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

婴宁第四十九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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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子服是莒县罗店人,幼年丧父,非常聪明,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。母亲最疼爱他,平常不让他去郊外游玩。曾与萧家订亲,但未婚妻还没出嫁就夭折了,所以一直没能娶到妻子。

这年元宵节,舅父的儿子吴生邀他一同外出赏景。刚到村外,舅父家的仆人就来找吴生回去。王子服见游春的女子多如云彩,便乘兴独自游玩。遇到一位女郎带着个丫鬟,手里拈着一枝梅花,容貌艳丽绝代,笑容可掬。王子服目光注视不移,竟然忘了顾忌。女郎走过去几步,回头对丫鬟笑着说:"这个小子眼睛闪闪像贼一样!"把花丢在地上,说笑着自己走了。王子服捡起花来惆怅不已,神魂颠倒,闷闷不乐地回了家。到家后,把花藏在枕头底下,垂头就睡,不说话也不吃饭。母亲很担忧,请人做法事消灾,病情反而更重,人瘦得厉害。医生来诊视,开了发散的药,他仍迷迷糊糊像痴了一样。母亲抚慰询问缘由,他沉默不答。恰巧吴生来了,母亲嘱咐他悄悄问问。吴生到床边,王子服见到他就流泪。吴生靠近床榻安慰劝解,慢慢追问,王子服才把实情全说出来,还求他帮忙想办法。吴生笑着说:"你也是痴心!这个愿望有什么难实现的?我会替你去寻访。在野外步行游赏的,必定不是大户人家。如果她还没许配人家,事情自然就成了;不然的话,拼着多花些钱财,估计也一定能办成。只要你病好了,成事就包在我身上。"王子服听了不觉开颜微笑。吴生出来告诉王母,便去寻找那女子的住处。可是四处探访遍了,全无踪迹。王母十分忧虑,没什么办法。但自从吴生走后,王子服神情开朗了些,也肯吃些东西了。几天后吴生又来了,王子服问事情办得怎样。吴生骗他说:"已经找到了。我以为是谁呢,原来是我姑姑的女儿,也就是你的姨表妹,现在还没定亲。虽然内亲有不宜通婚的说法,但把实情说清楚,没有不成的。"王子服喜上眉梢,问:"她住在哪条街?"吴生胡说道:"西南方的山里,离这儿大约三十多里。"王子服又再三叮嘱,吴生拍着胸脯应承去了。

