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
续黄粱第一百四十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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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建的曾孝廉,在考中进士的时候,与两三个同年一起到城外郊游。听说毗卢禅院住着一位算命先生,便前去问卜。进门作揖坐下。算命先生见他得意洋洋,稍微阿谀奉承了他几句。曾孝廉摇着扇子微笑,问道:“我有当宰相的命吗?”算命先生说:“二十年太平宰相。”曾孝廉非常高兴,气焰更加高涨。
正赶上小雨,他们便和同游的人在僧舍避雨。僧舍中有一位老和尚,深眼窝高鼻梁,坐在蒲团上,态度傲慢不施礼。众人只是拱了拱手,就上榻各自说话,纷纷祝贺曾孝廉当宰相。曾孝廉心气很高,便指着同游的人说:“我当宰相的时候,推举张年丈做南方巡抚,我家的表亲做参将、游击,我家老仆人也能弄个小千总当当,我的愿望就满足了。”满座大笑。
不久听到门外雨下得更大了,曾孝廉疲倦地伏在榻上。忽然看见两个太监,带着天子的亲笔诏书,召曾太师进宫商议国家大事。曾孝廉得意于这种荣耀,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,急急忙忙地跑进朝廷。天子挪动座位靠近他,温和地说了很久的话,命令三品以下的官员,任他升降,不必上奏。当即赐给他蟒袍一件,玉带一条,名马两匹。曾孝廉穿戴好,叩拜谢恩后出来。回到家,发现已经不是原先的住宅,雕梁画栋,极其壮丽,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下子到了这种地步。但他拈着胡须稍微一喊,答应的人声如雷。不久公卿们纷纷赠送海外珍奇,弯腰恭敬的人接连不断地出现在他家门口。六部尚书来了,他倒穿着鞋去迎接;侍郎之类,作揖说话;再下面的,只是点头而已。山西巡抚送来女乐十人,都是漂亮的女子,其中最好的叫袅袅、仙仙,两人尤其受到宠爱。他不戴帽子休假的时候,整天歌舞音乐。有一天,想起自己贫贱时曾得到同乡绅士王子良的周济,如今自己身居高位,他还在仕途上蹉跎,为什么不拉他一把?第二天一早上一道奏疏,推荐他做谏议大夫,立即得到圣旨,马上提拔任用。又想起郭太仆曾经瞪过我,就传话给吕给谏和侍御陈昌等人,授意他们;过了一天,弹劾的奏章纷纷呈上,奉旨将郭太仆削职为民。恩怨分明,很是快意。偶尔出城,醉汉正好冲撞了他的仪仗队,就派人绑了交给京兆尹,立刻打死在杖下。那些田地相连的大户,都畏惧他的势力献上肥沃的田产,从此富可敌国。不久袅袅、仙仙相继去世,他日夜思念,忽然想起从前见过东家女儿非常美,一直想买来作妾,总是因为财力不够违了心愿,如今终于可以如愿了。就派了几个干练的仆人,强行把聘金送到她家。一会儿藤轿抬来,比从前看见时更加艳丽绝伦。看看自己的一生,愿望算是满足了。
