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

罗刹海市第一百三十二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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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骥,字龙媒,是商人的儿子。他容貌俊美,年少时风流潇洒,喜欢唱歌跳舞。经常跟着戏班子的演员,用锦帕缠着头,美丽得像女子一样,因此又有“俊人”的称号。十四岁考中秀才,就很有名。父亲年老体衰,不再经商回家,对马骥说:“几卷书,饿了不能煮来吃,冷了不能当衣穿,我儿还是继承父业经商吧。”马骥从此渐渐学着做生意。他跟别人一起航海,被飓风吹走,经过几天几夜到了一座都市。那里的人都非常丑,看见马骥到来,以为是妖怪,一起喧哗着逃跑。马骥最初看见他们的样子,非常害怕,等到知道国中人害怕自己,反而借此来欺负国人。遇到有吃喝的人就跑过去,人们惊慌逃跑,他就吃剩下的。过了很久,到了一个山村,其中也有长得像人样的,但衣衫褴褛像乞丐。马骥在树下休息,村里人不敢上前,只是远远望着他。时间长了觉得马骥不是吃人的,才渐渐靠近他。马骥笑着跟他们说话,语言虽然不同,但也能听懂一半。马骥就讲了自己的来历,村里人很高兴,告诉邻里说客人不是能抓人吃人的。但那些特别丑的人远远望一眼就离开,始终不敢上前;来的人,口鼻的位置,还都跟中原人相同,一起摆出酒菜招待马骥。马骥问他们为什么害怕自己,回答说:“曾经听祖父说:往西两万六千里,有个中国,那里的人形象都很怪异。只是听说,今天才相信。”问他们为什么贫穷,回答说:“我国所看重的,不在文章,而在容貌。容貌最美的,做上卿;次一点的任地方官;再差一点的,也能得到贵人的宠爱,所以能有鼎烹来养活妻子儿女。像我们这样刚生下来时,父母都认为不吉利,往往被丢弃,那些不忍心立刻丢弃的,只是为了传宗接代罢了。”问:“这里叫什么国?”回答说:“大罗刹国。都城在北边三十里。”马骥请他们带路去参观。于是鸡叫就起来,带他一起去。

天亮,才到达都城。都城用黑石砌墙,颜色像墨,楼阁将近百尺高。但缺少瓦片,用红石覆盖。捡起碎块在指甲上磨,跟朱砂没有区别。当时正赶上退朝,朝廷中有官员出来,村人指着说:“这是相国。”看去,两只耳朵都朝后长,鼻子有三个孔,睫毛像帘子一样盖住眼睛。又有几个骑马的人出来,说:“这是大夫。”按次序指着各人的官职,大都狰狞怪异。但职位越低,丑的程度也渐渐减轻。不久,马骥回去,街上的人看见他,吵嚷着奔跑跌倒,像遇到怪物。村里人百般解释,市人才敢远远地站着。回去后,国中都知道有怪人,于是官员士绅,争着想见识一下,就令村里人邀请马骥。每到一家,守门人就关上门,男人女人偷偷从门缝里窥看议论,整整一天,没有敢请他进去的。村里人说:“这里有个执戟郎,曾为先王出使外国,见过的人多,或许不会怕你。”到了郎家门前。郎果然高兴,请为上客。看他的相貌,像八九十岁的人。眼睛突出,胡须卷曲像刺猬。说:“我年轻时奉王命出使最多,唯独没有到过中华。现在一百二十多岁了,又能见到上国人物,这事不可不禀报天子。但我隐居林下,十多年不上朝廷了,明早为您走一趟。”于是备办酒菜,行主客之礼。酒过几巡,叫出女乐十几人,轮流歌舞。样子像夜叉,都用白锦缠头,拖着红衣服拖到地上。演唱不知什么词,腔调节奏古怪。主人看着很高兴。问:“中国也有这种音乐吗?”说:“有。”主人请他模仿声音,于是敲桌子唱了一支曲子。主人高兴地说:“奇怪!声音像凤鸣龙啸,从来没有听过。”

第二天上朝,推荐给国王。国王欣然下诏,有两三个大夫说他的怪样子,恐怕惊吓圣体,国王才作罢。郎出来告诉马骥,深为惋惜。住了很久,跟主人喝酒醉了,拔剑起舞,用煤涂脸扮作张飞。主人认为美,说:“请您以张飞的样子见宰相,高官厚禄不难得到。”马骥说:“游戏还可以,怎么能改变面目来图谋荣华显贵?”主人强迫他,马骥才答应。主人设宴,邀请当权的人,让马骥画好脸等着。客人来了,叫马骥出来见客。客人惊讶地说:“奇怪!怎么前边丑而现在美了!”于是一起喝酒,非常高兴。马骥婆娑起舞,唱“弋阳曲”,满座无不倾倒。第二天交相上奏章推荐马骥,国王高兴,用旌节召见他。见面后,问中国治国安邦的道理,马骥委婉地陈述,大受赞赏,赐宴在离宫。酒喝得畅快时,国王说:“听说卿善于雅乐,能让寡人听听吗?”马骥就跳起舞来,也效仿用白锦缠头,唱靡靡之音。国王非常高兴,当天拜为下大夫。时常参加私宴,恩宠特别。时间长了官僚们知道他的面目是假的,所到之处,总看见人低声议论,不怎么跟他亲近。马骥到这时很孤立,心里不安。就上疏请求退休,不被允许;又请求休假,才给了三个月假。