王子服从此饮食渐增,一天天地康复了。他翻看枕头底下,那枝花虽然枯萎了,但还没有凋落。他凝神细看把玩,就像见到了那个人。奇怪吴生为何不来,便写了封信去请他,吴生借故推托不肯应约。王子服生气烦闷,郁郁不欢。母亲怕他旧病复发,急忙为他商议婚事,才稍微和他商量,他就摇头不愿意,只天天盼着吴生。吴生始终没有消息,他就更加怨恨起来。转念一想三十里路并不远,何必仰仗别人?于是把梅花藏在袖中,赌气自己前往,家里人都不知道。他孤单地独自步行,也没有人可以问路,只望着南山的方向走去。大约走了三十多里,只见群山重叠,满眼翠绿清新爽人,寂静无人行走,只有飞鸟才能通过的小道。远远望见谷底花丛树林之中,隐约有个小村庄。下山进村,见房屋不多,都是茅草屋,但意趣十分清雅。朝北的一家,门前种着垂柳,墙内的桃花杏花开得格外繁盛,夹杂着几竿修长的竹子,野鸟在林中鸣叫。猜想这是人家的园亭,不敢贸然进去。回头看见对门有一块光滑洁净的大石头,便坐下来稍事休息。一会儿听见墙内有个女子高声叫道:"小荣!"声音娇嫩纤细。正站着倾听的时候,只见一个女郎从东往西走,手里拿着一朵杏花,低着头正要往头上插;抬头看见王子服,便不再插了,含笑拈着花走进门去。王子服仔细一看,正是元宵节在路上遇见的那位。他心里骤然欢喜,但想不出进去的借口。想喊她姨妈,可想到自己与这家从未往来过,怕弄错了。门内又没人可以询问,他坐立不定地徘徊着,从早晨一直等到太阳偏西,眼巴巴地望着,连饥渴都忘了。不时见到那女子露出半张脸来偷看,似乎奇怪他怎么还不走。忽然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出来,看着王子服说:"哪里来的郎君?听说从辰时就来,一直待到现在。想要做什么呢?该不会饿了吧?"王子服连忙起身作揖,回答说:"我是来探亲的。"老妇人耳背听不清。他又大声说了一遍。老妇人便问:"你的亲戚姓什么?"王子服答不上来。老妇人笑着说:"奇怪!连姓名都不晓得,探的什么亲?我看郎君也不过是个书呆子罢了。不如跟我来,吃点粗茶淡饭,家里有张短榻可以睡。等明天回去,问清了姓名,再来探访不迟。"王子服正肚子饿想吃饭,又想到这样就能渐渐接近那美女,非常高兴,就跟老妇人进去了。进门见白石铺路,夹道红花片片坠落在台阶上。曲曲折折向西走,又开了一道门,满院都是豆棚花架。老妇人请客人进屋里,粉白的墙壁光洁如明镜,窗外海棠的枝条花朵探进屋内,坐垫卧席桌椅床榻,无不洁净清爽。刚坐下,就有人从窗外偷偷地看。老妇人叫道:"小荣!快去做饭。"外面有个丫鬟高声答应。坐下后,两人说起了家世门第。老妇人问:"你外公莫非姓吴?"王子服说:"是的。"老妇人吃惊地说:"那你就是我的外甥了!你母亲是我妹妹。近年来因为家中屡遭变故贫穷,又没有个男子,以致音信隔绝。外甥长这么大了,我竟还不认识。"王子服说:"我这次来就是为了看望姨妈,匆忙间竟忘了姓氏。"老妇人说:"我姓秦,没有生过孩子,现在这个女儿也是小老婆生的。她母亲再嫁走了,留给我抚养。她倒也不太笨,只是缺少教导,只知道嬉笑玩耍,不知忧愁。等会儿,让她来拜认你。"不久丫鬟摆上饭菜,有剁碎的小鸡。老妇人劝他吃饱后,丫鬟来收拾了碗筷。老妇人说:"叫宁姑娘来。"丫鬟应声去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听见门外隐隐有笑声。老妇人又叫道:"婴宁,你姨兄在这里。"门外嗤嗤笑个不停。丫鬟推着她进来,她还捂着嘴,笑声停不下来。老妇人瞪了一眼说:"有客人在这儿,嘻嘻哈哈的,成什么样子?"婴宁忍住笑站着,王子服向她作揖。老妇人说:"这是王郎,你姨的儿子。一家人还不认识,真让人好笑。"王子服问:"妹妹今年多大了?"老妇人没听清;王子服又说了一遍。婴宁又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。老妇人对王子服说:"我说她缺少教导,这就可见了。已经十六岁了,还傻乎乎的像个小孩子。"王子服说:"比我小一岁。"老妇人问:"外甥今年十七了吧?莫非是庚午年属马的?"王子服点头答应。又问:"外甥媳妇是谁?"王子服回答说:"还没有。"老妇人说:"像外甥这样的人才相貌,怎么十七岁还没定亲?婴宁也还没婆家,你们俩倒是十分般配。只可惜有内亲的嫌疑。"王子服没说话,只是两眼盯着婴宁,一刻也不转开。丫鬟悄悄对婴宁说:"眼睛闪闪的贼相还没改!"婴宁又大笑起来,回头对丫鬟说:"去看看碧桃花开了没有?"急忙起身,用袖子掩着嘴,迈着小碎步走出去了。到了门外,才放声大笑。老妇人也站起来,叫丫鬟准备被褥,给王子服安排住处。说:"外甥来一趟不容易,应该住上三五天,晚些再送你回去。要是嫌闷得慌,屋后有个小花园,可以消遣散心;也有书可以读。"

第二天,王子服来到屋后,果然有半亩大的园子,细草铺得像地毯,杨花撒落在小路上。有三间草房,花草树木四面围着。他穿花信步,忽听树头上簌簌有声,仰头一看,原来是婴宁在树上。她见王子服来了,笑得发狂,几乎要掉下来。王子服说:"别这样,要掉下来了!"婴宁一边往下爬一边笑个不停。快落到地面时,失手掉了下来,笑声才止住。王子服扶住她,暗中捏了一下她的手腕。婴宁又笑起来,靠着树走不动了,好半天才停下。王子服等她笑声停了,拿出袖中的梅花给她看。婴宁接过去说:"都枯了!还留着干什么?"王子服说:"这是元宵节妹子丢的,所以保存着。"婴宁问:"留着有什么用?"王子服说:"用来表示爱慕不曾忘记的意思。自从元宵节相遇,我凝思成病,自己觉得快要死了;没想到还能见到你的面,希望你可怜我。"婴宁说:"这是小事一件,至亲之间有什么吝惜的?等郎走的时候,园里的花,我让老仆人折一大捆背着送你。"王子服说:"妹子是傻的吗?"婴宁说:"怎么就是傻了?"王子服说:"我不是爱花,是爱那拈花的人。"婴宁说:"亲戚之情,爱还用说吗?"王子服说:"我所说的爱,不是亲戚之间的爱,是夫妻之间的爱。"婴宁说:"有分别吗?"王子服说:"就是夜里同床共枕罢了。"婴宁低头想了很久,说:"我不习惯和生人一起睡。"话没说完,丫鬟悄悄来了,王子服惊慌地逃开了。一会儿到老妇人屋里相会,老妇人问:"去哪儿了?"婴宁回答说在园中说话。老妇人说:"饭早熟了,哪有那么多话说,絮絮叨叨这么半天?"婴宁说:"大哥想和我一起睡觉。"话没说完,王子服窘迫极了,急忙瞪她一眼。婴宁微笑着住了口。幸好老妇人没听见,还在絮絮叨叨地盘问。王子服赶紧拿别的话岔开,过后小声责备婴宁。婴宁说:"刚才那话不该说吗?"王子服说:"这是背着人的话。"婴宁说:"背着别人,难道能背着老母亲?再说睡觉也是平常事,有什么好隐瞒的?"王子服恨她太傻,没办法让她明白。

