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

青梅第一百三十一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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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下的程生,性格磊落,不拘小节。一天他从外面回来,松开腰带时,觉得腰带沉甸甸的,好像有东西掉下来,一看却什么也没有。辗转之间,有个女子从他衣服后面走出来,掠了掠头发,微微一笑,非常美丽。程生怀疑她是鬼,女子说:“我不是鬼,是狐。”程生说:“如果能得到佳人,连鬼都不怕,何况是狐呢!”于是和她亲热起来。过了两年,生了一个女儿,小名叫青梅。狐女常对程生说:“不要娶妻,我会为你生儿子。”程生便不娶妻,亲友们都嘲笑他。程生动摇了,聘娶了湖东的王氏。狐女听说后大怒,给女儿喂了奶,把她扔给程生说:“这是你家的赔钱货,养她杀她都随你,我凭什么替别人当奶妈!”说完就出门径直走了。

青梅长大后很聪慧,容貌秀丽,非常像她母亲。后来程生病死了,王氏改嫁离去。青梅寄居在堂叔家。堂叔品行不端,想卖掉她来谋利。正好有个王进士,在家等待选官,听说青梅聪慧,用重金买下她,让她服侍女儿阿喜。阿喜十四岁,容貌绝代,见到青梅很高兴,和她同吃同住。青梅也很会察言观色,能用眼神领会、用眉目传意,因此全家人都喜爱她。

县城里有个张生,字介受,家境贫寒,没有固定产业,租住在王家的房子里。他生性纯孝,行为端正,又勤奋好学。青梅偶然到他家,看见张生坐在石头上吃糠粥,进屋和他母亲闲聊,看到桌上摆着猪蹄。当时张生的父亲卧病在床,张生进屋,抱着父亲小便,尿水沾污了衣服,父亲察觉后很自责。张生掩盖了痕迹,急忙出去自己清洗,唯恐父亲知道。青梅对此感到非常惊异。回去后她把所见告诉阿喜,说:“我们家的客人不是普通人。小姐不想找好配偶便罢,如果想找,张生就是合适的人。”阿喜担心父亲嫌他贫穷。青梅说:“不对,这在于小姐。如果你认为可以,我悄悄告诉他,让他来求婚。夫人一定会召你来商量,你只要答应说‘好’,就成了。”阿喜担心最终会穷困而被天下人耻笑。青梅说:“我自认为能观察天下士人,一定不会错。”第二天,青梅去告诉张母,张母大吃一惊,说她的话不吉利。青梅说:“小姐听说公子贤能才看重他,我因此揣摩她的意思才这样说。媒人去了,我们两人从中帮忙,料想会成功。即使不成,对公子又有什么耻辱呢?”张母说:“好。”于是托卖花的侯氏去说媒。夫人听说后笑着告诉了王进士,王进士也大笑。把阿喜叫来,说了侯氏的意思。阿喜还没来得及回答,青梅急忙称赞张生贤能,断言他将来必定显贵。夫人又问:“这是你的终身大事。如果能吃糠咽菜,就为你答应。”阿喜低头很久,看着墙壁回答说:“贫富是命中注定的。如果命好,贫穷不会长久,而不贫穷的日子却是无穷的;如果命薄,那些穿锦着缎的王孙公子,其中没有立锥之地的难道还少吗?这事全凭父母做主。”起初,王进士和女儿商量这事,不过是当笑话,听了女儿的话很不高兴,说:“你想嫁到张家去吗?”女儿不回答;再问,还是不回答。王进士发怒说:“贱骨头不长进!想提筐子做乞丐的妻子,难道不羞死!”阿喜涨红了脸,气得说不出话,含着眼泪离去,媒人也赶紧跑了。

青梅见事情不成,想自己打算。过了几天,夜里到张生家,张生正在读书,吃惊地问她从哪里来,青梅说话吞吞吐吐。张生严肃地拒绝她,青梅哭着说:“我是良家女子,不是来私奔的,只因为您贤德,所以愿意托付终身。”张生说:“你爱我,是因为我贤德。黑夜私会,洁身自好的人都不会做,何况是贤德的人呢?起初乱来而最终成全,君子尚且认为不可,何况不能成全,你今后如何自处?”青梅说:“万一能成,您肯收留我吗?”张生说:“能得到你这样的人,还有什么可求的?但有三件难处,所以不敢轻易答应。”青梅问:“哪三件?”张生说:“你不能自己做主,这是第一难;即使你能做主,我父母不乐意,这是第二难;即使他们乐意,你的身价一定很高,我穷得拿不出钱,这是第三难。你快走吧,瓜田李下的嫌疑是可怕的!”青梅临走时,又嘱咐说:“如果您有意,请一起想办法。”张生答应了。