又过了一年,朝廷官员私下议论,似乎有心中非议的人,但揣摩他们的意思,各人像立仗马一样不敢说话,曾孝廉也高情盛气,不放在心上。有龙图阁学士包拯上疏,大意说:“我私下认为曾某,原本是个饮酒赌博的无赖,市井小人。因为一句话投合皇上的心意,就荣幸地受到圣上恩宠,父亲穿紫袍儿子穿朱服,恩宠到了极点。他不思以身报国,粉身碎骨来报答万分之一,反而恣意横行,擅自作威作福。可死的罪行,拔光头发也数不清!朝廷的官职,他当作奇货,根据职位的好坏来定价的高低。因此公卿将士,都奔走在他的门下,估计钻营,简直像商贩一样,仰承鼻息,望其尘,不可胜数。有些杰出之士贤良之臣,不肯迎合,轻则放在闲散的位置,重则剥夺官职变为平民。甚至有人稍微不偏袒他,他就诬陷人家指鹿为马的奸谋;谁要是说了一句冒犯的话,就被流放到遥远的豺狼之地。朝廷官员为此寒心,朝廷因而孤立。他又侵占平民的肥沃田地,任意蚕食;强娶良家女子。戾气冤情,暗无天日!他的奴仆一到,知府、县令就阿谀奉承;书信一投,布政司、按察院就枉法徇私。至于他的家奴子弟,沾亲带故的人,出门就乘坐驿车,雷厉风行。地方上供给稍慢,马上的鞭打立刻就到。荼毒人民,奴役官府,随从所到之处,田野寸草不生。而曾某正在气焰嚣张,仗着恩宠不悔改。在朝廷上应对刚完,就在君王面前进谗言;从容退朝刚回来,后苑就响起了歌舞声。声色狗马,昼夜荒淫;国计民生,一点都不考虑。世上难道有这样的宰相吗!朝廷内外惊骇,人心汹汹。如果不赶快加以诛杀,一定会酿成曹操、王莽那样的祸乱。臣包拯日夜恐惧,不敢安宁,冒死列出条款,告知皇上。恳请斩断奸佞的头颅,没收贪冒的财产,对上平息天怒,对下大快人心。如果我的话虚假,刀锯鼎镬,就加在我身上。”等等。奏疏呈上,曾孝廉听说后吓得魂飞魄散,像喝了冰水一样。幸好皇上宽容,扣下奏疏没有发落。接着科道官、九卿纷纷上奏弹劾,就是从前拜在门下、称他为干爹的人,也翻脸相向。奉旨抄家,发配云南充军。他的儿子当时任平阳太守,已经派员前去提审。
曾孝廉刚听到圣旨正惊恐,随即有几十个武士,带着剑拿着戈,直冲进内室,剥掉他的官服官帽,和妻子一起绑了。一会儿看见几个人把财物运到院子里,金银钱钞有几百万,珠翠瑙玉几百斛,帷幕帐幔帘子床榻之类,又有几千件,以至于婴儿的襁褓、女儿的鞋子,都丢在庭院台阶上。曾孝廉一一看着,心酸刺目。又一会儿一个人把美妾拉出来,她披散着头发娇声啼哭,玉容无主。曾孝廉悲愤火烧心,含着愤怒不敢说话。不久楼阁仓库,都贴了封条,立刻赶曾孝廉出去。监押的人拉着拽着出去,夫妻俩忍气吞声上路,想求一匹劣马或破车,稍微代步,也得不到。走了十里以外,妻子脚弱,要跌倒,曾孝廉时时用一只手搀扶她。又走了十多里,他自己也疲惫不堪。忽然看见高山,直插云霄,自己担心爬不上去,时时拉着妻子相对哭泣。而监押的人瞪着眼睛来看,不许稍停。又看斜阳已经下山,无处投宿,不得已,高低不平地艰难行走。到了山腰,妻子力气用尽,哭着坐在路边。曾孝廉也停下来休息,任凭监押的人叱骂。
忽然听见百人齐声呐喊,有群盗各拿利刃,跳跃着冲上前来。监押的人大惊,逃跑了。曾孝廉长跪着告诉说:“我孤身远谪,囊中没有多余的东西。”哀求饶恕。群盗瞪裂眼眶宣言:“我们全是被害的冤民,只要得到奸贼的头,别的不要。”曾孝廉怒叱道:“我虽然待罪,但仍是朝廷命官,贼子怎敢如此!”贼也发怒,用大斧砍曾孝廉的脖子,他感觉头掉到地上发出声音。
