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

连琐第九十七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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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于畏搬到泗水边居住,书斋靠近荒野,墙外有很多古墓,夜里听到白杨树沙沙作响,声音像波涛汹涌。夜深时点着蜡烛,正觉得悲伤凄惨,忽然墙外有人吟诗:“玄夜凄风却倒吹,流萤惹草复沾帏。”反复吟诵,声音哀婉凄楚。听上去,细腻婉转像是女子。杨于畏心里疑惑。第二天到墙外查看,并没有人的踪迹,只有一条紫色丝带遗落在荆棘中,他捡起来带回去放在窗台上。到了夜里二更左右,又像昨晚一样吟诗。杨于畏搬来凳子登上去张望,吟诗声立刻停了。他意识到这是鬼,但心里却仰慕她。

第二天夜里,杨于畏埋伏在墙头等候,一更将尽时,有个女子从草丛中缓缓走出来,手扶着小树,低头哀声吟诗。杨于畏轻轻咳嗽一声,女子忽然隐入荒草中不见了。杨于畏从此在墙下等候,听她吟完诗,就隔着墙续接道:“幽情苦绪何人见?翠袖单寒月上时。”过了很久没有声音,杨于畏便回到屋里。刚坐下,忽然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子从外面进来,行礼说:“先生果然是风雅之士,我却害怕躲避您。”杨于畏很高兴,拉着她坐下。她身体瘦弱,带着寒意,好像连衣服都承受不住。杨于畏问:“你住在哪里?为什么长久寄居在这里?”女子回答:“我是陇西人,跟着父亲流落到这里。十七岁时突然得病去世,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。九泉之下荒凉寂寞,我孤独得像只野鸭。吟的诗是我自己写的,用来寄托幽怨,想了很久没有下句,承蒙您替我续上,我在黄泉之下也感到欢喜。”杨于畏想和她亲热,她皱眉说:“阴间的枯骨不比活人,如果有幽会,会缩短人的寿命,我不忍心害您。”杨于畏便停住了。他开玩笑地用手探她的胸口,发现她的乳房依然像处女一样。又想看她的裙子下面的小脚。女子低头笑着说:“狂生太吵闹了!”杨于畏把玩她的脚,看见月色般的锦袜上系着一缕彩线;再看另一只脚,是用紫带系着的。他问:“为什么不都用带子?”女子说:“昨晚因为怕您而躲避,不知道丢失在哪里了。”杨于畏说:“我替您换一条。”于是从窗台上拿来紫带交给女子。女子惊讶地问从哪里来的,杨于畏便如实相告。女子于是解下线,系上带子。接着她翻看书桌上的书,忽然看到《连昌宫词》,感慨地说:“我活着的时候最爱读这首诗。现在看到它,简直像在梦里一样!”杨于畏和她谈论诗文,她聪明可爱,两人在西窗下剪烛夜谈,如同得到了知己。从此每到夜里,只要听见她轻轻的吟诗声,不一会儿她就来了。她总是嘱咐说:“您要保密,不要对外人说。我胆子小,怕有恶客来侵扰。”杨于畏答应了。两人欢好如鱼水,虽然没有发生关系,但闺房之中,确实比画眉还亲密。女子常在灯下替杨于畏抄书,字迹端正秀美。又自己选了一百首宫词,抄录吟诵。她让杨于畏准备围棋和琵琶,每夜教杨于畏下棋。有时就弹奏琴弦,弹出《蕉窗零雨》的曲子,让人心酸;杨于畏不忍心听完,她就改弹《晓苑莺声》的曲调,顿时让人觉得心情舒畅。两人挑灯游戏,快乐得常常忘记天亮,看到窗上有曙光,女子就慌张地逃走了。

一天,薛生来拜访杨于畏,正赶上杨于畏在午睡。他看到屋里放着琵琶和围棋,知道杨于畏平时并不擅长这些。又翻书看到宫词,见字迹端正秀丽,更加怀疑。杨于畏醒来,薛生问:“这些游戏用具是哪里来的?”杨于畏回答:“想学。”薛生又问诗卷,杨于畏推托说是从朋友那里借的。薛生反复检查赏玩,看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:“某月日连琐书。”笑着说:“这是女郎的小名,何必这样骗我呢?”杨于畏非常尴尬,说不出话来。薛生追问得更紧,杨于畏不肯说。薛生把诗卷夹在怀里,杨于畏更加窘迫,只好告诉了他。薛生请求见一面,杨于畏便转述了女子的嘱咐。薛生仰慕心切,杨于畏不得已,答应了。夜里女子来了,杨于畏向她说明情况。女子生气地说:“我是怎么说的?你竟然已经唠唠叨叨告诉别人了!”杨于畏如实说明自己不得已的苦衷,女子说:“我和你的缘分到头了!”杨于畏百般安慰解释,她始终不高兴,起身告别说:“我先暂时避一避。”第二天薛生来,杨于畏替女子传话说不能相见。薛生怀疑是推托之词,晚上和两个窗友一起来,赖着不走,故意骚扰,整夜吵闹,杨于畏对他们非常白眼,但也无可奈何。众人见几夜都没有动静,渐渐想走,吵闹声也就平息了。忽然听到吟诗声,大家一起倾听,声音凄婉欲绝。薛生正凝神细听,其中有一个姓王的武生,拾起一块大石头扔过去,大声喊道:“装模作样不见客,哪能作出好诗句?呜呜咽咽的,真让人心烦!”吟诗声立刻停了,众人都埋怨他,杨于畏又气又愤,从言词脸色上都表现了出来。第二天众人这才一起离开。杨于畏独自住在空荡的书斋里,希望女子再来,却毫无踪影。过了两天,女子忽然来了,哭着说:“你招来恶客,差点吓死我!”杨于畏赶紧道歉,女子却立刻起身说:“我本来就说缘分尽了,从此分别吧。”杨于畏想挽留,她已经消失了。从此一个多月,女子再没来过。杨于畏思念她,瘦得形销骨立,却无法挽回。一天晚上,他正独自喝酒,忽然女子掀帘进来。杨于畏高兴极了,说:“你原谅我了吗?”女子眼泪滴在胸前,默默不说话。杨于畏急忙追问,她想说又忍住,说:“赌气走了,又急着来求人,难免羞愧。”杨于畏再三盘问,她才说:“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肮脏的差役,逼我给他做妾。我念自己出身清白人家,怎能屈身给那些低贱的鬼差?但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抗拒呢?如果您还把我当妻子看待,一定不会坐视不管。”杨于畏大怒,愤怒地要拼命,但想到人鬼殊途,无法出力。女子说:“明天夜里早点睡,我邀你在梦中相见。”于是又一起倾谈,坐到了天亮。

