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
念秧第一百六十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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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史氏说:人心险恶如同鬼蜮,到处都一样;南北交通要道,其祸害尤其厉害。像那些持强弓骑怒马,在城门外拦截行人的人,这是人人都知道的。有人割破口袋,在市场上抢夺货物,行人一回头,财物已经空了,这难道不是鬼蜮中最厉害的吗?还有萍水相逢的人,甜言蜜语如美酒,他们慢慢接近,深入交往。误以为是一见如故的朋友,于是遭受损失钱财的灾祸。他们随机设置陷阱,情况各不相同;世俗因为他们的言语渐渐浸润,称之为“念秧”。如今北方道路上有很多,遭受其害的人尤其多。
我的同乡王子巽,是县里的生员。他有一位同族的先生在京城做旗籍太史,他准备去探望。整理行装北上,出了济南,走了几里路,有一个人骑着黑驴赶上来与他同行,不时用闲话引他说话,王子巽也与他问答。那人自称姓张,是栖霞县的差役,奉命去京城公干。他说话谦卑,侍奉殷勤,跟从了几十里,约定一同住宿。王子巽走在前面他就催驴赶上,走在后面他就恭敬地在路边等候。仆人怀疑他,于是严厉地拒绝他,不让他跟随。张某很惭愧,挥鞭离去。傍晚在旅店休息,偶然在门口散步,看见张某在外屋喝酒。正在惊疑时,张某看见王子巽,垂手拱手站着,谦卑得像仆人,稍微问候了几句。王子巽也以为只是偶然相遇,没有怀疑,但王子巽的仆人整夜戒备。鸡叫时,张某来叫他们同行,仆人呵斥拒绝了他,他就走了。太阳升起后,王子巽才上路。走了半天左右,前面有一个人骑着白驴,大约四十来岁,衣帽整洁,低着头垂着脚打瞌睡,快要掉下来。有时在前面有时在后面,这样拖了十多里。王子巽奇怪地问:“夜里做什么了,导致这么困顿?”那人听了,猛然伸了个懒腰,说:“我是清苑人,姓许,临淄县令高檠是我的表亲。我哥哥在官署教书,我去探望,得到一些馈赠。昨夜在旅店,误同念秧的人一起住,警惕得不敢合眼,所以白天困闷。”王子巽故意问:“念秧是什么意思?”许某说:“您出门少,不知道其中的险诈。如今有一帮坏人,用甜言蜜语引诱旅客,攀附同住,趁机骗钱。昨天我有个远亲,因此丢了路费。我们都应该警惕。”王子巽点头。此前,临淄县令与王子巽有旧交,他曾在县令幕府中,认识他的门客,确实有个姓许的,于是不再怀疑。因而互道寒暄,并询问他哥哥的情况。许某约定傍晚同住一家旅店,王子巽答应了。仆人始终怀疑是假的,私下与主人商量,故意拖延不走,结果走散了,那人就没了踪影。
第二天中午,又遇到一个少年,大约十六七岁,骑着健壮的骡子,衣帽整齐,相貌很俊美。同行了很久,没有交谈。傍晚时,少年忽然说:“前面离曲律店不远了。”王子巽微微答应。少年于是叹息抽泣,好像不能自已。王子巽略微问了一下,少年叹道:“我是江南人,姓金。苦读三年,希望能考中,没想到竟然落第!我哥哥是部里的主政,于是带着家眷来此,希望排遣郁闷。我生平没有出过门,扑面而来的尘土,让人烦恼。”于是拿红巾擦脸,叹息不已。听他的口音是南方口音,娇媚婉转像女子。王子巽心里喜欢他,稍微安慰了几句。少年说:“刚才我先跑出来,家眷久等不来,仆人们也没有到的?天快黑了,怎么办!”他迟疑地张望,走得很慢。王子巽于是先走,渐渐离远了。