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

狐妾第一百一十九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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莱芜的刘洞九,在汾州做官。他独自坐在官署中,听到亭子外有说笑声渐渐靠近,走进屋里,原来是四个女子:一个大约四十来岁,一个大约三十岁,一个二十四五岁的样子,最后一个是个梳着垂髫发型的少女。她们一起站在桌前,互相看着笑。刘洞九本来就知道官署里狐仙很多,便没理会她们。过了一会儿,那个垂髫少女拿出一块红手帕,戏谑地抛到他脸上,刘洞九捡起来扔到窗户间,仍然不理睬。四个女子一笑就走了。

一天,那个年长的女子来了,对刘洞九说:“我妹妹与您有缘分,希望您不要嫌弃她。”刘洞九随口答应了,女子便离开了。不久,她带着一个丫鬟,拥着那个垂髫少女来了,让她和刘洞九并肩坐下,说:“一对好伴侣,今夜就成婚。好好侍奉刘郎,我走了。”刘洞九仔细看那少女,光彩照人、美丽无比,于是和她同寝。问她来历,女子说:“我本来不是人,但实际上是人。我是前任官员的女儿,被狐仙迷惑,忽然死去,葬在园子里。众狐仙用法术让我活过来,于是我就飘然像狐仙一样了。”刘洞九于是伸手去摸她的臀部,女子察觉了,笑着说:“您该不会以为狐仙有尾巴吧?”转身说:“请试试摸一下吧。”从此,她就留下来不走了,每次行动坐卧都和小丫鬟在一起,家里人都以对待夫人的礼节尊敬她。丫鬟仆妇们来拜见,她赏赐的东西很丰厚。

到了刘洞九的寿辰,宾客很多,总共三十多桌宴席,需要很多厨师。事先发了文书去征调,只来了一两个人。刘洞九非常生气。女子知道了,就说:“别担心。厨师既然不够用,不如连来了的那些也打发走。我虽然能力有限,但三十桌酒席也不难办。”刘洞九很高兴,命令把鱼肉、生姜、花椒等都搬到内宅。家里的人只听到刀和砧板的声音接连不断。门内摆了一张桌子,端菜的人把盘子放在上面,转头一看,菜肴已经摆满了。端走再来,十几个人络绎不绝地在路上走,取也取不完。最后,端菜的人来要汤饼(面条)。里面的人说:“主人没有预先嘱咐,仓促之间怎么来得及办?”过了一会儿又说:“没办法,只好借一借了。”片刻之后,叫人来取汤饼,一看有三十多碗,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。客人散去后,女子对刘洞九说:“可以拿出银钱,去偿还某家的汤饼钱。”刘洞九派人拿着钱去,那家正好丢失了汤饼,正在惊疑,使者到了,疑惑才解开。一天晚上,刘洞九饮酒,偶然想起山东的苦醁酒,女子说去取来。于是出门而去,过了一会儿回来说:“门外有一坛酒,可以供几天喝。”刘洞九一看,果然有酒,真是家里酿的那种瓮头春酒。

过了几天,刘洞九的夫人派了两个仆人来到汾州。途中一个仆人说:“听说狐夫人犒赏很优厚,这次去得了赏钱,可以买一件皮裘。”女子在官署里已经知道了,对刘洞九说:“家里的人快到了。可恨那粗俗的仆人无礼,一定要报复他。”仆人刚进城,头就剧烈地痛起来,到了官署,抱着头大声号叫,大家商量给他用药。刘洞九笑着说:“不用治,到时候自然会好。”众人怀疑他是得罪了那位小君夫人。仆人自己心想:刚来还没解开行李,罪从何来?无从申诉,就跪着爬行过去哀求。帘子里传出声音说:“你叫夫人也就罢了,为什么说‘狐’呢?”仆人才明白,连连磕头。里面又说:“既然想要皮裘,怎么还敢无礼?”过了一会儿说:“你好了。”话音一落,仆人的病就像消失了一样。仆人磕头要出去,忽然从帘子里扔出一个包裹,说:“这是一件羔羊皮裘,拿去吧。”仆人打开一看,得到五两银子。刘洞九问家里情况,仆人说都无事,只是夜里丢失了一坛藏酒,核对时间,正是女子取酒的那个晚上。大家都很害怕她的神通,称她为“圣仙”,刘洞九为她画了一幅小像。

