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四相公第一百六十

莱芜有个叫张虚一的人，是学政张道一的二哥，性格豪放不羁。听说县城里某处宅院被狐狸占据，便恭敬地带着名帖前去拜访，希望能见上一面。他把名帖从门缝投进去，过了一会儿门自己打开了，仆人惊恐地后退，张虚一整理好衣冠恭敬地走进门，只见厅堂里桌椅摆设齐全，却空寂无人。他作揖祷告说：“小生斋戒沐浴而来，仙人既然没有在门外拒绝我，为何不直接赐见呢？”忽然听到空中有人说：“劳您屈尊来访，真是难得的足音啊。请坐下赐教。”随即看见两个座位自己移过来相对摆好。刚坐下，就有个雕漆红盘托着两杯茶悬在眼前。两人各自取杯对饮，能听见啜饮的声音，却始终看不见人。喝完茶，接着又上酒。张虚一仔细询问对方的身份，那人说：“小弟姓胡，排行第四，人称胡相公，是随从们的称呼。”于是两人相互敬酒畅谈，意气相投。席上有鳖肉、鹿脯等菜肴，还杂有香草。端酒上菜的人似乎是很多小狐仆。酒后想喝茶，念头刚动，香茶就已经放在桌上了。凡是心里想到什么，立刻就能实现。张虚一非常高兴，喝得大醉才回家。从此以后，他三五天必定去一次，胡四相公也时常到张家来，彼此就像主客往来一样。

有一天，张虚一问胡四相公说：“南城有个巫婆，每天假托狐神牟利。不知道她家的狐狸您认识吗？”胡四相公说：“那是胡说，其实没有狐狸。”过了一会儿，张虚一起身去小便，听到有小声音说：“刚才说的南城狐巫，不知是什么样的人。小人想跟先生去看看，烦请先生向主人说一声。”张虚一知道是只小狐狸，就答应说：“好。”回到席上便向胡四相公请求说：“我想借您一两个仆役，去探访那个狐巫，请您答应。”胡四相公坚持说不必去，张虚一再三请求，这才同意了。随后张虚一出门，马自己就来了，好像有人牵着。他骑上马就走，狐狸在途中对他说：“以后先生在路上，如果觉得有细沙散落在衣襟上，那就是我们跟随着。”说话间进了城，来到巫婆家。巫婆看见张虚一，笑着迎过来说：“贵人怎么忽然降临了？”张虚一说：“听说你家狐子很灵验，是真的吗？”巫婆正色说：“这种轻浮的话，不该是贵人说的！怎么能叫狐子？恐怕我家花姊会不高兴！”话没说完，空中飞来半块砖头，砸中了巫婆的胳膊，她踉跄着差点跌倒。巫婆惊慌地对张虚一说：“官人怎么扔砖头打老身？”张虚一笑说：“婆子眼瞎了！几时见过自己额头破了，却冤枉旁边空着手的人？”巫婆惊愕得不知所措。正在疑惑间，又有一块石头落下，砸中巫婆，她摔倒在地，污泥乱坠，涂得巫婆满脸像鬼一样。她只哀号着求饶命。张虚一请求饶恕她，这才停止。巫婆急忙爬起来逃进房里，关上门不敢出来。张虚一叫她出来说话：“你的狐狸比我的狐狸怎么样？”巫婆只连连认错。张虚一招呼她，又仰头望着空中，告诫不要伤害巫婆，巫婆这才战战兢兢地出来。张虚一笑呵呵地教训了她一番，然后回去了。

从此张虚一独自在路上行走，如果觉得有沙尘淅淅落下，就呼唤狐狸说话，总是有回应，从不差错。虎狼和强盗，都仗着狐狸的保护而不用害怕。这样过了一年多，彼此更加莫逆之交。张虚一曾经问过狐狸的年龄，它自己完全不记得，只说：“看见黄巢造反，就好像昨天一样。”一天晚上一起说话，忽然墙头哗啦一声响，声音很猛烈。张虚一感到奇怪，胡四相公说：“这一定是我家兄来了。”张虚一说：“为什么不请他来一起坐？”胡四相公说：“他的道行很浅，只能偷两只鸡吃就满足了。”张虚一对狐狸说：“交情好到像我们两人，可以说没有遗憾了；但始终没能见到你的容貌，真是大憾事。”胡四相公说：“只要交情好就足够了，见面干什么？”有一天，胡四相公摆酒邀请张虚一，并且向他告别。张虚一问：“要去哪里？”回答说：“小弟是陕西人，要回乡了。您常以对面不相识为憾，今天请让我们认识一下这几年的交情，日后也好相认。”张虚一四下看了看，什么也没见到。胡四相公说：“您试着打开寝室的门，小弟就在里面。”张虚一推开门一看，里面有个美少年，正看着他笑。衣裳整齐，眉目如画，但转眼之间就不见了。张虚一转身走回去，就听到有脚步声跟在后面，说：“今天消除您的遗憾了。”张虚一依依不舍不忍分别。狐狸说：“离合自有定数，何必耿耿于怀。”于是用大杯劝酒。喝到半夜，才用纱灯引着张虚一回家。第二天再去探望，只有空屋冷落而已。

后来张道一先生担任西州的学政，张虚一请求跟他去山西。于是去看望弟弟，期望很高。等回来的时候，完全违背了初衷，他骑着马唉声叹气，沮丧得像木偶一样。忽然一个少年骑着青驴，跟在他后面。张虚一回头，看见少年的裘马很华丽，神态也风雅，就和他闲聊起来。少年看出张虚一心事重重，就问他原因。张虚一告诉了他缘故。少年也安慰他。同行了一里多路，到了岔路口，少年拱手告别，并且说：“前面有个人，捎给您老朋友的一件东西，请笑纳。”张虚一还想再问，少年已经策马跑远了。张虚一不明白怎么回事。又走了二三里路，看见一个老仆拿着一个小箱子，献到马前，说：“胡四相公敬献给先生。”张虚一豁然顿悟。打开一看，里面全是白银。再看那老仆，已经不知去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