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
聂小倩第五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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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采臣,浙江人,性格慷慨爽直,品行端正自重。他常常对人说:“我一生不近女色。”有一次他正好去金华,到了城北,在一座寺庙里卸下行装。寺里的殿堂宝塔壮丽,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,好像很久没人来过。东西两边的僧房,门都虚掩着,只有南边一间小屋,门锁像是新的。又看大殿东角,高高的竹子有一抱粗,台阶下有个大池子,野藕已经开花。他很喜欢这里的幽静。正赶上学使来主持考试,城里房价很贵,他便想留在这里住下,于是散步等和尚回来。傍晚时,有个读书人来开南门,宁采臣赶紧上前行礼,并告诉他自己想借住的意思。读书人说:“这里没有房主,我也是暂住的。你如果不嫌荒凉住下来,早晚能给我指教,那就太好了!”宁采臣很高兴,铺上稻草当床,支起木板当桌子,打算长住。这天夜里,月亮又亮又高,清光像水一样,两人在殿廊下促膝谈心,互相通报了姓名。读书人自称姓燕,字赤霞。宁采臣怀疑他是来赶考的,但听他的口音,很不像浙江人。一问,他说自己是陕西人,话语很朴实诚恳。后来两人话说完了,便拱手告别,各自回房睡觉。
宁采臣因为新到这里,很久睡不着。听到北房那边有窃窃私语的声音,好像有人家。他起身趴在北墙的石窗下偷偷看去,见短墙外有个小院子,有个妇人,大约四十多岁;还有一个老妇人,穿着褪了色的红衣裳,头上插着银梳子,驼背弯腰,老态龙钟,两人在月下闲谈。妇人说:“小倩怎么这么久还不来?”老妇人说:“大概快到了。”妇人说:“该不会对姥姥有怨言吧?”老妇人说:“没听说;只是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样子。”妇人说:“这丫头不能对她太好。”话音未落,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,好像美极了。老妇人笑着说:“背后不说人,我们正说着呢,这小妖精悄悄来了没声没响,还好没说她的短处。”又说:“小娘子真是画中人一般,假若老身是男子,也会被勾了魂去。”女子说:“姥姥不夸我,还有谁说我好?”妇人女子又不知说了些什么。宁采臣以为是邻居的家眷,便躺下不再听了;又过了一阵才寂静无声。
刚要睡着,觉得有人到了卧室,急忙起来一看,正是北院那个女子。宁采臣吃惊地问她,女子笑着说:“月夜睡不着,想和您亲近亲近。”宁采臣正色说:“你怕别人议论,我也怕别人说闲话。只要一失足,就丢尽了廉耻。”女子说:“夜里没有人知道。”宁采臣又呵斥她。女子徘徊着好像还要说什么。宁采臣喝道:“快走!不然我就叫南屋的书生知道。”女子害怕了,便退出去了。到了门外忽然又返回,把一锭黄金放在褥子上。宁采臣抓起来扔到院子里,说:“不义之财,弄脏我的口袋!”女子羞愧地出去了,捡起金子自语说:“这人真是铁石心肠。”
