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

巧娘第七十五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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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东有位姓傅的绅士,六十多岁,生了个儿子叫傅廉,非常聪明,但天生是阉人,十七岁时生殖器还只有蚕那么大。远近的人都知道,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。他自己觉得傅家香火就要断绝,日夜忧愁担心,却毫无办法。

傅廉跟着老师读书。老师偶然外出,正好门外有耍猴的,傅廉去看,耽误了学习。估计老师快回来了,他感到害怕,就逃跑了。离家几里地,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郎带着个小丫鬟走在他前面。女郎一回头,容貌妖艳美丽无比,小脚走路缓慢,傅廉快步超过了她。女郎回头对丫鬟说:“试着问问那位郎君,是不是想去琼州?”丫鬟果然喊住他问,傅廉问她要做什么,女郎说:“如果你去琼州,有一封信,麻烦你顺路送到我家。老母亲在家,也可以做东道主招待你。”傅廉出来本来没有确定去向,心想漂洋过海也不错,就答应了。女郎拿出信交给丫鬟,丫鬟转交给傅廉。问她的姓名和住址,女郎说:“姓华,住在秦女村,离北门外三四里。”傅廉就搭船去了。

到了琼州北门外,天色已近黄昏,打听秦女村,始终没人知道。往北走了四五里,星月已经明亮,芳草迷眼,空旷之处没有旅店,他十分窘迫。看见路边有座坟,想靠在坟边歇息,又很害怕虎狼,于是像猴子一样攀上树,蹲在上面。听着松涛阵阵,夜虫哀鸣,心中忐忑不安,后悔得像火烧一样。

忽然听见下面有人说话,低头一看,下面竟然有座庭院,一个美人坐在石头上,两个丫鬟挑着画烛,分别站在两旁。美人看着左边说:“今夜月明星稀,华姑送的好茶,可以沏一盏,欣赏这良夜。”傅廉以为她是鬼怪,毛发直竖,不敢喘气。忽然一个丫鬟抬头看见说:“树上有人!”美人惊起说:“哪里的大胆儿,敢暗中偷看!”傅廉非常害怕,无处可逃,只好盘旋下树,伏在地上请求饶恕。美人走近一看,反而转怒为喜,拉他一起坐下。傅廉斜眼看去,她大约十七八岁,姿态艳丽无比,听她说话也是本地口音。问:“郎君去哪里?”回答说:“替人送信。”美人说:“野外多暴徒,露宿很危险。如果不嫌弃简陋,愿意留你住宿。”邀请傅廉进屋。屋里只有一张床,命令丫鬟铺开两床被子。傅廉自惭形秽,愿意睡在地上。美人笑着说:“遇到佳客,我哪敢高卧?”傅廉不得已,就和她同床,但惶恐得不敢舒展身体。不一会儿,美人在黑暗中用纤手探过来,轻轻捏他的腿和脚,傅廉假装睡着没反应。又过了一会儿,她掀开被子钻进来,摇动傅廉,还是不动,美人便伸手向下探他的私处。随即停下手,怅然若失,悄悄出去,不久传来哭声。傅廉惶恐惭愧无地自容,只恨老天爷的缺陷罢了。美人叫丫鬟点灯。丫鬟看见她脸上的泪痕,吃惊地问她为什么难过。美人摇头说:“我感叹自己的命运罢了。”丫鬟站在床前,察言观色。美人说:“可以叫醒郎君,打发他走。”傅廉听见,更加惭愧,又怕半夜,茫茫然无处可去。

