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
辛十四娘第一百五十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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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平有个叫冯生的人,年轻时轻佻放纵,嗜酒成性。一天拂晓偶然外出,遇见一个少女,身披红色披肩,容貌姣好。身后跟着个小丫鬟,踏着露水赶路,鞋袜都沾湿了。冯生心里暗暗喜欢上了她。傍晚喝醉回家,路边有座寺庙,早已荒废,突然有个女子从里面出来,正是之前遇到的美人。她看见冯生走来,立刻转身进去了。冯生暗想:美人怎么会待在禅院里?于是把驴拴在门口,进去探看究竟。进去只见断壁残垣,台阶上细草如毯。正徘徊时,一个白发老头走出来,衣帽整洁,问:“客人从哪里来?”冯生答道:“偶然路过古刹,想瞻仰一番。”接着问:“您怎么会在这里?”老头说:“老夫流离失所,暂时借这里安顿家小。既然承蒙光临,山茶可以当酒。”于是恭敬地请客人入内。只见殿后有个院子,石路光洁明亮,没有杂草。进入室内,帘幕床帐,香气扑鼻。坐下互通姓名,老头自称姓辛。冯生趁着醉意直接问道:“听说有位女公子还未婚配,我不自量力,愿以镜台自荐。”辛老笑着说:“容我与内人商量。”冯生马上索笔题诗:“千金觅玉杵,殷勤手自将。云英如有意,亲为捣玄霜。”主人笑着交给侍从。片刻间,有个丫鬟与辛老耳语。辛老起身请客人耐心坐着,掀帘进去,隐约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。冯生意料必有佳音,可辛老却坐下闲聊,不再提别的事。冯生忍不住问:“不知您意下如何,请解开我的疑团。”辛老说:“您是卓越之士,我倾慕已久,只是有心里话不敢说。”冯生坚持请求,辛老说:“我有十九个女儿,嫁出去的有十二个。婚嫁之事由内人做主,老夫不参与。”冯生说:“小生只要今天早晨带着小丫鬟踏露水的那位。”辛老不答话,相对沉默。只听见房里嘤嘤细语,冯生乘醉掀帘说:“既然不能成婚,也该见一面,以消我遗憾。”里面听见帘钩响动,众人都惊愕地看着。果然有个红衣女子,甩袖垂鬟,亭亭玉立地捻着衣带。望见冯生进来,满屋慌乱。辛老发怒,命几个人把冯生拽出去。冯生酒劲上涌,倒在荆棘丛中,瓦石如雨点般落下,幸好没砸到身上。
躺了一会儿,听见驴还在路边吃草,于是起身跨上驴,踉跄前行。夜色迷蒙,误入山谷,狼奔鸱叫,让人毛骨悚然。徘徊四顾,不知身在何处。遥望树林中灯火明灭,疑是村落,便直奔而去。抬头见高大的门楼,用鞭子敲门,里面问:“什么人半夜来此?”冯生告知迷路,里面说:“等禀报主人。”冯生屏息静候。忽然听见开门声,一个健仆出来,替客人牵驴。冯生进去,见房舍很华丽,厅堂灯火通明。坐了一会儿,有个妇人出来问客人姓名,冯生告诉了她。过了一刻,几个丫鬟扶着一个老妇人出来,说:“郡君到了。”冯生起身,恭敬地想下拜。老妇人阻止他坐下,说:“你不是冯云子的孙子吗?”冯生说:“是。”老妇人说:“你该是我的外孙。老身如钟漏将尽,残年无多,骨肉之间多有疏远。”冯生说:“我幼年丧父,与祖父交往的人,十不识一。从未拜见过您,请您指示。”老妇人说:“你自会知道。”冯生不敢再问,坐着凝思。
老妇人说:“外甥深夜怎么来到这里?”冯生自夸胆量,便详细陈述了所遇。老妇人笑着说:“这是大好事。何况外甥是名士,并不辱没姻亲,野狐精怎能自抬身价?外甥别担心,我能替你办成。”冯生连连称谢。老妇人环顾左右说:“我不知辛家女儿竟如此端正。”丫鬟说:“她有十九个女儿,都风度翩翩,不知官人聘的是第几个?”冯生说:“年龄大约十五六岁。”丫鬟说:“这是十四娘。三月间,曾随母亲来给郡君祝寿,怎么忘了?”老妇人笑着说:“不就是那个把莲花瓣刻成高底鞋,填上香屑,蒙着纱走路的那位吗?”丫鬟说:“正是。”老妇人说:“这丫头很会用心思,弄媚巧。但果真窈窕,外甥鉴赏不错。”便对丫鬟说:“可派小狸奴去唤她来。”丫鬟应声而去。