第二天早上,有个兰溪的书生带着一个仆人来等候考试,住在东厢房,到夜里突然死了。脚心有个小孔,像锥子刺的,有细细的血流出来,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。过了一夜,那仆人也死了,症状也一样。傍晚燕生回来,宁采臣问他,燕生认为是鬼魅干的。宁采臣一向刚强正直,并不在意。半夜时那女子又来了,对宁采臣说:“我见过的人多了,没有像你这样刚强心肠的。你真是圣贤,我不敢欺骗你。我叫小倩,姓聂,十八岁就死了,埋在寺旁,被妖怪胁迫,干这些低贱的勾当,厚着脸皮见人,实在不是心甘情愿。现在寺里没有可杀的人了,恐怕妖怪会派夜叉来。”宁采臣很害怕,求她想办法。女子说:“和燕生住在一起就能避免。”宁采臣问:“为什么不迷惑燕生?”女子说:“他是个奇人,我不敢靠近他。”宁采臣又问:“你是怎样迷惑人的?”女子说:“亲近我的人,我就暗中用锥子刺他的脚,他马上就昏迷过去,我趁机吸血给妖怪喝。又用金子迷惑人,那不是金子,是罗刹鬼骨,留下它能截取人的心肝。这两种东西,都是投人所好罢了。”宁采臣感谢她,问戒备的时间,女子回答说明晚。临别时女子哭着说:“我掉进了苦海,找不到岸边。你义气冲天,一定能救苦救难。你如果肯把我的朽骨收起来,安葬到安稳的地方,那真是再生之恩。”宁采臣毅然答应了她。于是问埋葬的地方,女子说:“只要记住白杨树上有个乌鸦巢的地方就是。”说完出门,就消失了。
第二天,宁采臣怕燕生到别处去,一早就去邀请他。辰时以后,他准备了酒菜,留意观察燕生。两人约好晚上同住,燕生却以性情孤僻喜欢清静为由推辞。宁采臣不听,硬把自己的卧具搬来,燕生不得已,只好把床搬过来,嘱咐说:“我知道你是个大丈夫,非常仰慕。只是我有一点心事,难以马上说明。希望你不要翻看我的箱子和包袱,违犯了对我们俩都不利。”宁采臣恭敬地答应了。两人躺下后,燕生把箱子放在窗台上,躺下不久,鼾声如雷。宁采臣睡不着。将近一更时,窗外隐隐约约有人影。一会儿靠近窗子来偷看,目光闪烁。宁采臣害怕,正要喊燕生,忽然有个东西从箱子里飞出来,亮得像一匹白绸,撞断了窗上的石棂,嗖地一射,随即又收回到箱子里,像闪电一样消失了。燕生警觉地起来,宁采臣假装睡着看他。燕生捧着箱子检查,取出一件东西,对着月亮闻了闻看了看,白光晶莹,大约两寸长,像韭菜叶那么宽。然后他裹了好几层,仍然放在破箱子里。自言自语说:“什么老妖怪,竟敢这么大胆,害得我箱子坏了。”于是又躺下。宁采臣非常惊奇,便起来问他,并把自己看到的告诉了他。燕生说:“既然你把我当知己,我怎么敢再隐瞒。我是剑客。如果不是窗上的石棂挡着,那妖怪当时就死了;虽然如此,它也受伤了。”宁采臣问:“你包起来的是什么?”燕生说:“是剑。刚才闻到了妖气。”宁采臣想看看剑。燕生慷慨地拿出来给他看,是一柄亮闪闪的小剑。从此宁采臣更加敬重燕生。
第二天,看窗外有血迹。于是他走出寺北,看见荒坟累累,果然有白杨树,乌鸦巢在树顶。等到他谋划妥当,就整理行装准备回家。燕生设宴送行,情意深厚,把一只破皮口袋送给宁采臣,说:“这是剑袋。好好收藏,可以远离鬼怪。”宁采臣想跟他学剑术。燕生说:“像你这样信义刚直的人,可以学这个,但你终究是富贵中人,不是我们这条道上的。”宁采臣假托有个妹妹葬在这里,掘出女骨,用衣被裹好,雇船回家了。宁采臣的书斋靠近野外,于是营建坟茔葬在书斋外,祭奠并祈祷说:“可怜你孤魂,葬在我附近,歌哭相闻,可以不被雄鬼欺凌。这一杯水酒,味道不美,请不要嫌弃!”祝祷完就回去了,后面有人喊:“慢点走,等我一起!”回头一看,正是小倩。小倩高兴地感谢说:“你真是守信用的人,我死十次也不足以报答。请让我跟你回去,拜见公婆,就是做妾做婢也心甘情愿。”宁采臣仔细看她,肌肤如霞光映照,小脚像细笋,白天端详,更是娇丽无比。于是带她一起到了书斋。让她坐着稍等,自己先进去禀告母亲。母亲很惊讶。当时宁采臣的妻子长期卧病,母亲告诫他不要说,怕惊吓到病人。说话间,小倩已经轻盈地走进来,跪拜在地。宁采臣说:“这就是小倩。”母亲惊慌地不知如何是好。小倩对母亲说:“我孤身一人,远离父母兄弟。承蒙公子照顾,恩泽遍及肌肤,我愿做奴婢,以报答大恩。”母亲见她长得可爱,才敢和她说话,说:“小娘子照顾我儿子,我高兴得不得了。但我这辈子只有这个儿子,要用来传宗接代,不敢让他娶鬼妻。”小倩说:“我实在没有二心。既然地下的我不能被老母信任,请让我以兄长之礼相待,像女儿一样侍奉母亲,早晚问安,行吗?”母亲怜惜她的真诚,答应了她。小倩想拜见嫂子,母亲推说嫂子有病,这才作罢。小倩就下到厨房,替母亲做饭。她进房穿堂,像住惯了似的。