刚吃完饭,家里有人牵着两头驴来找王子服。原来,王母在家等了很久不见儿子回来,这才起了疑心。村里都找遍了也没踪影,于是去找吴生。吴生想起从前说过的话,就教她在西南方山村寻访。一连经过好几个村子,才到了这里。王子服出门正好碰上了,便进去告诉老妇人,并请求带婴宁一同回去。老妇人高兴地说:"我早有这个心思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只是我这把老骨头不能远行,得外甥带妹子去,认认阿姨,太好了!"叫婴宁来,婴宁笑着到了。老妇人说:"有什么喜事,笑个不停?要是不笑,才算是个完人。"说着瞪了她一眼。又说:"大哥想带你一起去,可以收拾收拾。"又招待王子服家人喝了酒吃了饭,才送他们出门,叮嘱说:"阿姨家田产丰厚,能养闲人。到那儿暂且别回来,学点诗书礼节,也好伺候公婆。就麻烦阿姨替你选个好夫婿。"两人便出发了。走到山坳回头看,还隐隐看见老妇人倚着门朝北眺望。

到家后,王母看到这么个美人,吃惊地问是谁。王子服回答说是姨表妹。王母说:"先前吴生和你说的,是骗你的。我没有姐姐,哪来的外甥女?"问婴宁,婴宁说:"我不是这个母亲生的。父亲姓秦,去世时我还在襁褓中,什么也不记得。"王母说:"我确实有个姐姐嫁给了姓秦的。但她已经去世很久了,怎么还能存在?"便仔细盘问起脸型、痣疤,竟然一一吻合。又疑惑地说:"是这样!但是她死了多年,怎么还活着?"正在疑虑间,吴生来了,婴宁躲进房里。吴生问明了缘故,茫然了好一会儿,忽然问:"这女子叫婴宁吗?"王子服说是的。吴生大称怪事。问他是怎么知道的,吴生说:"秦家姑姑去世后,姑丈独居,被狐狸精迷住了,得痨病瘦死了。狐狸精生了个女儿名叫婴宁,裹在襁褓里躺在床上,家里人都见过。姑丈死后,狐狸精还时常来。后来求了张天师符贴在墙上,狐狸精才带着女儿走了。莫非就是这个?"大家互相猜测着,只听见房里嗤嗤作响,都是婴宁的笑声。王母说:"这女孩也太憨了。"吴生请求见一面。王母走进房里,婴宁还在笑得起劲,头也不抬。王母催她出来,她才极力忍住笑,又对着墙壁好一会儿才走出来。刚行了个礼,转身就急忙进房,放声大笑起来。满屋子的妇女见了,也都跟着笑了。

吴生提出去看看那地方有什么怪异,顺便做媒。找到那村庄,房屋全没有了,只有山花零落而已。吴生记起姑妈的坟墓大概就在附近,可是坟头湮没,无法辨认,惊叹了一阵便回来了。王母怀疑婴宁是鬼,进去把吴生的话告诉她,婴宁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。又惋惜她没有家,她也毫无悲伤之意,只是痴痴地笑而已。众人猜不透她是怎么回事。王母让她和女儿一同住,她每天清早就来问安,做得一手精巧的女红。只是爱笑,禁止也停不住。但她笑时嫣然生姿,笑得狂放却不损害她的娇媚,大家都很喜欢她。邻家的姑娘少妇们争着和她亲近。王母选了好日子为他们办了婚事,但总怕她是鬼,偷偷在太阳底下看她,影子和常人完全没有两样。

