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

陆判第四十八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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陵阳人朱尔旦,字小明,性格豪放,但一向迟钝,学习虽然刻苦,却还没有出名。一天,文社的众人一起饮酒,有人开玩笑说:“你以豪爽闻名,如果能深夜去十王殿,把左边廊下的判官背来,大家就凑钱请你喝酒。”原来陵阳有座十王殿,里面的神鬼都是木雕的,装扮得栩栩如生。东边廊下有个站着的判官,绿脸红胡须,相貌尤其狰狞凶恶。有人夜里听到两廊下有拷问审讯的声音,进去的人都会毛发竖立,因此众人拿这个来难为朱尔旦。朱尔旦笑着站起来,径直去了。没过多久,门外大声喊道:“我把长胡须的宗师请来了!”众人都站起来。不一会儿,他背着判官进来了,放在桌子上,举杯祭奠了三次。众人看着判官,吓得缩成一团,坐立不安,还是请求他背回去。朱尔旦又倒酒浇在地上,祷告说:“门生狂放粗鲁,不够文雅,大宗师想必不会怪罪。我的寒舍不远,您要是高兴,可以来喝一杯,请不要见外。”于是背起判官走了。第二天,众人果然请朱尔旦喝酒,他喝到傍晚半醉而归,兴致未尽,点起灯独自饮酒。

忽然有人掀帘进来,一看,正是判官。朱尔旦站起来说:“唉,我大概要死了!前天冒犯了您,今天来是给我用刑的吗?”判官拨开浓密的胡须,微笑着说:“不是。昨天承蒙您的高义相约,今晚正好有空,特地来赴您这位通达之人的约。”朱尔旦非常高兴,拉住他的衣服,催他坐下,自己起身洗杯子、生火。判官说:“天气暖和,可以喝冷酒。”朱尔旦听从,把酒瓶放在桌上,跑去告诉家人准备菜肴果品。妻子听说后非常害怕,告诫他不要出去。朱尔旦不听,立刻等着准备好菜肴端出来。两人换杯对饮,朱尔旦这才问判官的姓名。判官说:“我姓陆,没有名字。”朱尔旦和他谈论典故,他回答得很快。问他:“懂得八股文吗?”他说:“好坏也能分辨。阴间读书,和阳世大致相同。”陆判官酒量很大,一口气喝了十杯。朱尔旦因为白天已经喝了一整天,不知不觉就醉倒了,伏在桌上睡着了。等醒来时,残烛昏黄,鬼客已经走了。从此以后,两三天就来一次,交情越来越融洽,有时还同床睡。朱尔旦把自己的文章拿给他看,陆判官就用红笔批改,都说不好。一天夜里,朱尔旦先喝醉了睡了,陆判官还在独自饮酒。忽然在醉梦中,朱尔旦觉得肚子微微疼痛。醒来一看,陆判官正坐在床前,剖开他的肚子,拿出肠胃,一条条地整理。朱尔旦惊讶地说:“我们一向无冤无仇,为什么杀我?”陆判官笑着说:“别怕!我为你换一颗聪明的心罢了。”他不慌不忙地把肠子放回去,合上伤口,最后用裹脚布绑在朱尔旦的腰上。做完后,床上也没有血迹,肚子感觉有点麻木。朱尔旦看见陆判官把一块肉放在桌上,问是什么。陆判官说:“这是你的心。你写文章不敏捷,是因为你的心窍被堵住了。刚才在阴间,从千万颗心里挑了一颗好的,给你换上,留下这个用来补足数目。”于是起身,关上门走了。天亮解开看,伤口已经愈合,留下一条红线缝着的痕迹。从此以后,朱尔旦的文思大有长进,过目不忘。几天后他又拿出文章给陆判官看,陆判官说:“可以了。但你福薄,不能大富大贵,只能中个乡试、科举罢了。”问:“什么时候?”回答说:“今年一定考第一。”不久,科试果然得了冠军,秋闱也果然中了第一名。同社的各位书生以前常常嘲笑他,等看到他的考卷,都惊得面面相觑,仔细打听才知道他的奇遇。大家纷纷求朱尔旦先打个招呼,愿意结交陆判官。陆判官答应了。众人设下丰盛的宴席等待他。初更时分陆判官来了,红胡子飘动,目光炯炯如电。众人吓得面无人色,牙齿打战,渐渐都溜走了。

