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曹第一百二十

乐云鹤和夏平子两个人，小时候是同乡，长大后又同窗读书，是交情很深的挚友。夏平子小时候很聪明，十岁就出了名。乐云鹤虚心向他学习。夏平子也不倦地规劝他；乐云鹤的文思一天天进步，从此两人名声并称。但在科举考场上却很不得意，每次考试都失败。不久，夏平子染上疫病去世了，家里穷得无法安葬，乐云鹤主动承担了这件事。夏平子留下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和妻子，乐云鹤时常救济他们家，每次得到一点粮食必定分成两份，夏平子的妻儿靠此活了下来。于是士大夫们更加认为乐云鹤贤德。乐云鹤自己固定的产业不多，又要替夏家操心内务，家境一天天窘迫起来。于是叹息说：“像夏平子这样有文才的人尚且默默无闻地死了，何况我呢？人生富贵应当及时，整年忧愁，恐怕还没到老就死在沟壑里，辜负了这一生，不如早点为自己打算。”于是弃文经商。干了半年，家产稍微宽裕了些。

一天，乐云鹤在金陵作客，住在旅店里，看见一个人身材高大，筋骨突出，在他座位旁徘徊，面色暗淡，带着愁容。乐云鹤问：“你想吃东西吗？”那人也不说话。乐云鹤把食物推给他吃，那人用手抓着吃，一会儿就吃完了；乐云鹤又加上够两个人吃的食物，又吃完了。于是让店主切猪腿肉，堆上蒸饼，那人又吃完了几个人的饭量，才吃饱了道谢说：“三年来从未这样吃饱过。”乐云鹤说：“你本是壮士，为什么漂泊到这种地步？”那人说：“我犯了天谴，不能说。”问他住在哪里，他说：“陆地上没有屋，水上没有船，早晨在村庄，晚上在城郭。”乐云鹤整理行李要出发，那人跟着他，恋恋不舍地不肯离开。乐云鹤辞别他，他告诉说：“你有大难，我不忍心忘记一饭之恩。”乐云鹤觉得奇怪，就和他一起走。路上拉他一起吃饭，他推辞说：“我一年只吃几顿饭。”乐云鹤更加觉得他奇特。第二天渡江，狂风巨浪突然发作，商船全部覆没，乐云鹤和那人一起掉进江里。不久风停了，那人背着乐云鹤踏波而出，登上客船，又破浪而去。一会儿拖了一条船过来，扶着乐云鹤进船，让他躺着守船，又跳进江里，用两臂夹着货物出来，扔到船里，又进去；几次进出，把货物摆满了船。乐云鹤道谢说：“你救了我的命已经很满足了，哪里还敢指望货物失而复得！”检查货物钱财，并没有丢失。更加高兴，惊叹他为神人，准备开船离去，那人告辞，乐云鹤苦苦挽留，于是一起渡江。乐云鹤笑着说：“这次灾难，只丢失了一根金簪罢了。”那人要再去找。乐云鹤正要劝止，他已经投入水中不见了。惊愕了很久，忽然见他含笑而出，把金簪交给乐云鹤说：“幸好没有辜负使命。”江上的人没有不惊骇的。

乐云鹤和他一起回家，同吃同住，他往往十几天才吃一顿饭，一吃就吃个没完。一天他又说要告别，乐云鹤坚决挽留他。恰巧白天昏暗要下雨，听到雷声。乐云鹤说：“云间不知道是什么样子？雷又是什么东西？怎么能到天上去看看，这个疑问才能解开。”那人笑着说：“你想做云中游吗？”过了一会儿乐云鹤很疲倦，伏在榻上打盹。醒来后，觉得身体摇摇晃晃不像在榻上，睁开眼睛时已经在云气中，周身像棉花一样。惊慌地站起来，头晕得像在船上，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实地。抬头看星斗，就在眼前。于是怀疑是做梦。仔细看星星嵌在天上像莲子嵌在莲蓬里，大的像瓮，次一等的像瓿，小的像盎盂。用手摇动它们，大的坚固摇不动，小星星摇动好像可以摘下来；于是摘了一颗藏在袖子里。拨开云往下看，只见银河苍茫，看到城郭像豆子一样。惊愕地想：如果一脚踏空，这身子哪里还能回去？不久看到两条龙矫健地驾着一辆缦车过来，尾巴一甩，像牛鞭作响。车上有器皿，周围都有几丈大，装满了水。有几十个人，用器皿舀水，遍洒云间。忽然看见乐云鹤，都感到奇怪。乐云鹤认出那个壮士也在里面，他对众人说：“这是我的朋友。”于是拿了一个器皿给乐云鹤让他洒水。当时正苦于干旱，乐云鹤接过器皿拨开云层，远远望着故乡，尽情倾倒。不久那人对乐云鹤说：“我本是雷曹，以前因行雨失误，被罚贬谪三年。现在期限已满，请从此告别。”于是把驾车用的万丈长绳扔到前面，让乐云鹤握住绳端缒下去。乐云鹤感到危险；那人笑着说：“不妨。”乐云鹤照他说的做，飕飕地转眼就到了地上。一看，落在村外，绳子渐渐收入云中，看不见了。

当时久旱，十里外只下了一指深的雨，唯独乐云鹤的村庄沟渠都满了。回家后手伸到袖子里，摘下的星还在。拿出来放在桌上，黑黝黝的像石头，到了夜里就光芒四射，照亮四壁。更加珍爱它，层层包裹收藏起来。每逢有贵客，就拿出来照着饮酒。正面看它，光芒条条刺眼。一天夜里，妻子坐着对着它梳理头发，忽然看见星光渐渐变小像萤火虫，流动横飞。妻子正在惊怪，它已经飞进嘴里，咳不出来，竟然咽了下去。惊愕地跑去告诉乐云鹤，乐云鹤也觉得奇怪。夜里睡觉，梦见夏平子来了，说：“我是少微星。因为先父失了一德，缩短了我的寿命。你的恩惠，我心中不忘。又蒙你从天上带回来，可以说是有缘。现在来做你的儿子，以报答大德。”乐云鹤三十岁没有儿子，做了这个梦很高兴。从此妻子果然怀孕，到分娩时，满屋光辉，像星星在桌上时的样子，于是取名为“星儿”。非常机警，十六岁就考中了进士。

异史氏说：“乐先生文章名扬一世，忽然觉得老天爷安排我的位置不在这里，于是像脱鞋子一样丢掉笔，这与燕颔投笔的人有什么不同？至于雷曹感念一饭之恩，少微星报答良朋的知遇，难道是神人私下报答恩惠吗？这是造物者公开报答贤豪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