青梅回去后,阿喜问她去了哪里,青梅就跪下坦白。阿喜生气她私奔,要打她。青梅哭着说没有别的事,就把实情告诉了阿喜。阿喜叹息说:“不随便结合,是礼;一定告诉父母,是孝;不轻易许诺,是信。有这三样美德,上天一定会保佑他,他不必担心贫穷。”接着又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青梅说:“嫁给他。”阿喜笑着说:“傻丫头,你能自己做主吗?”青梅说:“不行的话,就一死罢了。”阿喜说:“我一定成全你的心愿。”青梅叩头拜谢。又过了几天,青梅对阿喜说:“之前说的话是开玩笑呢,还是真的想慈悲?如果是真的,还有一点小事,求您怜悯。”阿喜问她,她回答说:“张生拿不出聘礼,我又没钱赎身,如果一定按原价,嫁给我和不嫁没区别。”阿喜沉吟说:“这不是我能做到的了。我说嫁你恐怕还不妥当,却说一定不要钱,这是父亲一定不会允许的,也是我不敢说的。”青梅听了哭起来,只求阿喜可怜帮助。阿喜想了很久,说:“没办法,我有点私房钱,全拿出来帮你。”青梅拜谢,于是悄悄告诉张生。张母大喜,到处借贷,凑够了数目,藏起来等待好消息。正赶上王进士被任命为曲沃县令,阿喜趁机对母亲说:“青梅年纪大了,现在要去上任,不如打发她出嫁。”夫人本来觉得青梅太机灵,怕她带坏女儿,一直想嫁她出去,又怕女儿不高兴,听了阿喜的话很高兴。过了两天,有个佣人婆子来说了张家的意思,王进士笑着说:“这人只配嫁给婢女,先前怎么那么妄想!不过卖给高门做妾,价钱应该翻倍。”阿喜急忙说:“青梅服侍我很久,卖她做妾,实在不忍心。”王进士便传话给张家,仍按原价立了契约,把青梅嫁给了张生。

青梅进门后孝顺公婆,曲意顺从,甚至超过了张生,而且操劳更勤,吃糠秕也不觉得苦。因此家中没有不喜爱看重她的。青梅又靠刺绣谋生,卖得很快,商人都在门口等着买,唯恐买不到。得的钱稍稍能应付穷困。她还劝张生不要为家事分心耽误读书,把一切家务都承担下来。因为主人赴任,青梅去向阿喜告别。阿喜见到她,哭着说:“你有了好归宿,我本来不如你。”青梅说:“这是谁的恩赐,我怎敢忘记?不过您说不如婢女,这是折我的寿。”于是哭着告别。

王进士到山西半年,夫人去世,灵柩停在寺庙里。又过了两年,王进士因行贿被免官,罚了上万的钱财,渐渐穷得不能自给,随从也都逃散了。这时瘟疫流行,王进士染病去世。只有一个老妇跟着阿喜,不久老妇也死了,阿喜孤苦伶仃更加困苦。有个邻家老妇劝她嫁人,阿喜说:“谁能帮我安葬双亲,我就嫁给他。”老妇可怜她,送给她一斗米就走了。半个月后老妇又来说:“我为你尽力了,事情很难成:穷人不能安葬,富人又嫌你是败落人家的后代。怎么办!还有一个办法,只怕你不能接受。”阿喜说:“什么办法?”老妇说:“这里有个李郎想找偏房,如果见到你的姿容,就会出厚礼安葬,一定不会吝惜。”阿喜大哭说:“我是官宦人家的后代,怎么能给人做妾!”老妇没话可说就走了。阿喜每天只吃一顿饭,勉强维持着等死。过了半年,更加支撑不住了。一天老妇又来了,阿喜哭着说:“困顿到这种地步,每次想自尽,还恋恋不舍苟且活着,只是因为两具灵柩还在。我要是死了,谁来收葬亲人的尸骨呢?所以想不如依了你的话。”老妇便引李郎来,李郎偷偷看了阿喜,非常喜欢。立刻拿出钱来营办丧事,两口棺材都安葬了。然后,李郎用车接走阿喜,进去拜见正室。正室本来凶悍嫉妒,李郎起初不敢说娶了妾,只说是买的婢女。见到阿喜后,正室大发雷霆,用棍子把阿喜赶出去,不许进门。