于是乘船装载金银珠宝,又回到村子。村里人跪着迎接。马骥把金银分给从前交好的人,欢声雷动。村里人说:“我们这些小人物受了大夫赏赐,明天去海市,定当找珍宝来报答。”问:“海市在什么地方?”说:“海中的集市,四海的鲛人,集中在那里卖珠宝。四方十二国,都来贸易。中间有很多神人游戏。云霞遮天,波涛时起。贵人自重,不敢冒险,都把金银绸缎交给我们代买奇珍异宝。现在日期不远了。”问怎么知道的,说:“每次看见海上红鸟飞来飞去,七天就开市。”马骥问行期,想同去游览,村里人劝他自重。马骥说:“我本是沧海客,怎么怕风涛?”不久,果然有登门寄钱物的人,于是装载货物上船。船能容纳几十人,平底高栏。十个人摇橹,激水如箭。一共三天,远远看见水云荡漾之中,楼阁层层叠叠,贸易的船只,纷纷聚集像蚂蚁。不久到达城下,看墙上的砖都跟人一样长,敌楼高耸入云。拴好船进城,看见市上陈列的,奇珍异宝,光彩耀眼,很多是人世间没有的。

一个少年骑着骏马过来,市人全都奔逃躲避,说是“东洋三世子”。世子经过,看着马骥说:“这不是异域人。”就有前导的人来问籍贯。马骥在路边作揖,详细地说明邦族。世子高兴地说:“既蒙屈尊光临,缘分不浅!”于是给马骥马,请他一起并辔而行。于是出了西城,刚到岛岸,所骑的马嘶叫着跳入水中。马骥大惊失色。只见海水从中分开,像墙壁一样屹立。不久看见宫殿,玳瑁做梁,鲂鳞作瓦,四壁晶莹明亮,映照人影炫目。下马作揖进去。抬头看见龙君在上,世子启奏:“臣游集市,得到中华贤士,引见大王。”马骥上前拜舞。龙君于是说:“先生是文学之士,一定能超出屈宋。想烦请大手笔写一篇‘海市赋’,希望不要吝惜珠玉。”马骥叩头接受命令。给以水晶砚,龙鬣笔,纸光似雪,墨气如兰。马骥立刻写成一千多字,献上殿去。龙君击节赞叹说:“先生雄才,为水国增光了!”于是召集各路龙族,在采霞宫宴会。酒菜几巡,龙君拿着酒杯对客人说:“寡人所爱的女儿,没有良配,愿意托付给先生。先生倘若有意吗?”马骥离席惭愧地接受,只是唯唯答应。龙君看看左右说话。不久,几个宫女扶着女郎出来,佩环声响,鼓乐大作,拜完后偷看,实在是仙女。女郎拜完就进去了。不久酒宴结束,双鬟挑着画灯,引导马骥进入副宫,女郎浓妆坐着等候。珊瑚床装饰着八宝,帐外流苏缀着明珠像斗大,被褥都香软。天刚亮,幼女妖鬟,跑进来站满旁边。马骥起床,快步出朝谢恩。被封为驸马都尉。把他的赋传遍各海。各海龙君,都派专员来祝贺,争着发请帖请驸马喝酒。马骥穿着锦绣衣裳,骑着青虬,前呼后拥地出去。武士几十骑,背着雕弓,扛着白棒,光彩耀目,拥挤填塞。马上弹筝,车中奏玉。三天之间,游遍了各海。从此“龙媒”的名声,传遍四海。宫中有玉树一棵,围可合抱,树干晶莹透彻像白琉璃,中间有淡黄色心,稍微比胳膊细,叶子像碧玉,厚约一钱,细碎有浓阴。常与龙女在树下吟咏。花开满树,形状像栀子花。每一片花瓣落下,锵然作响。捡起来看,像红玛瑙雕镂的,光明可爱。时常有奇异的鸟来鸣叫,毛色金碧,尾巴比身子长,声音像哀玉,使人肺腑伤感。马骥听了,总思念故乡。于是对龙女说:“我出来三年,父母阻隔,每次想到,涕泪满胸,汗流浃背。卿能跟我回去吗?”龙女说:“仙凡路隔,不能相依。我也不忍以夫妻恩爱,夺你父母之欢。容慢慢想办法。”马骥听了,眼泪止不住。龙女也叹息说:“这是势不能两全的!”第二天,马骥从外面回来。龙王说:“听说都尉有故乡之思,明早整理行装,可以吗?”马骥谢罪说:“寄居他乡的孤臣,过分蒙受优待宠爱,感恩图报之心,铭刻肺腑。容暂归省亲,当图以后再聚。”入暮,龙女摆酒话别。马骥约定后会之期,龙女说:“情缘尽了。”马骥非常悲伤,龙女说:“回家奉养双亲,可见你的孝心,人生聚散,百年犹如旦夕,何用作儿女哀泣?此后我为君守贞,君为我守义,两地同心,就是夫妻,何必朝夕相守,才叫偕老呢?如果违背这个盟约,婚姻不吉利。倘若担心家里没人主持家务,纳个婢女就可以了。更有一事相嘱:自从侍奉你,似乎有了身孕,烦请取名。”马骥说:“如果是女儿可叫龙宫,男孩可叫福海。”龙女要一件东西作信物,马骥在罗刹国得到一对赤玉莲花,拿出来交给龙女。龙女说:“三年后四月八日,你当乘船到南岛,还你孩子。”龙女用鱼皮做袋子,装满珠宝,交给马骥说:“好好珍藏,几辈子吃用不尽。”天微明,龙王设帐饯行,赠送礼物很丰厚。马骥拜别出宫,龙女乘白羊车,送到海边。马骥上岸下马,龙女道声珍重,回车便去,不久去远,海水复合,不能再见。马骥于是回家。