天黑后母亲怕她,让她回去睡觉,不给她安排床铺。小倩看出母亲的意思,就径直走了。经过书斋想进去,却又退回来,在门外徘徊,好像害怕什么。宁采臣叫她。小倩说:“房里有剑气让人害怕。以前在路上不敢见你,就是因为这个。”宁采臣明白是那个革囊,就拿来挂到别的屋里。小倩这才进来,在烛下坐着;过了一会儿,一句话也不说。过了很久,她问:“你夜里读书吗?我小时候念过《楞严经》,现在大半都忘了。求你给我一卷,夜里空闲时来请兄长指正。”宁采臣答应了。她又坐着不说话,二更快尽时,也不说走。宁采臣催她。她忧伤地说:“他乡孤魂,特别怕荒凉的坟墓。”宁采臣说:“书斋里没有别的床铺,况且兄妹之间也应该避嫌。”小倩站起来,皱着眉头想哭,脚步踉跄不愿走,慢慢出了门,下了台阶就消失了。宁采臣心里可怜她,想留她睡在别的床上,又怕母亲责怪。小倩每天早上来拜见母亲,捧着脸盆伺候洗漱,下堂操持家务,没有一样不顺着母亲的心意。黄昏时告退,总是经过书斋,在烛下念经。觉得宁采臣要睡了,才惨然离开。
先前,宁采臣的妻子卧病,母亲操劳不堪;自从有了小倩,母亲轻松多了,心里很感激她。日子久了,母亲对她亲爱得像亲生女儿,竟然忘了她是鬼,不忍心晚上让她走,留她一起睡。小倩刚来时不吃饭喝水,半年后渐渐喝点稀粥。母子二人都宠爱她,避而不谈她是鬼,别人也分辨不出来。不久,宁采臣的妻子死了,母亲私下里想娶小倩,又怕对儿子不利。小倩有点察觉,趁机会告诉母亲说:“我住了一年多,您该知道我的心了。我为了不祸害行人,所以跟郎君来了。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因为公子光明磊落,为天地所敬仰,我真想依靠他几年,借他博得个封诰,也好光耀泉下。”母亲也知道她没有恶意,但怕她不能生儿育女。小倩说:“子女是上天给的。郎君命中有福,该有三个儿子,不会因为娶了鬼妻就没了的。”母亲相信了她,和儿子商量。宁采臣很高兴,就设宴告诉亲戚。有人想见见新娘子,小倩慷慨地盛装出来,满堂人都惊呆了,反而不疑心她是鬼,怀疑是仙女。从此五族内的女眷,都拿着礼物来祝贺,争着认识她。小倩善于画兰花和梅花,常常用尺幅画作答谢,得到的人珍藏着以为荣耀。有一天她低头在窗前,若有所失。忽然问:“革囊在哪里?”宁采臣说:“因为你怕它,所以收在别处了。”小倩说:“我接受活人气息已经很久了,应该不再怕了,最好拿来挂在床头。”宁采臣问她什么意思,她说:“三天来,我心里一直不安,怕是金华那个妖怪,恨我远逃,恐怕早晚会找到这里。”宁采臣果然把革囊拿来。小倩反复看了看,说:“这是剑仙用来装人头的。破成这样,不知杀了多少人!我今天看着,肌肤都起鸡皮疙瘩。”于是挂了起来。第二天又让移到门上挂着。夜里对着蜡烛坐着,忽然有个东西像飞鸟一样飞来。小倩惊得躲到夹幕之间。宁采臣看那东西,形状像夜叉,电光般的眼睛,血红的舌头,闪动着扑过来,到门前却站住了,徘徊了很久,渐渐靠近革囊,用爪子抓着,好像要把它撕裂。革囊忽然格地一响,变得像竹筐那么大,恍惚有个鬼物伸出半身,把夜叉揪了进去,声音就没了,革囊也立刻缩回原样。宁采臣又惊又怕,小倩也出来,大喜说:“没事了!”两人一起看革囊里,只有几斗清水而已。
几年后,宁采臣果然考中了进士。小倩生了一个男孩。宁采臣纳妾后,妾又各生一男,后来都做了官,很有声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