正在思量时,一个妇人推门进来。丫鬟说:“华姑来了。”傅廉偷偷一看,这妇人约五十多岁,还有风韵。看见美人没睡,便问她,美人没回答。又看见床上有人躺着,就问:“和谁同床?”丫鬟代答:“昨夜一个少年郎借宿在此。”妇人笑着说:“不知道巧娘在成亲。”看见美人眼泪未干,吃惊地说:“新婚之夜,哭哭啼啼不合适,莫非郎君太粗暴了?”美人不说话,更加悲伤。妇人想掀衣服看傅廉,一抖衣服,信掉在床上。妇人拿起信看,吃惊地说:“这是我女儿的手迹!”拆开读信,惊叹。美人问她。妇人说:“是三姐的家信,说吴郎已经死了,孤苦无依,怎么办呢?”美人说:“他本来就是替人送信的,幸好还没打发他走。”妇人叫傅廉起来,追问信从哪里来的,傅廉详细说了。妇人说:“劳烦你远道送信,该怎么报答?”又仔细端详傅廉,笑着问:“怎么得罪巧娘了?”傅廉说:“自己不知道犯了什么罪。”又问美人,美人叹气说:“我可怜自己生来嫁给了阉人,死后又投奔了阉人,所以悲伤。”妇人看着傅廉说:“机灵的孩儿,原来是雄性却被当成雌性?这是我的客人,不能长久打扰别人。”于是带傅廉进东厢房,伸手到他裤子里检查。笑着说:“怪不得巧娘落泪。但幸好有根蒂,还可以想办法。”点灯翻遍箱柜,拿出一粒黑丸交给傅廉,叫他立刻吞下,秘密嘱咐不要声张,就出去了。傅廉独自躺着思考,不知道药治什么病。快五更时,刚醒,觉得肚脐下一股热气直冲私处,蠕动着好像有东西垂在大腿之间,自己一摸,身体已经成了伟岸男子。心里惊喜,好像突然受封九锡。

窗户刚透光,妇人就进房来,把炊饼递给傅廉,叮嘱他耐心坐着,反锁了门。出去对巧娘说:“郎君有送信的功劳,我将留他招三娘来和你结为姐妹。暂且把他关着,免得人讨厌。”于是出门去了。傅廉在房里转来转去无聊,不时靠近门缝,像鸟窥笼一样。看见巧娘,就想招呼她表白自己,又惭愧口拙而停住。直到夜里,妇人才带一个女子回来。开门说:“闷坏郎君了!三娘可以来拜谢。”路上的人迟疑着进来,向傅廉行礼。妇人叫他们以兄妹相称,巧娘笑着说:“姊妹也可以。”一起到堂中,围坐摆酒。喝酒时,巧娘开玩笑问:“阉人也对美女动心吗?”傅廉说:“跛子不忘穿鞋,瞎子不忘看东西。”大家都笑了。巧娘因为三娘劳顿,催她去休息。妇人看着三娘,让她和傅廉一起。三娘脸红不肯走。妇人说:“这是个男子汉而像女子的,怕什么?”催促他们一起去。私下嘱咐傅廉说:“暗地里做我女婿,明面上做我儿子,就行了。”傅廉高兴,拉着三娘的手臂上床,初次尝试,其快乐可想而知。在枕上问三娘:“巧娘是什么人?”三娘说:“是鬼。才貌无双,但命运坎坷。嫁给了毛家小郎,他天生阉人,十八岁不能行房,因此抑郁不快,含恨而死。”傅廉吃惊,怀疑三娘也是鬼。三娘说:“实话告诉你,我不是鬼,是狐。巧娘独居无伴,我们母子没有家,借她的房子住。”傅廉大惊。三娘说:“不要怕,虽然是故鬼和狐,但不会害人。”从此每天一起谈笑宴饮。虽然知道巧娘不是人,但心里喜爱她的美丽,只恨没有机会接近她。傅廉性格温和,善于说笑,很得巧娘怜爱。

一天华氏母子要去别处,又把傅廉关在房里。傅廉气闷,在房里隔着门喊巧娘;巧娘叫丫鬟试着拿了几把钥匙才打开门。傅廉凑到她耳边请求私下说话,巧娘支走丫鬟,傅廉拉她到床上,依偎着她,巧娘开玩笑地摸他脐下,说:“可惜可意的人儿这里缺了东西。”话没说完,手碰到却满满一把。吃惊地说:“为什么以前那么小,现在这么大!”傅廉笑着说:“以前害羞见客,所以缩着,现在因为你的嘲笑难堪,姑且像青蛙发怒那样鼓起来了。”于是两人缠绵。事后巧娘生气地说:“现在才知道关门是有原因的。以前她们母子流浪没有住处,借我房子住。三娘跟我学刺绣,我一点也没有吝惜。竟然这样妒忌我!”傅廉劝慰她,把实情告诉她,巧娘始终怀恨在心。傅廉说:“保密!华姑叮嘱我很严。”话没说完,华姑突然推门进来,两人慌忙起身。华姑瞪着眼问:“谁开的门?”巧娘笑着上前承认。华姑更加生气,唠叨不停。巧娘故意讥笑说:“阿姥也太可笑了!这是男人而像女人的,能做什么?”三娘见母亲和巧娘苦苦争执,心里不安,一个人从中调解,才使双方转怒为喜。巧娘虽然言辞激烈,但从此委屈自己侍奉三娘。只是华姑日夜提防,两人无法亲近,只能眉目传情而已。