朱尔旦于是拉着陆判官回家喝酒,喝醉后,朱尔旦说:“你给我洗肠换胃,受恩已经很多了。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,不知行不行?”陆判官便请他直说。朱尔旦说:“心肠可以换,面目想必也能换。我的结发妻子,下身还不错,但面目不太好看。想麻烦你动刀斧,怎么样?”陆判官笑着说:“行!让我慢慢想办法。”过了几天,半夜来敲门。朱尔旦赶紧起来请进来,点灯一看,见陆判官衣襟里裹着一件东西。问他,陆判官说:“你之前嘱咐的事,一直很难找到合适的。刚才得到一个美人头,特来复命。”朱尔旦拨开一看,脖颈上的血还是湿的。陆判官催他赶快进去,不要惊动鸡狗。朱尔旦担心夜里门锁着。陆判官一到,用手推门,门自己开了。领到卧室,见夫人侧身睡着。陆判官把头交给朱尔旦抱着,自己从靴子里拔出一把白刃如匕首的刀,按住夫人的脖子,用力像切豆腐一样,迎刃而解,头落在枕边。急忙从朱尔旦怀里取过美人头合在脖颈上,仔细端详端正,然后按捺。做完后,挪过枕头塞在肩旁,吩咐朱尔旦把换下的头埋在僻静处,然后离去。朱尔旦的妻子醒来觉得脖子微微发麻,脸颊粗糙,搓了一下,搓下血片。非常害怕,叫丫鬟打水洗脸。丫鬟看见她满脸血污,吓坏了,洗过之后脸盆的水都红了。举手一摸,面目全非,又吓得不轻。夫人拿镜子自己一照,惊愕得不能理解。朱尔旦进来告诉了她。于是反复细看,只见长眉入鬓,笑靥在颧骨下,简直是个画中美人。解开衣领看,有一圈红线,上下皮肉颜色明显不同。

在此之前,吴侍御有个女儿长得很美,未出嫁就死了两个未婚夫,所以十九岁还没有嫁人。上元节到十王殿游玩时,游人很杂,里面有个无赖贼看中她的美貌,就暗中打听到她的住址,夜里搭梯子翻墙进去,挖开卧室门,在床下杀了一个丫鬟,逼女孩和他行淫,女孩极力反抗呼喊,贼人发怒杀了她。吴夫人隐约听到吵闹声,叫丫鬟去看,见到尸体吓坏了。全家都起来,把尸体停在堂上,头放在脖子旁边,全家啼哭,闹腾了一整夜。天亮后掀开被子,只见身子还在,头却丢了。他们鞭打所有丫鬟,说是看守不严,让狗叼走了。吴侍御报告了郡府,郡府严令限期捉拿贼人,三个月过去了还没有抓到。渐渐有人把朱家换头的怪事告诉了吴公。吴公怀疑,派老婆子去朱家探看。老婆子进门看见夫人,吓跑了回来报告吴公。吴公去查看女儿的尸体还在,惊疑不定,无法决断。怀疑朱尔旦用邪术杀了自己的女儿,便去质问朱尔旦。朱尔旦说:“我妻子在梦里换了头,实在不明白是什么原因。说我杀了你女儿,那是冤枉。”吴公不信,告到官府。官府抓了朱家的家人审问,都跟主人说的一样,郡守无法判决。朱尔旦回家,向陆判官求计。陆判官说:“不难,我会让他女儿自己说出来。”吴公夜里梦见女儿说:“我是被苏溪的杨大年杀死的,与朱孝廉无关。他嫌自己的妻子不美,陆判官拿我的头给她换了,这是我身子死了而头还活着。希望不要仇视他。”醒后告诉夫人,做的梦一样。于是告诉官府。一查问,果然有个杨大年。抓起来上了刑具,他便认了罪。吴公于是到朱家,请求见夫人,从此成了翁婿。于是把朱尔旦妻子的头合在女儿尸体上安葬了。