过了一会儿,进来禀报:“辛家十四娘叫来了。”随即见红衣女子,望着老妇人俯身下拜。老妇人说:“以后是我家外甥媳妇,不要行婢子礼。”女子起身,娉婷而立,红袖低垂。老妇人理她的鬓发,捻她的耳环,说:“十四娘近来在闺中做什么?”女子低声答道:“闲来只做些刺绣。”回头看见冯生,羞缩不安。老妇人说:“这是我外甥。他诚心要与你结亲,你怎么让他迷路,整夜在山谷乱窜?”女子低头无语。老妇人说:“我唤你来不为别事,想替我外甥做媒。”女子默默不语。老妇人命人铺床展被,就要行合卺礼。女子腼腆地说:“还得禀告父母。”老妇人说:“我为你做媒,有什么错?”女子说:“郡君之命,父母不敢违抗,但这样草率,婢子死也不敢奉命!”老妇人笑道:“小女子志气不可夺,真不愧是我外甥媳妇!”于是拔下女子头上金花一朵,交给冯生收藏。命他回家翻历书,择定吉日。又让丫鬟送女子离去。耳听远鸡已唱,派人牵驴送冯生出去。走出几步,猛然回头,村舍已消失,只见松楸浓黑,蓬草掩着坟丘。定神想了片刻,才明白那里是薛尚书的墓。
薛尚书是冯生祖母的弟弟,所以老妇人称他为甥。冯生心知遇鬼,却不知十四娘是何人。叹息回家,随意翻历书等待,心里又担心鬼约靠不住。再去寺庙,只见殿宇荒凉,问当地人,说寺中常有狐狸。暗想:若得美人,狐仙也不错。到了日子,打扫屋舍道路,不断派人眺望,夜半仍寂然,冯生已绝望。不久门外喧哗,趿鞋出去看,绣车已停在庭院,两个丫鬟扶着女子坐在青庐中。嫁妆也无长物,只有两个长须仆人扛着一个扑满,大如瓮,放下担子放在堂角。冯生庆幸得到美丽配偶,并不疑心她是异类。问女子:“一个死鬼,你家为何那么服帖?”女子说:“薛尚书如今担任五都巡环使,数百里内的鬼狐都做他的扈从,因此回墓的时候少。”冯生不忘媒人,次日去祭薛尚书的墓。回来见两个丫鬟,拿着贝锦来贺喜,竟放在桌上离去。冯生告诉女子,女子说:“这是郡君的东西。”
县里有位楚银台的公子,年少时与冯生同窗,颇为亲密。听说冯生娶了狐妇,送来贺礼,并登堂敬酒。过了几天,又下请柬邀他饮酒。女子听说,对冯生说:“先前公子来时,我从墙壁缝隙偷看,他眼如猿鹰鼻,不可久处。你最好不要去。”冯生答应了。次日公子登门,责备他违约之罪,并献上新作。冯生评论带有嘲笑,公子十分惭愧,不欢而散。冯生回房笑着讲述,女子惨然说:“公子是豺狼,不可亲近!你不听我话,将遭祸事!”冯生笑着谢过。后来与公子常互相奉承玩笑,前嫌渐渐消释。恰逢提学考试,公子第一,冯生第二。公子沾沾自喜,派人来邀冯生饮酒,冯生推辞;多次邀请才去。到了才知是公子生日,宾客满堂,筵席丰盛。公子拿出试卷给冯生看,亲友争相赞叹。酒过数巡,堂上奏乐,鼓吹粗俗,宾主尽欢。公子忽然对冯生说:“谚语说‘场中莫论文’,如今才知这话不对。小生之所以忝居你之上,只因开头几句略高一筹罢了。”公子说完,满座附和。冯生酒醉不能忍耐,大笑道:“你到今天,还以为文章是这样吗!”话一出口,满座变色。公子羞愤气结。客人渐渐散去,冯生也溜走了。酒醒后后悔,于是告诉女子。女子不悦道:“你真是乡里的轻佻小子!轻薄之态,对君子则失德;对小人则招杀身之祸。你祸不远了!我不忍见你流落,就此告别。”冯生恐惧流泪,并告知悔意。女子说:“若想我留下,与你约定:从今闭门谢客,不许纵酒。”冯生谨记教诲。
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,每天以纺织为事。时常回娘家,从未过夜。又常拿出金银布帛经营生计,每日盈余就投入扑满。每日紧闭门户,有人来访就嘱咐仆人谢绝。
一日,楚公子派人送信来,十四娘烧了不让冯生知道。次日,冯生出城吊丧,在丧家遇见公子,公子拉住他手臂苦苦约请,冯生推辞有事。公子让马夫牵住辔头,簇拥挟持而走。到公子家,立刻命人备酒。冯生推辞要早回,公子阻拦不止,叫出家姬弹筝助兴。冯生素来不受拘束,近来被关在庭中,颇感闷损,忽然遇到痛饮,兴致顿时豪放,不再有顾虑。于是喝得大醉,倒在席间。公子妻子阮氏,最是凶悍妒忌,婢妾不敢搽脂粉。前些天,有个丫鬟进书房,被阮氏抓住,用棍子打头,脑裂而死。公子因冯生嘲笑之故,怀恨在心,日夜想报复,于是谋划灌醉他然后诬陷。趁冯生醉卧,把尸体扛到床间,关门离去。冯生五更酒醒,才发觉自己躺在几案上,起身找枕头床榻,却碰到油腻之物,绊住脚步。伸手一摸,是人。以为是主人派来陪睡的僮仆。又踢它不动,举起来身体僵硬,大惊,出门怪叫。众仆役都起来,点灯一看是尸体,抓住冯生愤怒吵闹。公子出来查看,诬告冯生逼奸杀婢,押送广平府。隔日,十四娘才得知,流泪说:“早知会有今日了!”于是按日给冯生送钱。冯生见府尹,无理可伸,早晚遭拷打,皮肉脱落。十四娘亲自去探视,冯生见她,悲气塞心,说不出话。十四娘知陷阱已深,劝他屈招,以免受刑。冯生哭着听从。