自从航海去后,家人都认为他死了;等到了家,家人都很惊异。幸好父母都健在,只是妻子已经改嫁。这才明白龙女“守义”的话,原来是已经预知了。父亲想为马骥再娶,马骥不同意,只纳了婢女。谨记三年之期,乘船到岛中。看见两个小孩坐在水面上,拍着水嬉笑,不动也不沉。靠近引他们,小孩哑然抓住马骥的胳膊,跳入怀中。其中一个大声啼哭,像怪他不救自己。也引上来。细看,一男一女,容貌都俊秀。额上花冠缀着玉,就是赤莲花。背着锦囊,拆开看,有信说:“公婆都平安。匆匆三年,永隔红尘;一水盈盈,青鸟难通。结想成梦,引领成劳。茫茫蓝蔚,有恨如何!想到奔月嫦娥,尚且虚住桂府;投梭织女,还怅望银河。我是何人,而能永好?想到这里,又破涕为笑。别后两月,竟得双生。现在已会咿呀在怀,颇懂言笑;觅枣抓梨,不母可活。敬以还君。所赠赤玉莲花,饰冠作信。膝头抱儿时,犹如我在左右。闻君能践旧盟,意愿斯慰。我此生不二,至死无他。奁中珍物,不蓄兰膏;镜里新妆,久辞粉黛。君如征人,妾作荡妇,即使放置不用,又怎能说不是琴瑟和鸣?只想到公婆已得抱孙,未曾一见新妇,按情理说,也是缺憾。一年后婆婆下葬,当来墓穴凭吊,尽一妇道。从此以后,则‘龙宫’无恙,不乏把握之期;‘福海’长生,或有往还之路。伏惟珍重,不尽欲言。”马骥反复看信,流泪不止。两儿抱着他的脖子说:“回家吧!”马骥更加悲伤,抚摸着他们说:“儿知家在何处?”孩子哭,咿呀说回家。马骥看海水茫茫,极天无际,雾鬟人渺,烟波路穷。抱着孩子返回船中,怅然回家。

马骥知道母亲寿命不长了,提前把寿衣棺材都准备齐全,在墓地种了一百多棵松树和槚树。过了一年,母亲果然去世了。灵车到了墓地,有个女子穿着孝服站在墓穴旁。大家惊讶地看着她,突然狂风大作,雷声轰鸣,紧接着暴雨倾盆,转眼间那女子就消失了。新栽的松柏很多都枯死了,到这时候却都活了过来。福海渐渐长大,时常思念母亲,有一次忽然自己跳进大海,过了好几天才回来。龙宫里的女子不能去陆地,福海常常关着门哭泣。一天白天忽然暗下来,龙女急忙进屋,制止他说:“孩子你自己能成家立业了,还哭什么呢?”于是赐给他一株八尺高的珊瑚,一帖龙脑香,一百颗明珠,一双八宝嵌金盒子,作为嫁妆。马骥听说后突然闯进来,拉着龙女的手低声哭泣。不一会儿,一声霹雳炸响,屋顶破了,龙女已经不见了。

异史氏说:“花脸迎合人,世情就像鬼域。嗜好疮痂的癖好,全天下都一样。‘小不顺心觉得小好,大不顺心觉得大好。’如果公然带着本来面目在都市里行走,不被吓得逃跑的人大概太少了!那个陵阳的痴人,将抱着价值连城的宝玉到哪里去哭呢?唉!显荣富贵,只能在海市蜃楼中去寻求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