晚上投宿旅店,进入房间,看见墙边一张床上,已有客人解了行李在上面。王子巽问店主,就有一个人进来,拿着行李出去,说:“请安顿,我马上搬到别处。”王子巽一看,是许某。王子巽让他同住一室,许某就留下了,于是坐下交谈。过了一会儿,又有人拿着行李进来,看见王、许在屋里,转身就出去,说:“已经有客人了。”王子巽仔细一看,是路上的少年。王子巽没说话,许某急忙起身拉住他,少年于是坐下。许某于是询问他的籍贯家族,少年又把路上说的话告诉了许某。过了一会儿,少年解开钱包拿出钱,堆得很重,称了两多银子交给店主,嘱咐准备酒菜,供夜谈。两人争着劝阻他,他最终不听。
不一会儿酒菜都端了上来。宴席间,少年谈论文章很风雅。王子巽问江南的考试题目,少年全部告诉了他,并且自己背诵了开头的承题破题,以及文章中得意的句子。说完,表情很不平,两人都替他惋惜。少年又说与家眷失散,晚上没有仆役,担心不会照料牲口,王子巽于是命仆人代为照看草料,少年深表感谢。没过多久,少年忽然踢了一下地说:“我生平坎坷,出门也没有好境况。昨夜旅店与坏人同住,他们掷骰子叫喊,聒噪扰心,让人睡不着。”南方口音把骰子叫做“兜”,许某不懂,坚持问他,少年用手比划形状。许某于是笑了,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骰子,说:“是这个东西吗?”少年说是。许某于是用骰子行酒令,互相畅饮。酒喝得差不多时,许某提议一起掷骰子,赢一个东道主,王子巽推辞说不懂。许某于是与少年相对吆喝猜拳,又暗中嘱咐王子巽说:“你不要泄露。这个蛮公子很富足,年纪又小,未必深通赌术。我赢一些,明天请你客。”两人于是进入隔壁房间。不一会儿听到轰然赌博很热闹,王子巽偷偷观看,看见栖霞县的差役也在其中。非常怀疑,铺开被子自己睡了。又过了一会儿,众人一起拉王子巽赌钱,王子巽坚决推辞说不懂。许某愿意代他辨别输赢,王子巽又不肯;于是强行代王子巽掷骰子。过了一会儿,到床边报告王子巽说:“你赢了几注了。”王子巽睡梦中答应。
忽然几个人推门而入,说着满语叽叽喳喳。为首的说姓佟,是旗下巡逻捉赌的。当时赌禁很严,众人都很惶恐。佟某大声吓唬王子巽,王子巽也用太史的旗号相抗衡。佟某怒气稍解,与王子巽叙同乡,笑着邀请再赌为戏。众人果然又赌起来,佟某也赌。王子巽对许某说:“胜负我不参与。只希望睡觉,不要混在一起。”许某不听,仍然来回报告他。散局后,各自计算筹码,王子巽欠了很多,佟某于是搜王子巽的行李包裹取偿。王子巽愤怒地起来争辩。金姓少年抓住王子巽的胳膊,私下告诉他说:“他们都是坏人,情况难测。我们是文字之交,不会不照顾你。刚才局中我赢了一些数目,可以相抵。这些本应由许某赔偿,现在请换一下。让许某赔偿佟某,你赔偿我。不过暂时掩人耳目,过后仍然还给你。总不能因为道义之交,就真的拿你的赔偿吧?”王子巽本来忠厚,就相信了。少年出去,把互换的计谋告诉佟某。于是当着众人打开王子巽的行李,估算后装入自己的口袋,佟某转而向许某、张某勒索后离去。
