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
白于玉第九十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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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青庵,名筠,少年时就很有名气。葛太史看到他的文章,常常赞叹,托相好的朋友邀请他到家中,领略他的言谈风采。说:“哪有像吴生这样有才华却长久贫贱的呢?”于是让邻居好友转告他说:“如果青庵能立志青云直上,我就把女儿许配给他。”当时太史有个女儿非常美丽,吴生听说后很高兴,很自信。后来秋试落榜,他让人对太史说:“富贵是本来就会有的,不可知的是迟早罢了,请等我三年,如果不成再嫁人。”于是更加刻苦立志。
一个月明之夜,有个秀才来拜访,面色白皙,短胡须,细腰长指甲。问他从哪里来,自称姓白,字于玉。略微交谈,使人胸怀开阔。吴生喜欢他,留他同住。天亮时他要走,吴生嘱咐他顺路常来。白生被他的盛情感动,愿意借住下来,约好日期才告别。到了那天,先有一个老仆送来炊具,不久白生来了,骑着骏马如龙。吴生另准备房子给他住。白生命仆人把马牵走。
于是朝夕相处,欣然相得。吴生看他读的书,都不是平常所见所闻的,也没有八股文。惊讶地问他,白生笑着说:“士人各有志向,我不是功名中的人。”夜里常常招吴生饮酒,拿出一卷书给他,都是吐纳之术,大多不懂,便认为迂缓而搁置一边。有一天他对吴生说:“先前传授的,是《黄庭经》的要道,是仙人的阶梯。”吴生笑着说:“我所急的不在此,况且求仙的人必须断绝情缘,使万念俱寂,我做不到。”白生问:“为什么?”吴生以传宗接代为虑,白生说:“为什么不早娶妻?”吴生笑着说:“‘寡人有疾,寡人好色。’”白生也笑着说:“‘王请无好小色。’你所好的是怎样的?”吴生把实情告诉他。白生怀疑未必真美,吴生说:“这是远近都知道的,不是我眼光低。”白生微笑而罢。
第二天忽然整理行装说要告别,吴生凄然与他说话,喋喋不休。白生于是命童子先背着行李走,两人依依不舍。一会儿看见一只青蝉鸣叫着落在桌案上,白生告辞说:“车已驾好了,请从此别。如果想念我,就拂拭我的床榻躺下。”正要再问,转眼间白生变得小如手指,轻盈地跨上蝉背,吱吱地飞走了,消失在云中。吴生才知道他不是凡人,惊愕了好一会儿,怅然若失。
过了几天,细雨忽然下起来,吴生非常思念白生。看那床榻上,有细碎的鼠迹,感慨地扫除干净,铺上席子就睡了。不久,看见白家的童仆来招他,欣然跟从。一会儿有桐凤飞来聚集,童仆捉住对吴生说:“黑暗的路难走,可乘这个代步。”吴生担心它太小不能胜任,童仆说:“试着骑上去。”吴生照做,竟然很宽敞,童仆也附在它的尾巴上。戛然一声,凌空飞起。不久看见一座朱门,童仆先下来,扶吴生也下来。问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答:“这是天门。”门边有巨虎蹲伏,吴生很害怕,童仆用身体遮挡他。看见处处风景,与世间不同。童仆引导他进入广寒宫,里面用水晶铺台阶,行人如在镜中。桂树两棵,高耸入云,合抱粗。花香随风,没有间断。亭台楼阁都是红窗,时有美人出入,容貌秀丽,风骨超凡,世上没有能比的。童仆说:“王母宫的佳丽更美。”但恐怕主人等得久了,没时间逗留,引导他快步走出。过了一会儿看见白生在门口等候,握手进去,见檐外清水白沙,涓涓流淌,玉砌雕栏,几乎怀疑是月宫。刚坐下,就有两个十六岁的美貌丫鬟来献香茶。不久命摆酒,有四个美人整衣佩玉,在左右侍候。才觉得背上微痒,美人就用纤指长甲,探入衣服代为搔痒。吴生觉得心神摇荡,无所适从。接着微醉,渐渐不能自持,笑着看美人,搭话挑逗,美人总是笑着避开。白生命她们唱曲劝酒,一个穿红绡衣的美人举杯向客,就在筵前婉转清歌。其他美人吹笙管,呜呜地合奏。一曲终了,一个穿翠裳的也斟酒唱歌。还有一个紫衣人,和一个淡白软绡衣的,吃吃地笑,在暗中互相推让不肯上前。白生命她们一个斟酒一个唱,紫衣人便来把盏,吴生假装接杯,戏弄地挠她的纤手。美人笑着失手,酒杯倾倒。白生责备她,美人拾起酒杯含笑,低头细语说:“冷得像鬼手一样,强来抓人手臂。”白生大笑,罚她自己唱歌跳舞。舞完后,穿淡白衣的又敬一杯,吴生惊讶不能喝完,美人捧酒有愧色,于是勉强饮下。