朱尔旦三次参加礼部会试,都因为违反考场规则被除名,于是灰心不想做官了。过了三十年,一天晚上陆判官告诉他说:“你的寿命不长了。”问期限,回答说五天。“能救我吗?”陆判官说:“这是上天决定的,人怎么能私自改变?况且在通达的人看来,生死是一样的,何必以生为乐,以死为悲呢?”朱尔旦认为有道理,就准备寿衣棺材。准备完毕,穿戴整齐就去世了。第二天夫人正扶着棺材痛哭,朱尔旦忽然从外面缓缓走来。夫人害怕。朱尔旦说:“我确实是鬼,但和活着时一样。只是担心你们孤儿寡母,很是眷恋。”夫人大哭,眼泪流到胸前,朱尔旦依依不舍地安慰她。夫人说:“古时候有还魂的说法,你既然有灵,为什么不再活过来?”朱尔旦说:“天意不可违背。”问:“在阴间做什么事?”回答说:“陆判官推荐我督察案卷事务,有官爵,也不觉得苦。”夫人想再说话,朱尔旦说:“陆判官和我一起来的,可以准备酒菜。”说完快步出去。夫人照着准备。只听见屋里谈笑声,声音响亮高昂,就像活着的时候。半夜偷偷一看,人已经不见了。

从此以后,他三四天就来一次,有时留宿亲热,家里的事情也顺便打理。儿子朱玮才五岁,他来了就抱着,到七八岁时,就在灯下教他读书。儿子也很聪明,九岁能写文章,十五岁进了县学,竟然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。从此朱尔旦来得渐渐稀疏,一个月来一两次而已。又一天晚上来对夫人说:“现在要和你永别了。”问:“去哪儿?”说:“奉天帝之命做太华山的山神,将要远赴任所,事务繁忙路途遥远,所以不能再来了。”母子拉着他哭,他说:“别这样!儿子已经成人,家里还能过活,哪有百岁不散的夫妻呢!”回头对儿子说:“好好做人,不要荒废了父亲的事业。十年后我们再见一面。”径直出门去了,从此断绝。

后来朱玮二十五岁时中了进士,官任行人。奉命祭祀西岳华山,经过华阴,忽然有一队打着羽葆的轿马冲撞了他的仪仗。他很惊讶。仔细一看车中人,正是他父亲,便下车趴在路边哭。父亲停下车说:“你做官名声好,我就可以闭眼了。”朱玮趴着不起来。朱尔旦催促赶车,飞快地走了头也不回。走了几步回头看,解下佩刀派人送给他。远远地说:“佩上它就能富贵。”朱玮想追上去,但见车马随从飘忽如风,转眼就不见了。他悲痛了好久。拔出刀来看,做工非常精美,刻着一行字:“胆欲大而心欲小,智欲圆而行欲方。”朱玮后来官做到司马。生了五个儿子,叫朱沉、朱潜、朱沕、朱浑、朱深。一天夜里梦见父亲说:“佩刀应该送给朱浑。”他照做了。朱浑后来官至总宪,有政绩名声。

异史氏说:“截断仙鹤的腿接长野鸭的腿,矫揉造作的人是荒诞的;移花接木,首创的人很奇妙。何况是在心肝上动刀凿,在脖子上施刀锥的呢?陆公这个人,可以说是丑陋的外皮包裹着美好的骨头。从明朝末年到今天,时间不算久远,陵阳的陆公还存在吗?还有灵验吗?就是替他执鞭赶车,也是我所欣慰向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