十四娘往来之间,人近在咫尺却看不见她。回家叹息,立即遣走丫鬟。独居数日,又托媒婆买良家女子,名叫禄儿,年方十五,容貌颇为美丽,与她同寝同食,抚爱异于常人。冯生被定误杀罪,拟处绞刑。仆人得信回家,痛哭叙述不成声。十四娘听了,坦然似不介意。不久秋决日期临近,十四娘才开始惶惶不安,白天去晚上回,行走不停。常在寂静之处,忧愁悲哀,乃至失眠少食。一日,傍晚时分,狐婢忽然来了。十四娘立刻起身,拉她到屏后说话。出来时喜笑颜开,照常料理门户。次日,仆人来到狱中,冯生传话请娘子来作永别。仆人回报,十四娘漫不经心地答应,也不悲伤,很冷淡地置之不理;家人私下议论她忍心。忽然路上沸沸扬扬传说:楚银台被革职,平阳观察奉特旨审理冯生案。仆人听说,高兴地禀告主母。十四娘也高兴,立即派人去府衙探视,冯生已出狱,相见悲喜交加。不久逮捕公子到案,一审,全部得到实情。冯生立即释放回家。回家见到十四娘,泪流满面,十四娘也相对悲伤,悲后转喜,但始终不知如何上达天听。十四娘笑着指着婢女说:“这是你的功臣。”冯生愕然问原因。
在此之前,女子(十四娘)派婢女前往燕都(北京),想进入皇宫,为冯生陈述冤情。婢女到达后,发现宫中有神灵守护,在御沟(皇宫的护城河)边徘徊了几个月,无法进入。婢女担心误事,正打算回去商量,忽然听说当今皇上将巡幸大同,婢女于是提前前往,假扮成流落风尘的妓女。皇上到了妓院,对她非常宠爱。皇上怀疑婢女不像风尘女子,婢女于是流下眼泪。皇上问:“有什么冤苦?”婢女回答说:“我原籍是直隶广平,是生员冯某的女儿。父亲因冤案将被处死,于是把我卖到了妓院。”皇上听了很悲伤,赐给她一百两黄金。临行前,详细询问了事情的始末,用纸笔记下了姓名;并且说想与她共享富贵。婢女说:“只希望父子团聚,不愿享受荣华富贵。”皇上点头同意,然后离去。婢女将这件事告诉了冯生。冯生急忙起身拜谢,眼泪在眼眶中闪烁。过了不久,女子忽然对冯生说:“我如果不是为了情缘,哪里会招惹烦恼?你被逮捕时,我奔走于亲戚之间,没有一个人肯帮你出主意。那时我内心的酸楚,实在难以言说。现在我看透尘世,更加厌倦痛苦。我已经为你物色了好配偶,可以从此分别了。”冯生听了,哭着伏地不起,女子才作罢。夜里,女子派禄儿侍奉冯生就寝,冯生拒绝不接受。早晨看十四娘,容颜光彩顿时衰减;又过了一个多月,渐渐衰老;半年后,皮肤暗黑如村妇:冯生仍然敬重她,始终没有改变。女子忽然又提起分别,并且说:“你自有佳偶,哪里用得着我这丑妇?”冯生像之前一样哀伤哭泣。又过了一个月,女子突然生病,不吃不喝,瘦弱地躺在闺房里。冯生像侍奉父母一样侍奉汤药。巫医都没有效果,最终去世了。冯生悲痛欲绝。就用婢女赐的黄金,为她办丧事安葬。几天后,婢女也离开了,于是冯生娶了禄儿为妻。过了一年,生了一个儿子。但连年收成不好,家境更加衰落。夫妻无计可施,对着影子长叹。忽然想起墙角有个扑满,常看到十四娘向里面投钱,不知还在不在。走近一看,只见豆豉、盐罐等物,摆得满满的。一样样拿开,用筷子探进去,坚硬得插不进去。打碎它,金钱流了出来。从此家业顿时富裕起来。
后来,老仆人到了太华山,遇到了十四娘,她骑着青骡,婢女骑着驴跟随,问:“冯郎安好吗?”并且说:“转告主人,我已经名列仙籍了。”说完就不见了。
异史氏说:“轻薄的话,多出自读书人之口,这是君子所痛惜的。我曾冒着不恰当的名声,说冤案已经迂腐,但未尝不刻苦自励,希望能勉强附于君子之列,而祸福之说就不参与了。像冯生这样的人,一句话的微小失误,几乎导致杀身之祸,如果不是家中有仙人,又怎能摆脱牢狱,重新活在世上呢?可怕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