少年于是卷着被子过来,与王子巽枕头相连,被褥都很精美。王子巽也叫仆人睡在床上,各自默默安枕。过了很久,少年故意翻身,用下身亲近仆人。仆人移身避开,少年又靠近他。少年的皮肤贴着仆人大腿,光滑细腻如脂。仆人心动,试着与他亲昵,少年很殷勤,被子里有动静。王子巽听到了,虽然感到惊怪,但终究没有怀疑他有别的意图。黎明,少年就起身,催促早点上路。并且说:“您的驴疲乏了,夜里寄放的东西,前面路上请还给您。”王子巽还没说话,少年已经加好行李骑上骡子,王子巽不得已跟着他。骡子走得快,渐渐远去,王子巽以为他会在前面等待,起初不在意。于是把夜间听到的问仆人,仆人如实相告。王子巽才吃惊地说:“现在被念秧的人骗了!哪有官宦名士,而自荐于马夫的?”又转念他的谈吐风雅,不是念秧的人能做到的,急忙追了几十里,踪迹全无。才明白张、许、佟都是他一党,一局不成,又换一局,务必让他入彀。赔偿债务更换行李,已经伏下了图赖的机关,如果携带行李的计谋不行,也一定会抓住先前的话强行夺取。为了几十两银子,跟随几百里,害怕仆人揭发其事,而亲身与他交欢,他们的手段也太苦了。
几年后,又有吴生的事:
县里有吴生,字安仁,三十岁丧偶,独自住在空房中。有一个秀才来与他交谈,于是互相知心喜悦。秀才带着一个小奴仆,名叫鬼头,也与吴生的童仆报儿友好。时间久了才知道他是狐仙。吴生远游,必定与他同行,同在一室,别人看不见。吴生客居京城,将要回乡,听说王生遭受念秧之祸,于是告诫童仆警备。狐仙笑着说:“不必,这次出行没有不利。”
到了涿州,一个人拴着马坐在烟馆里,裘皮衣服整齐。看见吴生经过,也站起来,上马跟从。渐渐与吴生说话,自称:“山东人姓黄,在户部提堂。将要东归,很高兴同路不寂寞。”于是吴生停他也停,每次一起吃饭必定替吴生付钱。吴生表面感激而内心怀疑。私下问狐仙,狐仙说:“不妨。”吴生放下心来。
到晚上,一起找住所,先有一个美少年坐在里面。黄某进去,与他拱手行礼,高兴地问少年:“什么时候离开京城?”回答说:“昨天。”黄某于是拉他与自己同住,对吴生说:“这是史郎,我的表弟,也是文士,可以陪您谈诗论文,夜话不会寂寞。”于是拿出金钱,准备酒菜一起喝。少年风流蕴藉,于是与吴生非常相爱悦,饮酒间,常常用眼神示意吴生行酒令作弊,罚黄某,强行让他干杯,鼓掌大笑。吴生更加喜欢他。之后又与黄某谋划赌博,一起拉吴生,于是各自拿出囊中金钱作赌注。狐仙嘱咐报儿暗中锁上板门,嘱咐说:“如果听到人声喧闹,只管睡觉不要出声。”吴生答应。吴生每次掷骰子,小注就输,大注就赢。一更过后,算算赢了二百两银子。史、黄的钱袋快空了,商议抵押他们的马。
忽然听见敲门声很猛烈,吴生急忙起来,把骰子扔进火里,蒙上被子假装睡觉。很久,听见店主找不到钥匙,砸开门锁,有几个人气势汹汹地进来,搜查捉拿赌博的人。史、黄都说没有。一个人竟掀起吴生的被子,指认他是赌徒,吴生呵斥他。几个人强行检查吴生的行李。吴生正与他们争执,忽然听见门外有车马和喝道的声音。吴生急忙出去呼喊,众人才害怕了,拉住他进来,只求不要出声。吴生于是从容地把财物交给店主。仪仗队走远后,众人才出门离去。
黄某与史某一起装作惊喜的样子,依次就寝,黄某让史某与吴生同榻。吴生把腰包放在枕头下,刚铺开被子要睡。不久,史某掀开吴生的被子,裸体钻入怀中,小声说:“爱慕兄长磊落,愿意与您交好。”吴生心里知道他是欺诈,但觉得这样也不错,于是互相偎抱。史某极力奉承,不料吴生是伟岸的男子,非常不协调,史某皱眉呻吟几乎不能忍受,悄悄哀求停止。吴生坚持做完。用手摸他,血流成河。于是放他回去。到早晨,史某疲惫不能起床,托言突然生病,请吴生、黄某先走。吴生临别,赠送金钱作为药费。途中对狐仙说起,才知道夜间的仪仗队,都是狐仙所为。黄某在途中,更加谄媚侍奉吴生。晚上又同住一室,斗室很狭窄,仅能容纳一张床,却很温暖洁净,吴生觉得狭小。黄某说:“这里睡两人就窄,您自己睡就宽,有什么妨碍?”吃完饭后径直离去。吴生也高兴独宿可以接待狐友,坐了很久,狐仙不来。忽然听见墙壁上有个小门,有手指弹击的声音。吴生拔开门闩探看,一个少女浓妆艳抹突然进来,自己关上门户,向吴生展笑,美丽如仙。吴生高兴地询问,原来是主人的儿媳妇。于是与她亲昵,非常相爱悦。少女忽然潸然泪下。吴生吃惊地问她,少女说:“不敢隐瞒,我其实是主人派来引诱您的。以前进房,就会被捉住,不知今晚为什么这么久还不来?”又呜咽着说:“我是良家女子,心里不甘。如今已经倾心于您,求您搭救!”吴生听了惊骇恐惧,想不出办法,只让她快走,女子只是低头哭泣。