魂魄正在惊疑,就有两个鬼来反绑他的双手,驱赶他走。走了几个时辰,进入一座城池。一会儿,看见宫殿,殿上一个丑模样的王者,靠着桌子判决罪福。曾孝廉上前匍伏求命,王者阅览案卷,才几行,就震怒说:“这是欺君误国的罪,应该下油锅!”万鬼齐声附和,声音如雷霆。就有大鬼揪他到台阶下,看见油锅高七尺左右,四周烧着炭,锅脚都烧红了。曾孝廉战战兢兢哀啼,无处逃窜。鬼用左手抓头发,右手握脚踝,抛进油锅。他感觉孤零零一个身子,随着油波上下,皮肉焦灼,痛彻于心,沸油入口,煎煮肺腑。心想快点死,但千方百计不能死。大约一顿饭功夫,鬼才用大叉子取出曾,又伏在堂下。王又检阅册籍,怒说:“倚势凌人,应该受刀山狱!”鬼又揪他走。看见一座山,不很广阔,但陡峭壁立,利刃纵横,乱如密笋。先前有几个人挂在上面,肠子流出,肚子刺破,呼号的声音,惨绝心目。鬼催曾上,曾大哭退缩。鬼用毒锥刺他的脑袋,曾忍着痛求饶。鬼发怒,抓起曾,向空中用力抛去。他感觉身在云霄之上,晕然一落,刀刃交错刺入胸膛,痛苦难以形容。又过了一会,身体沉重,刀孔渐渐扩大,忽然脱落,四肢像尺蠖一样蜷曲。鬼又赶他去见王。王命令核算他平生卖官鬻爵、枉法霸产所得金钱多少。就有胡须人拿着算筹计算,说:“二百二十一万。”王说:“他既然积了来,还让他喝下去!”一会儿,取金钱堆在台阶上像丘陵,逐渐放进铁锅,用烈火熔化。几个鬼使,轮流用勺子灌他的口,流到下巴则皮肤臭裂,进入喉咙则五脏翻腾。活着时嫌这东西少,这时嫌这东西多。半天才喝完。
王者命令押去甘州做女子。走了几步,看见架子上有铁梁,粗约几尺,缠着一个火轮,大小不知几百由旬,火焰生出五彩,光芒照耀云霄。鬼用鞭子赶他登上轮子。刚闭眼跳上去,轮子随脚转动,感觉好像坠落,遍体生凉。睁开眼睛看自己,身子已经是婴儿,而且是个女的。看她的父母,穿着破烂衣服;在土屋中,瓢和拐杖还在。心里知道是乞丐的女儿,每天跟着乞丐拿着钵盂讨饭,肚子咕咕叫得不到一饱。穿着破衣服,风常常刺骨。十四岁时,被卖给顾秀才做妾,衣食勉强自给。但正妻很凶悍,每天用鞭子抽打,常常用烧红的铁烙她的胸乳。幸亏丈夫颇为怜爱,稍得安慰。东邻有个恶少年,忽然翻墙过来逼她与他私通,她心想前身做了恶孽,已被鬼责罚,如今哪能再这样。于是大声呼喊,丈夫和正妻都起来了,少年才逃窜。一天,秀才睡在她房里,她在枕上喋喋诉说冤苦;忽然一声震响,房门大开,有两个贼拿刀进来,竟然砍了秀才的头,把衣物都卷走了。她蜷伏在被子里,不敢出声。随后贼走了,她才喊叫着跑到正妻屋里。正妻大惊,一起哭着验看。于是怀疑小妾因为奸夫杀了丈夫,告状到刺史。刺史严加审讯,竟用酷刑逼她屈招,依法判凌迟处死,被绑赴刑场。她胸中冤气堵住,跳起来喊冤,觉得九幽十八狱也没有这样黑暗。正在悲号,听到同游的人喊:“梦魇了吗?”豁然醒来,看见老和尚仍然盘腿坐在座上。同伴们争相说:“天晚了肚子饿,怎么睡了这么久?”曾孝廉神色惨淡地站起来。老和尚微笑着说:“宰相的卦象应验了吗?”曾更加惊异,下拜请教。和尚说:“修德行仁,火坑里也有青莲花。山僧我知道什么呢。”曾孝廉来时趾高气扬,不觉垂头丧气地回去。从此做官的念头就淡了。后来入山,不知道结局如何。
异史氏说:“梦固然是虚幻的,想法也并非真实。他用虚妄行事,神灵用幻象来报应。黄粱饭快熟的时候,这样的梦在所难免,应该把它附在邯郸故事之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