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

阿霞第一百二十二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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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登人景星,年少时就有很大的名声。他和一个姓陈的书生是邻居,书房只隔着一道短墙。一天傍晚,陈生路过一片荒凉的废墟,听到有女子在松柏间啼哭,走近一看,只见树上横枝上挂着一条带子,像是要上吊的样子。陈生询问她,她擦着眼泪回答说:“母亲远出,把我托付给表哥。没想到他狼心狗肺,不肯好好养我。我这样孤苦伶仃,不如死了算了!”说完又哭起来。陈生解下带子,劝她嫁人,女子担心没有可以托付的人。陈生请她暂住在他家,女子答应了。回去后,陈生挑灯仔细看她,发现她风韵极佳,非常高兴,想侵犯她,女子厉声抗拒,吵闹声传到隔壁。景生翻墙过来偷看,陈生这才放开女子。女子看见景生,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跑走了。两人一起追她,却不知去向。

景生回到家,关上门想睡觉,却见女子从房中轻盈地走了出来。他惊讶地问她,女子回答说:“那个人德行薄福分浅,不能终身托付。”景生大喜,问她的姓名。她说:“我家祖上住在齐地,所以姓齐,小名叫阿霞。”景生用轻佻的话挑逗她,她笑着不怎么拒绝,于是两人就同居了。书房里有很多朋友来往,女子总是躲在深房里。过了几天,她说:“我暂且离开,这里太烦杂让人受不了。从今以后,请让我在夜里来。”景生问:“你家在哪里?”她说:“正好不远。”于是她早早离去,夜里果然又来了,两人欢爱非常深厚。又过了几天,她对景生说:“我们两人感情虽好,终究是苟且结合。我父亲在西疆做官,明天我要跟母亲去那里,等我找机会禀告父母,然后来和你终身相守。”景生问:“要分别几天?”她约定十天左右。她走后,景生觉得住在书房不能长久,搬到内室又怕妻子嫉妒,盘算不如休掉妻子。主意已定,妻子一来他就辱骂,妻子不堪忍受羞辱,哭着要寻死。景生说:“你死了恐怕会连累我,请你早点回娘家。”于是催促妻子离开。妻子哭着说:“我跟随你十年,从没有失德之处,为什么这样绝情!”景生不听,逼得更急,妻子只好出门离去。从此他把墙壁粉刷干净,清扫灰尘,伸长脖子盼望,没想到阿霞音信全无,如同石沉大海。妻子回娘家后,多次托好友请求回到景生身边,景生不接受,于是她嫁给了夏侯氏。夏侯家与景生家接壤,因为田地的边界问题世代有仇。景生听说后,更加愤怒怨恨。但他仍然希望阿霞能再来,聊以自慰。

过了一年多,并没有踪影消息。正逢海神寿诞,祠堂内外男男女女云集,景生也在其中。远远看见一个女子很像阿霞,景生靠近她,她混入人群中;景生跟着她,她出了门外;又跟着她,她飘然离去,景生追不上,懊恼地返回。过了半年,恰好走在路上,看见一个女郎穿着红衣,跟着一个老仆人,骑着一头黑驴过来,远远望去,正是阿霞。于是问随从:“这位娘子是谁?”回答说:“是南村郑公子的续弦。”又问:“娶了多久了?”说:“半个月而已。”景生心想难道认错了?女郎听到这话,回头看了一眼,景生一看,真是阿霞。见她已经嫁了别人,景生愤恨填胸,大喊道:“霞娘!为什么忘了旧约?”随从听到有人喊主妇,想挥拳打他。女子急忙制止,掀开面纱对景生说:“负心人有什么脸面相见?”景生说:“是你辜负了我,我何曾辜负你?”女子说:“你辜负你的夫人比辜负我更厉害!对结发妻子尚且如此,何况其他人?从前因为你祖上德行厚,名字列在桂籍(科举名册),所以我才委身跟随你。如今因为你抛弃妻子的缘故,阴间削去了你的禄位,今科的亚魁(第二名)王昌就是替代你名字的人。我已经嫁给了郑姓,不必再挂念了。”景生垂头丧气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看着女子骑着驴飞快离去,只有惆怅悔恨。

这一科景生落第,亚魁果然是王昌的名字,景生因此得了薄情郎的名声。四十岁了还没有配偶,家境更加败落,常常到亲友家蹭饭吃。偶尔去郑家,郑公子款待他,留他住宿。女子窥见客人,见到他心生怜悯,问郑公子:“堂上的客人不是景庆云吗?”郑公子问怎么认识的,她说:“我没嫁给你之前,曾在他家避难,也深受他的照顾。他行为虽然低贱,但祖上德行未尽,而且和你是故人,也应该有周济故人的情义。”郑公子同意了,给他换了破旧的衣服,留他住了几天。夜里要睡觉时,有个婢女拿着二十多两银子赠给景生。女子在窗外说:“这是我的私房钱,暂且报答旧日情好,你拿去吧,找个好配偶。幸好祖上德行厚,还能延续到子孙;不要再丧失品行,来缩短自己的寿命了。”景生感激地道谢。回去后,用十几两银子买了一个官宦人家的婢女,长得很丑且凶悍。后来生了一个儿子,儿子后来考中了进士。郑公子官做到吏部郎。他去世后,女子送葬回来,打开轿子则空无一人,这才知道她不是凡人。唉!人要是没有良心,抛弃旧爱而图谋新欢,最终落得个蛋打鸟飞的结局,上天的报应也太惨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