女子临走时嘱咐不要白天睡觉,留着等夜里赴约。杨于畏答应了,于是在午后喝了点酒,趁着醉意上床,盖着衣服躺下。忽然看见女子来了,交给他一把佩刀,拉着他的手就走。到了一座院子里,刚关上门说话,就听见有人用石头砸门。女子惊慌地说:“仇人来了!”杨于畏开门冲出去,看见一个人戴着红帽子,穿着青衣,胡须像刺猬毛一样绕着嘴巴。杨于畏愤怒地呵斥他。那差役瞪着眼睛对着他,言辞凶恶傲慢。杨于畏大怒,扑过去。差役捡起石头投过来,像急雨一样快,打中了杨于畏的手腕,他握不住刀。正在危急关头,远远看见一个人,腰里挂着弓箭在野外打猎。仔细一看,是王生。杨于畏大声呼救。王生张弓搭箭急忙赶来,射中差役的大腿;再射一箭,差役死了。杨于畏高兴地感谢,王生问怎么回事,杨于畏把经过都告诉了他。王生暗自高兴以前得罪杨于畏的罪过可以赎了,于是和他一起进了女子的房间。女子战战兢兢,羞怯地躲开,远远站着不说话。桌上有一把小刀,只有一尺多长,但用金玉装饰,从刀匣里拿出来,光芒照人。王生赞叹不已,爱不释手。和杨于畏说了几句话,见女子羞惭可怜,就出去了,然后分手。杨于畏也自己回去,翻墙时摔倒了,于是惊醒,听到村里鸡已经乱叫了。他觉得手腕很疼;天亮一看,皮肉红肿。中午王生来了,说起夜里做的梦很奇怪。杨于畏说:“没有梦见射箭吗?”王生奇怪他怎么预先知道。杨于畏伸出手给他看,并且告诉了他原因。王生回忆起梦中的女子容貌,恨不能亲眼见到。他自己庆幸对女子有功,又请求引见。夜里,女子来道谢。杨于畏把功劳归于王生,并转达了他的诚意。女子说:“他的帮助,我从道义上不敢忘记,但他那雄赳赳的样子,我实在害怕。”接着又说:“他喜欢我的佩刀,这把刀是我父亲出使广东时,用一百两银子买的。我很喜欢就留下了,用金丝缠绕,镶上明珠。父亲可怜我早死,就用来殉葬了。现在我愿意割爱送给他,看见刀就像看见我一样。”第二天杨于畏转达了这个意思,王生非常高兴。到了夜里,女子果然带着刀来了,说:“嘱咐他珍重,这不是中原的物件。”从此两人又像当初一样来往。

过了几个月,一天夜里,女子忽然在灯下笑着对杨于畏,好像有话要说,脸红了三次又停住了。杨于畏抱住她问,她回答说:“承蒙您长久眷爱,我感受到活人的气息,每天吃烟火食,白骨已经渐渐有了生机。只需要活人的精血,就可以复活。”杨于畏笑着说:“你自己不肯,难道是我故意吝惜吗?”女子说:“交合之后,你一定会生二十多天的大病,但服药可以治好。”于是两人欢好。完事后穿衣起身,她又说:“还需要一点活人的鲜血,你能忍着疼痛爱我吗?”杨于畏拿过利刃刺破手臂出血,女子躺在床上,让血滴进她的肚脐里。然后起身说:“我不再来了。你记住一百天的期限,看见我坟前有青鸟在树头鸣叫,就赶紧挖开坟墓。”杨于畏认真地答应了。女子出门又嘱咐说:“千万记住不要忘记,早一点或晚一点都不行!”于是走了。

过了十几天,杨于畏果然病了,腹胀得要死。医生给他用药,排出了像泥一样的恶物,过了十二天才痊愈。算到一百天,他让家人扛着铁锹等着。到了傍晚,果然看见一对青鸟在树上鸣叫。杨于畏高兴地说:“可以了!”于是砍去荆棘,挖开坟墓,看到棺木已经腐烂,但女子的面貌像活着一样。摸一摸还有微温。他用衣服裹着把她抬回家,放在温暖的地方,女子气息微弱,细得像丝一样。慢慢喂她汤水,到半夜她苏醒了。她常对杨于畏说:“二十多年就像一场梦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