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
翩翩第一百二十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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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子浮是邠州人,父母早逝,八九岁时依靠叔叔罗大业生活。罗大业在国子监任职,家财万贯却没有儿子,待罗子浮如同亲生。十四岁时,罗子浮被坏人引诱,出入烟花场所。恰好有个金陵的妓女客居邠州,罗子浮迷恋上了她。妓女返回金陵时,罗子浮偷偷跟她私奔了。在妓院住了半年,钱花光了,被妓女们耻笑,但还没有马上赶他走。不久,他染上梅毒,疮口溃烂发臭,弄脏了床铺,被赶了出来。他在街上讨饭,路人远远看见他就躲开。他怕死在异乡,就一路向西乞讨,每天走三四十里,渐渐到了邠州地界。又想到自己衣衫褴褛、浑身脓疮,没脸进村,就在附近县城徘徊。
天色将晚,他想去山上的寺庙投宿,遇见一个女子,容貌像仙女,走近问他:“去哪里?”罗子浮如实相告。女子说:“我是出家人,住在一个山洞里,可以让你住宿,也不怕虎狼。”罗子浮高兴地跟她走了。进了深山,看见一个洞府,进去后门前横着一条溪水,有石桥架在溪上。又走了几步,有两间石室,里面亮如白昼,不用点灯。女子让罗子浮脱下破衣服,在溪水中洗澡,说:“洗一洗,疮就会好。”又打开帐子,铺好被褥,催他睡觉,说:“请先睡,我给你做裤子。”于是取来像芭蕉那么大的叶子,剪裁缝制成衣服。罗子浮躺着看。不一会就做好了,叠好放在床头,说:“明天早上穿上。”然后与他对床睡下。罗子浮洗过澡后,觉得疮口不疼了,醒来一摸,已经结了厚痂。第二天早上要起床,他怀疑蕉叶不能穿,拿起来仔细看,却是绿锦缎,光滑极了。过了一会摆饭,女子取来山叶说是饼,吃起来果然是饼;又剪成鸡、鱼的样子煮,都跟真的一样。屋子角落有个坛子装着美酒,常取出喝,喝少了就加溪水灌满。几天后,疮痂全部脱落,罗子浮就向女子要求同宿。女子说:“轻浮的家伙!刚能安身,就想入非非!”罗子浮说:“姑且报答你的恩德。”于是两人同睡,十分欢爱。
一天,有个少妇笑着进来说:“翩翩这小鬼头快活死了!薛姑子的好梦什么时候才能做成?”女子迎上去笑着说:“花城娘子,贵足好久没踏进来了,今天西南风紧,把你吹来了!小哥儿抱来了吗?”少妇说:“又是个小丫头。”女子笑着说:“花娘子真是瓦窑啊!怎么不带来?”少妇说:“刚才在哄她,已经睡了。”于是坐下饮酒。少妇又看着罗子浮说:“小郎君烧了好香啊。”罗子浮看她二十三四岁,姿色出众,心里喜欢她。剥果子时不小心掉到桌子底下,他俯身假装捡果子,偷偷捏少妇的脚。花城娘子看着别处笑,好像不知道。罗子浮正心神荡漾,忽然觉得袍裤变凉了,看自己身上穿的全变成了秋叶,几乎吓死。他端坐了一会儿,衣服慢慢变了回来。暗自庆幸两个女子没看见。过了一会敬酒时,他又用手指搔少妇的手心。花城娘子坦然说笑,似乎毫无知觉。他正心慌意乱,衣服又变成了叶子,过了一会儿才变回来。从此他收敛了心思,不敢再妄想。花城娘子笑着说:“你家小郎君,太不老实了!要不是你是个醋葫芦,恐怕他要跳到天上去。”女子也笑道:“薄情郎,就该冻死他!”两人拍手大笑。花城娘子起身说:“小丫头醒了,恐怕哭断肠了。”女子也起身说:“贪着引别人家的男人,忘了小江城哭断肠了。”花城娘子走后,罗子浮怕被责骂,但女子始终像平时一样对他。过了不久,秋深风寒,霜降叶落,女子就收集落叶,储存起来过冬。见罗子浮冻得缩成一团,她就拿包袱捡拾洞口的白云做成棉絮,给他做衣服,穿上后像棉袄一样暖和,而且轻软得像新棉絮。
过了一年,生下一个儿子,非常聪明漂亮,整天在洞里逗孩子玩。但罗子浮常想念家乡,请求带妻儿一起回去。女子说:“我不能跟你走。不然的话,你自己走吧。”这样拖了两三年,儿子渐渐长大,就和花城娘子订了儿女亲家。罗子浮常惦记叔叔年迈。女子说:“叔叔年纪虽大,幸好还健壮,不必挂念。等保儿婚后,去留由你。”女子在洞里,常取来叶子写书,教儿子读书,儿子过目就能理解。女子说:“这孩子有福相,让他到人间去,不愁做不到高官。”不久儿子十四岁,花城娘子亲自送女儿来,新娘子打扮得华丽,容貌照人。夫妻俩非常高兴。全家人聚宴。翩翩敲着钗子唱道:“我有佳儿,不羡贵官。我有佳妇,不羡绮绔。今夕聚首,皆当喜欢。为君行酒,劝君加餐。”然后花城娘子离去,儿子和媳妇对屋而居。新媳妇很孝顺,依恋膝下,就像亲生女儿一样。罗子浮又说要回去,女子说:“你有凡俗的骨相,终究不是仙品。儿子也是富贵中人,可以带他去,我不耽误他一生。”新媳妇想跟母亲告别,花城娘子已经来了。儿女恋恋不舍,都泪流满面。两个母亲安慰说:“暂时去,还可以再来。”翩翩就剪叶子做成驴,让三人骑上回家。
罗大业已经告老在家,以为侄子已经死了,忽然见他带着漂亮的孙子和媳妇回来,高兴得像得了宝贝。进门后,看他们穿的衣服都是蕉叶,一扯破,里面的棉絮蒸腾飞走,于是都换了衣服。后来罗子浮想念翩翩,带儿子去探望,只见黄叶满路,洞口迷了路,哭着返回。
异史氏说:翩翩、花城,大概是仙女吧?吃叶子穿云彩,多么奇怪啊!然而在闺房里说笑调情,同寝生子,又和人世有什么不同?在山中十五年,虽然没有“人民城郭”的变化,但云雾迷了洞口,无迹可寻,看那情景,真像是刘晨、阮肇返船的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