一天,华姑对傅廉说:“我女儿和姊妹都侍奉了你,我想住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,你应该回去告诉父母,早日定下婚约。”就准备行装催傅廉走。两个女子相对,面露悲色。巧娘尤其难以忍受,眼泪滚滚像断了线的珠子,没有止时。华姑阻止她,拉傅廉出门。到门外,院子房屋都不见了,只见荒坟。华姑送他到船上,说:“你走后,我带着两个女儿到你家乡租房子住。如果不忘记旧好,在李氏废园里,可以等待迎亲。”傅廉于是回家。

当时傅父找不到儿子,正在焦急,见儿子回来,喜出望外。傅廉大致讲了经过,并说了华氏的婚约。父亲说:“妖言怎么值得听信?你还能活着回来,只是因为你是阉人。不然,早死了!”傅廉说:“她虽然是异类,感情也像人,何况又聪明美丽,娶了也不会被亲戚朋友笑话。”父亲不说话,只是嗤笑他。傅廉退下后,心里痒痒,不安分,就私通丫鬟,渐渐发展到白天宣淫,想让父母知道。一天被小丫鬟偷看到,跑去告诉母亲,母亲不信,悄悄观察,才害怕了。叫丫鬟追问,知道了全部情况。高兴极了,逢人就宣扬,表示儿子不是阉人,准备和世族结亲。傅廉私下告诉母亲:“非华氏不娶。”母亲说:“世上不缺美女,何必娶鬼物?”傅廉说:“儿子不是华姑,就不知道男女之事,背弃她不吉利。”傅父听从了,派一个仆人一个老妇去察看。出了东门四五里,找到李氏园。只见破墙竹树中,缕缕有炊烟。老妇下车,直走到门前,看见华氏母子正在擦桌洗涤,好像在等着什么。老妇行礼说明主人的意思。看见三娘,吃惊地说:“这就是我家少奶奶吗?我见犹怜,难怪公子魂牵梦绕。”便问姐姐。华姑叹气说:“是我的义女,三天前忽然死了。”于是拿酒食招待老妇和仆人。老妇回去,详细说了三娘的容貌举止,父母都很高兴。最后说了巧娘的死讯,傅廉悲伤得想哭。

到了迎亲之夜,看见华姑,亲自问她。回答说:“已经投生到北方了。”傅廉叹息了很久。迎娶三娘回家,但始终不能忘情于巧娘,凡有从琼州来的人,一定召见询问。有人说秦女墓夜里听到鬼哭,傅廉感到奇怪,进去告诉三娘。三娘沉吟了很久,流泪说:“我辜负了姐姐!”追问,回答说:“我们母子来时,实际上没告诉她。现在怨哭的,莫非就是姐姐?以前想告诉你,又怕张扬母亲的过错。”傅廉听了,悲伤之后转喜。立即命车,昼夜兼程,赶往她的坟墓,敲着墓树喊:“巧娘!巧娘!我在这里!”不久看见女郎抱着婴儿,从墓穴中出来,抬头酸楚地哭泣,怨望不止;傅廉也流泪。探问怀里是谁的孩子,巧娘说:“是你的遗种,出生三个月了。”傅廉叹气说:“误听华姑的话,使你们母子埋忧地下,罪责难逃!”于是和她同车,航海回家。抱着婴儿告诉母亲。母亲一看,孩子体貌丰满高大,不像鬼物,更加高兴。两个妻子和谐,侍奉婆婆孝顺。后来傅父生病,请医生来。巧娘说:“病治不好了,魂已离体。”督促办理丧具,办完傅父就死了。儿子长大后,很像父亲,尤其聪明,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。

高邮的翁紫霞,客居广东时听说了这件事。地名有遗漏,也不知道后来结果如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