到了那天,让她穿上盛装举行新娘礼仪,婴宁笑得直不起腰来,只好作罢。王子服因为她憨傻,担心她会泄露房中隐秘的事情,但婴宁却十分保密,不肯说一句话。每当母亲生气发愁时,婴宁一出现就会笑着化解。奴仆们犯了小错,怕遭到鞭打,总是求婴宁去母亲那里说话,犯错的人前来认罪往往能免于责罚。婴宁爱花成癖,在亲戚中到处搜罗;还偷偷典当金钗,购买优良品种,几个月后,台阶、篱笆、厕所旁都种满了花。庭院后面有一架木香,原本靠近西邻,婴宁常常爬上去摘花插戴赏玩。母亲有时看见了就呵斥她,她始终不改。有一天,西邻家的儿子看见了婴宁,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,神魂颠倒。婴宁没有躲避,反而笑了笑。西邻家儿子以为婴宁对自己有意,心里更加荡漾。婴宁指着墙底下笑了笑就下去了,西邻家儿子以为她指明了约会的地方,十分高兴。到了黄昏时他前去,婴宁果然在那里,他便凑过去与她亲热,不料感觉阴道像被锥刺一般,痛彻心扉,他大声号叫着倒在地上。仔细一看,并不是婴宁,而是一根枯木躺在墙边,他所接触的正是枯木中被雨水淋出的孔洞。邻家父亲听到叫声,急忙跑来查问,他呻吟着不肯说;妻子来了,他才把实情说出来。点起火把照着仔细看,发现枯木中有只大蝎子,像小螃蟹那么大。邻家父亲劈开木头,捉住蝎子杀死了。他把儿子背回家,半夜里儿子就死了。邻家父亲状告王子服,揭发婴宁是妖怪。县官一向仰慕王子服的才学,深知他是个品行敦厚的读书人,认为邻家父亲是诬告,要杖责他。王子服替他求情,才被释放回家。母亲对婴宁说:“你这样痴狂,我早就知道过分高兴会埋下忧患。多亏县官神明,幸而没有牵连。如果碰上糊涂官,一定会抓你到公堂对质,我儿子还有什么脸面见亲戚乡邻?”婴宁脸色严肃起来,发誓不再笑。母亲说:“人没有不笑的,只是要看时候。”但婴宁从此竟然不再笑,即便故意逗她,她也始终不笑,不过整天也没有悲伤的表情。

一天晚上,婴宁对着王子服流泪。王子服感到奇怪。婴宁哽咽着说:“以前因为相处时间短,说出来怕惊吓到你。如今观察婆婆和郎君,都对我十分疼爱,没有二心,直接说出来或许没什么妨碍吧?我本是狐仙所生。母亲临走时,把我托付给鬼母,相依为命十多年,才有今天。我又没有兄弟,能依靠的只有郎君。老母亲孤寂地葬在山野,没有人可怜她把她与我父亲合葬,九泉之下常为此悲伤怨恨。郎君如果不惜麻烦和花费,让地下之人消除这种怨痛,也许能让人家知道,养女儿的人不至于忍心溺死或抛弃。”王子服答应了,但担心坟墓在荒草中难以寻找。婴宁说不用担心。到了约定的日子,夫妇二人用棺材装着灵柩前往。婴宁在荒烟杂树中,指着坟墓的位置,果然找到了老妇人的尸体,皮肤还保存完好。婴宁抚尸痛哭,悲恸不已。他们将尸体抬回家,找到秦氏的坟墓合葬了。当天夜里,王子服梦见老妇人来道谢,醒来后告诉了婴宁。婴宁说:“我夜里见到了她,她嘱咐我不要惊吓郎君。”王子服遗憾没有挽留她。婴宁说:“她是鬼。活人多,阳气盛,她怎么能久留?”王子服问起小荣,婴宁说:“她也是狐,最聪明。狐母留她照顾我,她常常弄来食物喂养我,所以我感激她,一直记在心里;昨天问母亲,说她已嫁人了。”从此每到寒食节,夫妇二人都去秦氏墓前祭扫,从不间断。过了一年,婴宁生下一个儿子。孩子在怀抱中,不怕陌生人,见到人就笑,也大有母亲当年的风范。

异史氏说:“看她那孜孜不倦的憨笑,好像全无心肝似的。而墙下的恶作剧,她的狡猾又有谁能比呢!至于她凄切地眷恋鬼母,由笑转为哭,我的婴宁哪里是真憨呢?我听说山中有一种草,名叫‘笑矣乎’,闻了它就会笑个不停。房中种上这种草,那么合欢、忘忧这些花,就都没有颜色了。至于那解语花,正嫌它矫揉造作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