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
姊妹易嫁第一百四十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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掖县的毛相国,家境向来贫寒,他父亲常替人放牛。当时县里有个张姓世家,在东山的南面有块新墓地。有人经过墓旁,听到墓中呵斥声说:“你们赶快躲开,不要长久混杂在贵人的宅邸里!”张家人听说后,也没有深信。不久又多次得到梦的警告说:“你家墓地,本来是毛公的佳城,怎么能长久占据这里?”从此家里多次发生不吉利的事。客人劝他迁葬才吉利,张于是迁走了。
一天,相国的父亲放牛,经过张家的旧墓,突然遇到下雨,躲进一个废弃的墓穴中。不久雨更大,积水冲进墓穴,轰隆灌入,于是被淹死了。相国当时还是小孩。母亲亲自到张家,乞求一小块地埋葬她丈夫。张问她的姓氏,非常惊异。前往看淹死的地方,恰好正是应当放棺材的位置,更加惊骇。于是就让在原来的墓穴中下葬,并且让她带她的儿子来。葬完后,母亲带着儿子到张家道谢。张一见就很喜欢,就留他在家里,教他读书,把他当自己的子弟一样对待。又请求把大女儿嫁给毛家儿子,母亲推辞说不敢当。张的妻子最终答应了。但是他的女儿很看不起毛家,怨恨羞愧的意思常常在言语脸色中表现出来。并且说:“我死也不嫁给放牛娃!”等到迎亲那天,新郎入宴,彩轿在门口,女儿正掩着袖子对着墙角哭泣。催她化妆她不化妆,劝说也不听。不久新郎要出发了,鼓乐大作,女儿还是眼泪像下雨一样,头发像蓬草一样。父亲进去劝女儿,不听,发怒逼迫她,哭得更厉害,父亲没办法。家人报告新郎要走了,父亲急忙出去说:“化妆还没完成,麻烦郎君稍等一下。”又跑进来看女儿。往返多次,女儿始终没有回转的意思。她父亲急得要死,惶恐着急没办法。她的二女儿在旁边,因此并非姐姐,苦苦逼迫劝她。姐姐发怒说:“小丫头,也学别人啰嗦!你怎么不跟他去?”妹妹说:“父亲原本没有把我许给毛郎;如果把我许给毛郎,何须劳烦姐姐劝我呢?”父亲听她说话慷慨爽快,于是跟她的母亲私下商议,以次女代替长女。母亲就对次女说:“忤逆的丫头不遵父母之命,现在想让你代替姐姐,你肯去吗?”女儿慷慨地说:“父母的命令,即使是乞丐也不敢推辞;而且怎么见得毛家郎就会终身饿死呢?”父母大喜,就用姐姐的嫁妆给女儿打扮,仓促登车直接去了。进了门,夫妇和睦恩爱。只是女儿一向有红发秃头的毛病,毛郎稍微有点介意。等到知道了换嫁的事,从此更加把女儿当作知己而感激她。
没过多久,毛郎补了博士弟子,去参加乡试。经过王舍人庄,店主前一天晚上梦见神说:“早晚有毛解元来,以后会救你脱离苦难,可以好好招待他。”因此早晨起来,专门等候东来的客人,等到毛公来了,非常高兴。供应很丰盛,而且不要钱。毛公问原因,店主特意把梦兆告诉他。毛公很自负;私下想妻子头发稀疏,担心被显贵笑话,富贵后应当换掉她。等到考试,竟然落第了,颓丧失意,羞愧见店主,不敢再经过王舍,绕道回家。
过了三年再去考试,店主人像以前一样等候迎接。毛公说:“你的话不灵验,很惭愧你如此恭敬款待。”主人说:“秀才因为暗中有换妻的想法,所以被阴间考官黜落,难道是我的梦不足以应验吗?”毛公惊愕,问原因。主人说:“分别后又梦见神告诉,所以知道。”毛公听了,敬畏后悔恐惧,像木偶一样呆立。主人又说:“秀才应当自爱,终究会中解元。”入场考试,果然中了第一名举人。夫人的头发不久也长出来了,乌云般的发髻垂着绿色,更加增添妩媚。
她的姐姐嫁给了同乡的富家子弟,意气风发自视甚高。丈夫放荡懒惰,家境逐渐衰落,贫穷得连炊烟都没有。听说妹妹成了举人的妻子,更加增添羞愧,姐妹俩总是避开道路行走。不久,丈夫又死了,家道败落。毛公又中了进士。姐姐听说后,刻骨痛恨自己,于是愤然出家当了尼姑。等到毛公以宰相身份回乡,硬派女尼到府上拜访问候,希望有所馈赠。等来了,夫人赠送给她若干匹绫罗绸缎,把金子放在里面。女尼带回去见师父,师父大失所望,恼怒地说:“给我金钱,还可以作柴米费用,这东西我哪里需要!”立即命令送回去。毛公和夫人感到疑惑,打开看,金子都在,才明白被退回的意思。笑着说:“你师父连百金都承受不起,哪里有福气跟随我这个老尚书。”于是把五十两金子交给尼姑带走,并且嘱咐说:“拿回去给你师父做用度。只恐怕福薄的人难以承受罢了。”尼姑回去,告诉师父。师父哑然自叹,私下想平生所作所为,大都是颠倒的,美丑避就,难道是由人决定的吗?后来王舍店主人因命案被关进监狱,毛公就尽力为他解释免罪。
异史氏说:张家的旧墓,毛家的佳城,这已经很奇异了。我听说当时人有“大姨夫成为小姨夫,前解元成为后解元”的戏谑,这难道是聪明机巧的人所能计较的吗?唉!那个苍天长久以来昏聩不明,为什么到了毛公这里,它的应验就像回声一样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