哥见到他,吃惊地问:“要干什么?”张诚回答:“来帮你砍柴。”哥哥问:“谁让你来的?”张诚说:“我自己来的。”哥哥说:“不说弟弟你不会砍柴,就算你会,也不行。”于是赶紧让他回去。张诚不听,用手脚折断树枝帮哥哥,还说:“明天我带斧子来。”哥哥上前阻止,看到他的手指已经破了,鞋也磨穿了,悲伤地说:“你不赶快回去,我就用斧子自杀!”张诚这才回去。哥哥送他到半路,才回去继续砍柴。回家后,张讷到私塾嘱咐老师说:“我弟弟年纪小,应该把他关起来。山里虎狼多。”老师说:“他上午不知去了哪里,我已经打了他。”张讷回家对张诚说:“不听我的话,挨打了吧!”张诚笑着说:“没有。”第二天他怀里揣着斧子又去了,哥哥惊骇地说:“我本来就说不让你来,你怎么又这样?”张诚不回答,急忙砍柴,汗水流满脸也不休息。差不多够一捆了,不告辞就回去了。老师又责罚他,他才如实告诉老师。老师赞叹他的贤德,就不再禁止了。哥哥多次阻止他,他始终不听。

一天,张讷和几个人在山里砍柴,突然有只老虎来了,众人都害怕地趴下,老虎竟然叼走了张诚。老虎叼着人走得慢,被张讷追上,张讷用力用斧子砍老虎,砍中了老虎的胯部。老虎疼痛狂奔,张讷无法追赶寻找,痛哭而回。众人安慰他,他哭得更悲伤,说:“我的弟弟,不是别人的弟弟;何况他是为我而死,我还有什么脸活着!”就用斧子砍自己的脖子。众人急忙抢救,斧子已经砍进肉里一寸多,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,他昏死过去。众人大惊,撕下衣服包扎伤口,一起扶他回家。母亲哭着骂道:“你杀了我儿子,想割脖子抵罪吗!”张讷呻吟着说:“母亲不要烦恼,弟弟死了,我一定不活!”他躺在床上,伤口疼得睡不着,只是日夜靠着墙坐着哭。父亲怕他也死了,就时常到床边喂他点吃的,牛氏总是辱骂责备,张讷于是就不吃东西,三天后死了。村里有个走无常的巫婆,张讷在路上遇见了她,详细倾诉了过去的苦难,并询问弟弟的下落。巫婆说没听说,就转身领着张讷走了。到了一个都城,看见一个穿黑衣的人从城里出来,巫婆拦住他代问。黑衣人从佩囊中拿出簿子仔细查看,男女有一百多人,并没有姓张的犯人。巫婆怀疑在别的簿子里。黑衣人说:“这一路归我管,怎么会错抓。”张讷不信,强拉着巫婆进城。城里新鬼旧鬼来来往往,也有认识的,一问,都没有知道的。忽然大家一齐喧哗说:“菩萨来了!”抬头看见云中有个伟人,光芒照彻上下,顿时觉得世界通明。巫婆祝贺说:“大郎有福啊!菩萨几十年才进一次冥府拯救苦难,现在正好遇上。”就拉着张讷跪下。众鬼囚纷纷合掌,齐声诵念慈悲救苦的声音,震天动地。菩萨用杨柳枝遍洒甘露,细得像灰尘;不一会儿雾气消散光芒收敛,菩萨就不见了。张讷觉得脖子上沾了露水,斧砍的地方不再疼痛。巫婆就领着他一起回来,看见家门,就告别走了。张讷死了两天,忽然又苏醒过来,详细讲述了遇到的景象,说张诚没死。母亲认为是编造的谎话,反而辱骂他。张讷委屈无法伸辩,但摸一摸伤口,已经痊愈了。他自己用力起来,拜见父亲说:“我要穿云入海去找弟弟,如果找不到,这辈子就不回来了。希望父亲就当我已经死了。”父亲拉他到无人处相对哭泣,不敢留他,张讷就走了。