细看四个女子,风姿翩翩,没有一个不是绝世佳人。吴生突然对主人说:“人间的绝色,我求一个都难,您聚集群芳,能让我真正销魂吗?”白生笑着说:“您意中自有佳人,这些哪里值得您法眼一顾?”吴生说:“我今天才知道自己见识不广。”白生于是把众女都叫来,让他自己选择,吴生犹豫不决。白生因为紫衣人曾有把臂之好,就让她铺床侍奉客人。于是衾枕之爱,极尽缠绵。吴生索要赠品,女子脱下金腕钏给他。忽然童仆进来说:“仙凡路殊,您应该立即离开。”女子急忙起身逃走。吴生问主人,童仆说:“早就去上朝了,走时嘱咐送客。”吴生怅然跟着他,又寻旧路。快到门口,回头看童子,不知何时已经离去。虎啸突然响起,吴生惊窜而去,前面望不到底,脚已经奔堕下去。
一惊醒来,朝阳已红。正要穿衣,有东西滑腻地坠落在被褥间,一看是金钏。心里更加奇怪。从此以前的想法灰冷,总想寻仙访道,但还以传宗接代为忧。过了十几个月,白天酣睡,梦见紫衣姬从外面进来,怀中用襁褓裹着婴儿说:“这是你的骨肉。天上难留此物,敬持送来给你。”于是放在床上,拉过衣服盖上。匆匆要走。吴生强留她欢好。她说:“前一次是合卺,这一次是永诀,百年夫妇尽于此了。你如果有志,或许还有相见之期。”吴生醒来,见婴儿卧在包袱中,用襁褓包着告诉母亲。母亲很高兴,雇乳母喂养,取名梦仙。
吴生于是让人告诉太史,自己将要隐居,让他另选良配,太史不肯,吴生坚决推辞。太史告诉女儿,女儿说:“远近没有不知道我身许吴郎的。现在改嫁,就是二天。”于是把意思告诉吴生。吴生说:“我不仅没有志于功名,而且绝情于男女之欢。之所以不立即入山,只是因为还有老母在。”太史又和女儿商量,女儿说:“吴郎贫穷,我甘愿吃粗粮;吴郎离去,我侍奉他的公婆,一定不嫁别人!”使者往返三四次,终究没有结果,于是选择吉日备办车马妆奁嫁到吴家。吴生感激她的贤惠,敬爱至极。妻子侍奉婆婆很孝顺,曲意承顺,超过贫家女。过了两年,母亲去世,妻子典当嫁妆置办丧具,无不尽礼。
吴生说:“得到你这样贤惠的妻子,我还有什么忧虑!但想到一人得道,全家升天。我将远游,一切托付给你了。”妻子坦然,毫不挽留,吴生就走了。妻子对外料理生计,对内训育孤儿,井井有条。梦仙渐渐长大,聪慧绝伦。十四岁以神童考中乡试,十五岁进入翰林院。每次受封赏,不知道母亲的姓氏,只封葛母一人而已。遇到霜露时节,就问父亲在哪里,母亲详细告诉他,于是想弃官去寻找。母亲说:“你父亲出家已经十多年,想来已经成仙去了,哪里去找?”
后来梦仙奉旨祭祀南岳。中途遇到强盗。窘迫危急中,一个道人仗剑闯入,强盗全部溃散,包围才解。梦仙感激他。送他金子不接受。道人拿出一封信,嘱咐说:“我有一个故人与大人同乡,麻烦代致问候。”问:“叫什么名字?”答:“王林。”于是想起村中没有这个名字,道士说:“草野微贱,贵官自然不认识。”临走拿出一只金钏说:“这是闺阁之物,道人拾到没有用处,就以此奉报。”看那金钏镶嵌雕刻极为精巧。
梦怀揣金钏回家交给夫人,夫人很喜欢,命良工依式配造,终究比不上它的精巧。遍问村中,并没有叫王林的人。私下拆开信,上面写道:“三年鸾凤,分拆各天;葬母教子,端赖卿贤。无以报德,奉药一丸;剖而食之,可以成仙。”后面写“琳娘夫人妆次”。读完不知道是谁,拿着去告诉母亲。母亲拿着信哭泣说:“这是你父亲的家信。琳,是我的小名。”才恍然大悟“王林”是拆字谜,悔恨不已。又把金钏给母亲看,母亲说:“这是你母亲的遗物。你父亲在家时,曾经给我看过。”又看药丸如豆大,高兴地说:“我父亲是仙人,吃了这个一定能长生。”母亲没有立即吞下,收下藏了起来。
适逢葛太史来看外孙,葛女诵读吴生的信,就进上丹药祝寿。太史剖开分食,顷刻间精神焕发。太史当时七十岁,老态龙钟很厉害,忽然觉得筋力充满肌肤,于是弃轿步行,走得很快,家人气喘吁吁才能赶上。过了一年京城发生火灾,大火终日不熄,夜间不敢睡觉,全家都聚集在庭院中,见火势蔓延,烧到邻舍,一家徘徊,不知怎么办。忽然夫人臂上的金钏戛然有声,脱臂飞去,望去大得有几亩地。圆形覆盖在宅子上,形状像月阑,钏口朝向东南角,历历可见。众人大惊。不久火从西边来,靠近月阑就斜着转向东边。等到火势远去,私下以为金钏丢失不能再得,忽然见红光收敛,金钏铮然落在脚下。京城中延烧民舍数万间,左右前后都成灰烬,只有吴家宅第无恙。只有东南一座小阁化为乌有,就是钏口遗漏覆盖的地方。葛母五十多岁,有人见到她,还像二十来岁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