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
田七郎第一百三十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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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承休是辽阳人,喜欢结交朋友,所交往的都是知名人士。一天夜里,他梦见一个人告诉他说:“你交游遍天下,都是滥交。只有一个人可以共患难,为什么反而不认识?”武承休问:“是谁?”那人说:“田七郎不是吗?”醒来后觉得奇怪。第二天早晨,他见到交往的朋友,就打听田七郎。有个客人认识田七郎,说他是东村打猎的。武承休恭敬地到他家拜访,用马鞭敲门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人出来,二十多岁,眼睛深凹,蜂腰,戴着油腻的便帽,穿着黑色犊鼻裤,有很多白色补丁,拱手齐眉问从哪里来。武承休报了姓名,并假托途中不舒服,借他家休息。问起田七郎,那人回答说:“我就是。”于是请客人进屋。只见几间破屋,木棍支撑着墙壁。进到一间小屋,虎皮狼皮悬挂在屋梁上,没有凳子床榻可坐。田七郎就地铺了一张虎皮让武承休坐。武承休和他说话,言辞朴实,非常喜欢他。马上送他银子让他谋生,田七郎不接受;执意给他,田七郎收下告诉母亲。不一会儿,田七郎拿回来执意推辞不受。武承休再三强求,田母老态龙钟地出来,脸色严厉地说:“老身只有这一个儿子,不想让他侍奉贵客!”武承休羞愧地退了出来。回去的路上辗转不解其中的意思。正好随从在屋后听到了田母的话,就告诉了武承休。原来,田七郎拿着银子告诉母亲,母亲说:“我刚才看到公子脸上有晦纹,必定会遭奇祸。听说:受人知遇的要分担人的忧虑,受人恩惠的要急人之难。富人用财物报答人,穷人用义气报答人。无缘无故得到重金,不吉利,恐怕你将用死来报答他了。”武承休听了,深深感叹田母的贤良,但更加倾慕田七郎。第二天设宴邀请他,他推辞不来。武承休登门,坐下要酒喝。田七郎自己斟酒,摆上鹿肉干,非常尽礼。过了一天,武承休邀请他回谢,他才来。两人款洽甚欢。武承休送他金子,他不接受。武承休托他买虎皮,他才收下。回家查看所存的虎皮,估计不够抵偿,想再打猎后再献上。进山三天,没有猎获。恰逢妻子生病,看护汤药,顾不上打猎。十多天后妻子突然去世,他办理丧事,所收的金子渐渐花掉。武承休亲自来吊唁送葬,礼仪优厚。葬后,田七郎背着弓箭进山,更加想报答武承休。武承休探知缘故,总是劝他不要着急。切望田七郎暂时来探望一下,但田七郎始终因为负债为憾,不肯来。武承休于是先索要旧藏虎皮,以催促他来。田七郎查看旧皮,已被虫蛀坏,毛都掉光了,更加懊丧。武承休知道后,骑马到他家,极力安慰他。又看坏皮,说:“这也很好。我想要的,原本不在毛。”于是卷起皮出来,并邀他同去。田七郎不肯,武承休自己回去了。田七郎始终因为不足以报答武承休而挂念,带干粮进山,过了几夜,忽然猎得一只虎,完整地送给武承休。武承休很高兴,置办酒席,请田七郎留住三天,田七郎坚决推辞,武承休锁上门不让他出去。宾客见田七郎朴陋,私下说公子乱交朋友。武承休对待田七郎,和对待其他宾客很不一样。给他换新衣服他不接受,趁他睡着偷偷换上,不得已才接受。回去后,他儿子奉母亲之命,送回新衣,要回旧衣。武承休笑着说:“回去告诉你母亲,旧衣已经拆了做鞋衬了。”从此,田七郎送兔鹿等野味,叫他却不再来了。武承休有一天去田七郎家,正值他出猎未归。田母出来,倚着门说:“再不要勾引我的儿子,大不怀好意!”武承休恭敬地行礼,惭愧地退下。半年左右,家人忽然报告:“田七郎为争夺猎豹,打死了人,被捉进官府了。”武承休大惊,骑马赶去,田七郎已被戴上刑具关在狱中。见到武承休,他无话,只说:“以后烦劳照顾老母。”武承休惨然出来,急忙用重金贿赂县令,又用百金贿赂死者家属。一个多月后无事,田七郎被释放回家。田母感慨地说:“你的身体发肤是武公子给的,不是我所能爱惜的。只祝愿公子百年无灾患,就是儿子的福分。”田七郎要去拜谢武承休,母亲说:“去就去,见了武公子不要谢。小恩可谢,大恩不可谢。”田七郎见到武承休,武承休温和地安慰他,田七郎唯唯答应。