阿喜披头散发,流着眼泪,进退无路。有个老尼姑经过,邀请她同住,阿喜高兴地答应了。到了庵中,阿喜跪求剃度,尼姑不同意,说:“我看你不是长久沦落风尘的人,庵里粗茶淡饭还能勉强维持,暂且寄居在这里等待时机。时候到了,你自然会离开。”住了没多久,街市上的无赖看中阿喜的美貌,常来敲门调戏,尼姑也制止不了。阿喜哭着要自尽。尼姑去求一位吏部官员出示禁令,那些恶少才稍稍收敛。后来有人夜里在庵墙上挖洞,尼姑大声呼叫才逃走。尼姑又去告诉那位吏部官员,抓住首恶送到郡里打板子,这才渐渐安定。又过了一年多,有个贵公子路过,见到阿喜惊为天人,强求尼姑从中牵线,又用厚礼贿赂尼姑。尼姑婉转地对他说:“她是官宦人家的后代,不甘心做妾。公子先回去,慢慢会有回报。”贵公子走后,阿喜想服毒自杀。夜里梦见父亲来,急忙说:“我没有顺从你的意愿,害你落到这个地步,后悔已经晚了。但你再缓一缓不要死,以前的愿望还能实现。”阿喜觉得很奇怪。天亮洗漱后,尼姑望着她吃惊地说:“我看你脸上的浊气全消了,不用担心祸事了。福气就要来了,不要忘了老身。”话没说完,听见敲门声。阿喜变了脸色,心想一定是贵公子的仆人。尼姑开门一看,果然如此。来人突然问事情办得如何,尼姑笑着应酬,只求宽限三天。仆人转达主人的话,说事情如果不成就让尼姑自己去回复。尼姑恭敬地答应,谢过让他走了。阿喜非常悲痛,又想自尽,尼姑劝阻了她。阿喜担心三天后他们再来,没有话应付。尼姑说:“有我在,杀头也由我承担。”

第二天下午,暴雨倾盆,忽然听见几个人敲门大声喧哗。阿喜以为出事了,惊慌害怕不知怎么办。尼姑冒雨开门,看见一乘轿子停在那里,几个女仆簇拥着一位美人出来,仆从显赫,车马很华丽。尼姑吃惊地问,回答说:“这是司李大人的家眷,暂时避雨。”尼姑把她们领进殿中,摆好坐榻请她们坐下。家人们的女眷都跑到禅房,各自找地方休息。进房见到阿喜,觉得她很美,就去告诉夫人。不久雨停了,夫人起身,请求参观禅房。尼姑领她进去,夫人见到阿喜绝色,目不转睛地看着,阿喜也看了她很久。这位夫人不是别人,正是青梅。两人都失声痛哭,于是说起各自的经历。原来张生父亲病故,张生服丧期满后,接连考中,被授予司李官职。张生先送母亲赴任,后来才接家眷。阿喜叹息说:“今天相比,真是天壤之别!”青梅笑着说:“幸好娘子受挫折没有配偶,上天正是要让我们俩团聚。如果不是下雨阻拦,怎么会有这次相遇?这里面有鬼神在安排,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。”于是拿出珠冠锦衣,催阿喜换装。阿喜低头徘徊,尼姑从旁劝说。阿喜担心住到一起名分不正,青梅说:“从前本来就有定分,婢子怎敢忘记大恩!试想张郎,难道是忘恩负义的人吗?”硬给她换好衣服,告别尼姑离去。到了任所,张母和夫人都很高兴。阿喜拜见说:“如今没脸见母亲。”母亲笑着安慰她。于是商量选吉日成婚,阿喜说:“庵里只要有一丝生路,我也不肯跟夫人到这里。如果念及旧情,给我一间屋子,能放下蒲团就足够了。”青梅笑着不说话。到了婚期,青梅捧着艳丽的嫁衣来,阿喜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。不久听到鼓乐大作,阿喜也身不由己。青梅带着婢女老妈子硬给她穿上衣服,搀扶出来,看见张生穿着朝服行礼,阿喜也不由自主地盈盈拜了下去。青梅把她拉进洞房,说:“这个位子空着等你很久了。”又对张生说:“今晚得以报恩,你可要好好做。”转身要走。阿喜拉住她的衣襟,青梅笑着说:“别留我,这事不能代替。”解开她的手走了。

青梅侍奉阿喜非常恭敬,晚上不敢同房,而阿喜始终惭愧不安。于是张母让她们互相称呼夫人。青梅始终行婢妾之礼,不敢懈怠。过了三年,张生被选入京城,路过尼庵,拿出五百金送给尼姑作为寿礼,尼姑不收,硬给她,才收了二百金,建了一座大士祠,立了王夫人的碑。后来张生官至侍郎。程夫人(青梅)生了二子一女,王夫人(阿喜)生了四子一女。张生上书陈述情况,两人都被封为夫人。

异史氏说:上天降生佳丽,本来是要报答名贤的,而世俗的王公贵族,却把她们留给纨绔子弟,这是造物主一定要争的。而事情离离奇奇,使撮合的人费尽心思,造物主也真是辛苦啊。只有青梅夫人能在尘埃中识别英雄,发誓嫁他的志向,甚至不惜一死,而那些俨然衣冠楚楚的人,反而抛弃德行去追求富贵,为什么智慧反而不如一个婢女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