忽然听见黄某和店主人大声争吵,只听见黄某说:“我一路上恭敬侍奉你,把你当人看,你怎么能勾引我的弟媳!”吴生害怕了,逼着女子赶快离开。又听见门外的板壁也有踢打的声音。吴生急得汗如雨下,女子也伏在地上哭泣。又听见有人劝解店主,店主不听,推门更急了。劝解的人说:“请问店主,你想干什么?如果想杀人,我们这几个客人都不会坐视你行凶。如果两人中有一个逃走了,抵罪的罪名怎么能推卸?如果想告到官府,你们自己行为不检点,正好自取其辱。况且你们住宿的行旅,分明是设局陷害,怎么保证女子没有异言?”店主瞪着眼睛说不出话。吴生听了心里暗暗感激佩服,但不知道劝解的人是谁。
当初,旅店大门快要关闭时,有一个秀才带着一个仆人来投宿,住在外面房间。他们带着香酒,请同住的人都喝,尤其殷勤地劝黄某和店主。两人推辞想走,秀才拉着他们的衣襟,苦苦不让他们离开。后来他们找到机会溜走,拿着棍棒跑到吴生住处。秀才听到喧闹声,这才进来劝解。吴生趴在窗上偷看,发现那秀才竟是狐友,心里暗暗高兴。又看见店主的气势稍减,于是大声恐吓他。又对女子说:“你为什么默不作声?”女子哭着说:“只恨自己不像个人,被人驱使干下贱的活!”店主听了这话,面如死灰。秀才骂道:“你们这帮禽兽的心肠,已经完全暴露了。这是客人们都感到愤怒的事!”黄某和店主都放下刀棍,跪在地上请求原谅。吴生也开门出来,顿时大怒责骂,秀才又劝吴生住口,双方这才和解。
女子又哭,宁死也不回去。里面跑出老婆子和丫鬟,拽着女子让她进去。女子躺在地上,哭得更凄惨了。秀才劝店主把女子高价卖给吴生,店主低着头说:“我做了三十年媒婆,今天竟然把婴儿倒着裹,还有什么好说的。”于是依照秀才的话办。吴生原本不肯花大钱,秀才在主人和客人之间调停,最后议定五十两银子。人财交付之后,晨钟已经响了,于是大家急忙整理行装,用车载着女子出发。女子没骑过马,一路颠簸很是疲惫。中午稍作休息,正要出发时,叫报儿,却不知他去了哪里。天色已晚,还没有报儿的踪影,吴生感到奇怪,就去问狐友。狐友说:“不用担心,他自己会回来的。”等到星月升起,报儿才回来。吴生责问他,报儿笑着说:“公子您用五十两银子喂肥了那个奸商,我心里不平。刚才和鬼头商量,转身去把银子要回来了。”说着把银子放在桌上。吴生吃惊地问原因,原来鬼头知道女子只有一个哥哥,外出十多年没回来,就变化成她哥哥的样子,让报儿冒充弟弟,一起进门找姐妹。店主很害怕,假托女子已经病死。两个仆人要去告官,店主更加害怕,用钱贿赂他们,渐渐加到四十两,两个仆人才离开。报儿详细叙述了经过,吴生就赏了他。
吴生回家后,夫妻感情很好。家里越来越富。仔细盘问女子,原来从前那个美少年就是她丈夫,也就是史某即金某。女子穿着一件槲绸披肩,说是从山东一个姓王的人那里得来的。原来他们的同伙很多,旅店主人都是他们一类人。没想到吴生所遇到的,就是王子巽连天叫苦的那个人,不是很痛快吗!古话说得好:“骑马的人容易摔下来。”真是妙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