当时张道一担任提学使,听说了她的奇异之事,以同乡的情谊去拜访刘洞九,想要见一面,女子拒绝了。刘洞九把小像给他看,张道一强行带走了。回家后挂在座位右边,早晚祷告说:“凭你这样的美貌,哪里不能去?却托身于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子!下官我一点也不比刘洞九差,为什么不肯光顾我一下呢?”女子在官署里,忽然对刘洞九说:“张公无礼,应当稍微惩罚他一下。”一天,张道一正在祷告,好像有人用戒尺打他的额头,“崩”的一声,非常疼痛。他十分害怕,就把画像卷起来了。刘洞九后来问他,他隐瞒实情胡乱回答。刘洞九笑着说:“主人的额头是不是痛啊?”张道一无法隐瞒,就把实情告诉了他。

不久,刘洞九的女婿亓生来了,请求拜见女子,女子坚决推辞,亓生坚持要见。刘洞九说:“女婿不是外人,为什么拒绝得这么厉害?”女子说:“女婿相见,一定得送他东西。他对我期望很高,我自己觉得不能满足他的愿望,所以才不想见他。”后来亓生一再请求,女子才答应十天之内见面。到了日期,亓生进来,隔着帘子作揖,稍稍问候了几句。女子的仪容隐约可见,亓生不敢仔细看。退下之后,走到几步之外,又回头注视。只听到女子说:“女婿回头了!”说完大笑,声音响亮像猫头鹰叫。亓生听到后,腿脚都软了,摇摇晃晃像丢了魂魄。出来后,坐了好久才稍微镇定。于是说:“刚才听到笑声,就像听到霹雳,竟然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了。”过了一会儿,丫鬟奉命送来二十两银子给亓生。亓生收下,对丫鬟说:“圣仙天天和岳父住在一起,难道不知道我向来挥霍,不习惯使小钱吗?”女子听到这话后说:“我本来就知道会这样。可惜口袋正好空了;之前结伴到汴梁,那里城被河伯占据,库藏都淹在水里,众人入水各自得到了一些,怎么能满足他无厌的索求?而且就算我能丰厚地馈赠,他福薄也承受不起。”

女子凡事能预知,遇到疑难问题和她商议,没有不判断清楚的。一天,两人并肩坐着,女子忽然仰天大惊说:“大劫就要到了,怎么办!”刘洞九惊慌地问家人的情况,女子说:“其余都无事,只有二公子令人担忧。这里不久将成为战场,您应当请求到远处去出差,才能避免灾难。”刘洞九听从了她,向上司请求,得到押解饷银到云贵一带的差事。路途遥远,听说的人都为他担忧,而只有女子祝贺。不久,姜瓖叛乱,汾州沦陷成为贼窝。刘洞九的次子从山东来,正好遭遇这场变乱,于是被杀害。城池陷落,官员们都遭了难,只有刘洞九因公外出得以幸免。

叛乱平定后,刘洞九才回来。不久因为大案牵连被免官,贫穷到连饭都吃不饱,而当权的人又多有索求,因此困窘忧愁得要死。女子说:“别担心,床下有三千两银子,可以供日常开销。”刘洞九大喜,问:“从哪偷来的?”女子说:“天下无主的东西取之不尽,哪里用得着偷!”刘洞九借着谋划得以脱身回乡,女子跟着他。过了几年,女子忽然离去,留下纸包着的几件东西相赠,其中有丧家挂在门上的小幡,长两寸左右,大家都认为不吉利。刘洞九不久就去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