家人都怪他疏远,武承休却喜欢他的诚笃,厚待他,从此常常几天住在武公子家。送给他的东西就接受,不再推辞,也不说报答。适逢武承休生日,宾客众多,夜里房舍住满。武承休和田七郎睡在一间小屋里,三个仆人就睡在床下。二更将尽,仆人都睡着了,两人还在说话。田七郎的剑挂在墙上,忽然自己从剑鞘中跳出几寸,铮铮作响,光芒闪烁如电。武承休惊起,田七郎也起来,问:“床下睡的是什么人?”武承休答:“都是仆人。”田七郎说:“这里面一定有恶人。”武承休问缘故,田七郎说:“这把剑是从外国买的,杀人从不沾血,至今已传三代。斩首上千,还像新磨的一样。见到恶人就鸣跃,离杀人不远了。公子应该亲近君子,远离小人,或许能免祸。”武承休点头。田七郎始终不高兴,辗转难眠。武承休说:“吉凶是命数,何必如此忧虑?”田七郎说:“我别的都不怕,只是因为有老母在。”武承休说:“何至于此?”田七郎说:“没有就更好了。”
原来床下三人:一个是林儿,是老宠仆,能博主人欢心;一个僮仆,十二三岁,是武承休常使唤的;一个是李应,最倔强固执,常因小事与公子瞪眼争吵,武承休常生他的气。当夜默默思量,怀疑是此人。第二天早晨叫来此人,好言让他离开。武承休的长子武绅,娶了王氏。一天武承休外出,留下林儿守家。斋中菊花正盛开,儿媳以为公公出门,庭院应该寂静,自己去摘菊花。林儿突然出来调戏她,儿媳想逃,林儿强行把她抱进屋里。儿媳哭着抗拒,脸色大变声音嘶哑。武绅跑进来,林儿才放手逃走。武承休回来听说,怒找林儿,竟已不知去向。过了两三天,才知道他投靠了某御史家。某御史在京城做官,家务都交给弟弟处理。武承休以朋友情谊写信索要林儿,御史的弟弟竟置之不理。武承休更加愤怒,向县令控告。拘票虽然发出,但差役不抓人,官府也不过问。武承休正在愤怒,恰好田七郎来了。武承休说:“你的话应验了。”于是告诉他。田七郎脸色惨变,始终没说一句话,就直接走了。武承休嘱咐干练的仆人巡逻查访林儿。林儿夜里回来,被巡逻的抓住,押见武承休。武承休拷打他,林儿辱骂武承休。武承休的叔叔武恒,是忠厚长者,怕侄子暴怒惹祸,劝不如按官府法律处理。武承休听从了,把林儿捆绑送到公堂。但御史家的信函送到,县令释放了林儿,交给御史家管事的人带走。林儿更加放肆,在人群中公开宣称,诬陷主人儿媳与他私通。武承休无可奈何,气得要死。骑马到御史家门,上上下下叫骂,邻居劝慰让他回家。
过了一夜,忽然家人报告:“林儿被人割碎,抛尸在旷野。”武承休又惊又喜,觉得稍稍出了口气。不久听说御史家告了他叔侄,于是和叔父一起去对质。县令不听分辨,要打武恒。武承休高声说:“杀人无凭无据!至于辱骂缙绅,确实是我干的,与叔叔无关。”县令置之不理。武承休瞪眼要冲上去,众衙役制止抓住他。执杖的衙役都是御史家的走狗,武恒又年老,杖刑还没打完一半,就奄奄一息死了。县令见武承休的叔叔快死了,也不再追究。武承休又哭又骂,县令好像没听见。于是抬着叔叔回家,哀愤无计可施。于是想找田七郎商量,但田七郎始终不来吊问。私下想自己待他不薄,为什么像路人一样?也怀疑杀林儿的一定是田七郎。转念一想如果真是他,为什么不商量?于是派人到他家探看,到那里门户紧闭寂静无声,邻居也不知道消息。
一天,御史的弟弟正在内署与县令商议,正值早晨送薪水,忽然一个樵夫来到跟前,放下担子抽出利刃直奔他。他惊慌急忙用手挡刀,刀落砍断手腕,又一刀砍下他的头。县令大惊,逃跑。樵夫还在慌张四顾。众衙役急忙关上署门,拿着棍棒大喊。樵夫于是自刎而死。纷纷聚集辨认,认识的人知道是田七郎。县令惊定,才出来验尸,见田七郎僵卧血泊中,手里还握着刀。刚停下伞盖审视,尸体忽然突然跃起,竟砍下县令的头,然后又倒下。衙官去抓他的母亲和儿子,他们已经逃走好几天了。武承休听说田七郎死了,跑去痛哭尽哀。人们说武承休主使田七郎,武承休倾家荡产贿赂当权者,才得以免罪。田七郎的尸体弃在荒野一个多月,禽兽环绕守护。武承休厚葬了他。田七郎的儿子流落登州,改姓为佟。从军入伍,因功升至同知将军。回到辽阳,武承休已八十多岁,才指示他父亲的坟墓。
异史氏说:“一钱不轻易接受,正是‘一饭之恩不敢忘’的人。贤良的母亲啊!田七郎,愤恨未完全雪,死后还伸张,多么神勇!假使荆轲能这样,则千载没有遗恨了。如果有这样的人,可以弥补天网的疏漏。世道茫茫,可惜田七郎太少。可悲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