他经常在交通要道打听弟弟的消息,途中盘缠用尽,就乞讨着走。过了一年到了金陵,衣服破破烂烂,弯腰驼背走在路上。偶然看见十几个骑马的人经过,他躲到路边。其中有一个像官长的人,四十来岁,强健的士兵骑着骏马,前后护卫。一个少年骑着小马,多次看张讷。张讷以为他是贵公子,不敢抬头看。少年停住马,忽然下马,叫道:“这不是我哥哥吗!”张讷抬头仔细一看,是张诚,握着双手放声痛哭。张诚也哭着说:“哥哥怎么飘零到这种地步?”张讷说了情况,张诚更加悲伤。骑马的人都下马来问原因,报告了官长。官长命令让出马给张讷骑,一起并辔回家,到家后才详细询问。原来,老虎叼走张诚后,不知什么时候把他放在路边,他在路上躺了一夜,正好张别驾从京城来,经过时看他相貌文雅,可怜他就抚弄他,他渐渐苏醒。说了自己的家乡,但相距已经很远,就用车载着他一起回去。又用药敷伤口,几天才好。别驾没有大儿子,就认他做儿子。这是别驾出游时发生的。张诚详细告诉了哥哥。说话间,别驾进来,张讷不住地拜谢。张诚进去拿出绸缎衣服给哥哥穿上,于是摆酒设宴叙谈。别驾问:“您的家族在河南,有多少人了?”张讷说:“没有。父亲年轻时是山东人,流寓到河南。”别驾说:“我也是山东人。您的家乡属于哪个辖区?”张讷回答:“曾听父亲说属于东昌府管。”别驾惊讶地说:“我们是同乡啊!为什么迁到河南?”张讷说:“明朝末年清兵入境,抢走了我的前母。父亲遭了兵祸,家破人亡。先前在西边经商,往来熟悉,所以定居下来。”别驾又吃惊地问:“您父亲叫什么名字?”张讷告诉了他。别驾瞪着眼看他,低头好像有疑惑,急忙快步进去。不一会儿,太夫人出来了。大家一起拜见后,太夫人问张讷:“你是张炳之的孙子吗?”张讷说:“是。”太夫人大哭,对别驾说:“这是你的弟弟。”张讷兄弟都不理解。太夫人说:“我嫁给你父亲三年,流离失所向北去,归属黑固山半年,生了你哥哥。又过了半年固山死了,你哥哥补了官职在旗下升到这个官。现在卸任了。时时想念家乡,就脱离了旗籍,恢复了原来的家谱。多次派人到山东寻找,毫无音讯,哪里知道你父亲向西迁徙了呢!”于是对别驾说:“你把弟弟当儿子,折福死了!”别驾说:“以前问张诚,张诚没说过是山东人,想来年纪小不记得了。”于是按年龄排次序:别驾四十一岁,是大哥;张诚十六岁,最小;张讷二十二岁,是老二。别驾得到两个弟弟,很高兴,和他们同住同睡,详细了解了离散的经过,准备做回家的打算。太夫人担心不被容纳。别驾说:“能容就一起住,不能就分家。天下哪有没父亲的人?”

于是卖掉房子准备行装,择日向西出发。到家后,张讷和张诚先跑去报告父亲。父亲自从张讷走后,妻子也不久就死了;孤零零一个老鳏夫,形影相吊。忽然看见张讷进来,非常高兴,恍惚又吃惊;又看见张诚,高兴得说不出话,泪流满面。又告诉别驾母子到了,老人放下哭泣,惊讶地发愣,不能喜也不能悲,呆呆地站着。不久,别驾进来,拜见完毕;太夫人拉着老人相对哭泣。然后看见婢女仆从,内内外外挤满了人,老人坐立不安。张诚没看见母亲,一问,才知道已经死了,号啕大哭气绝过去,过了一顿饭工夫才苏醒。别驾出钱盖了楼阁,请老师教两个弟弟。马在厩中腾跃,人在屋里喧哗,居然成了大户人家。

异史氏说:“我听这件事从头到尾,眼泪掉了好几次。一个十多岁的孩子,拿着斧子帮哥哥砍柴,我感慨地说:‘王览难道又出现了吗!’于是掉一次泪。到老虎叼走张诚,不禁狂呼:‘老天爷这样昏聩!’于是又掉一次泪。到兄弟忽然相遇,则高兴得也掉泪。又增加一个哥哥,又添一重悲伤,则为别驾掉泪。一家团圆,惊喜意外,无从落泪的,则为老人掉泪。不知道后世也有像我这样爱掉泪的人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