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

酒狂第一百六十七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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缪永定,是江西的拔贡生,平时嗜酒如命,亲戚朋友大多害怕他、躲着他。有一次偶然到族叔家,和客人说笑逗乐,于是一起畅饮。缪永定喝醉了,借着酒劲辱骂在座的人,冒犯了客人;客人生气,满座哗然。族叔出面调解,缪永定却偏袒客人,反而把怒气转向族叔。族叔没办法,跑去告诉缪永定的家人。家人来了,搀扶着他回家。刚把他放到床上,他四肢就都僵硬了,一摸,已经断了气。

缪永定看见一个戴黑帽的人捆着他离开。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座官府,琉璃碧瓦,世间没有这样壮丽的建筑。到了台阶下,他好像等着要见长官,自己心想没有罪过,应该是客人告他斗殴。回头看那个黑帽人,怒目圆睁像牛眼一样,又不敢问。忽然堂上一个官吏宣布,让打官司的人明天一早等候,于是堂下的人纷纷散去。缪永定也随着黑帽人出来,更没地方去,缩着头站在店铺屋檐下。黑帽人怒道:“醉酒的流氓无赖!天快黑了,各自去找睡觉吃饭的地方,你想去哪儿?”缪永定颤抖着说:“我还不知道什么事,也没告诉家人,所以一点盘缠都没有,能去哪里呢?”黑帽人说:“醉酒的贼!你要是自己买酒喝,就有钱用!再支支吾吾,老拳打碎你的骨头!”缪永定低着头不敢出声。

忽然一个人从门里出来,看见缪永定,惊讶地说:“你怎么来了?”缪永定一看,是他的母舅。舅舅姓贾,已经死了好几年。缪永定见到他,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,心里更加悲伤恐惧,向舅舅流泪说:“阿舅救我!”贾某看着黑帽人说:“东灵不是外人,请屈尊到寒舍。”两人于是进去。贾某郑重地向黑帽人作揖,并请他多关照。不一会儿摆出酒食,大家围坐一起喝酒。贾某问:“我外甥犯了什么事,劳烦您去抓他?”黑帽人说:“大王驾临浮罗君那里,遇到你外甥醉后骂人,让我把他抓来。”贾某问:“见到大王了吗?”回答说:“浮罗君正在处理花子案,大王还没回来。”又问:“我外甥会得什么罪?”回答说:“不知道。不过大王很憎恶这种人。”缪永定在旁边,听到两人说话,吓得发抖出汗,连酒杯筷子都拿不起来。过了一会儿,黑帽人起身道谢说:“承蒙盛情款待,已经醉了。就把你外甥托付给你,大王回来,再容我登门拜访。”于是离去。

贾某对缪永定说:“外甥没有别的兄弟,父母爱你如掌上明珠,常常不忍心呵斥一句。十六七岁时,每喝三杯酒后,就嘟嘟囔囔找别人的毛病,稍不满意,就拍门裸体骂人,还说你年纪小。没想到分别十多年,外甥一点长进也没有。现在怎么办!”缪永定伏在地上哭,懊悔不及。贾某拉他说:“舅舅在这里做酒生意,颇有些小名声,一定尽力帮忙。刚才喝酒的是东灵使者,我常请他喝酒,和我很要好。大王日理万机,也未必能记得你。我委婉地和他说,托他私下放了你,或许可以答应。”又转念说:“这事责任很重,没有十万办不了。”缪永定感激地答应,就在舅舅家过夜。

第二天,黑帽人早早来探望。贾某请他私下说话。谈了一会儿,出来对缪永定说:“谈妥了。过一会儿,他会再来。我先用全部积蓄付押金,剩下的等你回去从容凑齐送来。”缪永定高兴地问:“一共要多少?”说:“十万。”缪永定说:“外甥哪里弄这么多?”贾某说:“只要一百提金币纸钱就够了。”缪永定高兴地说:“这个容易办。”等到将近中午,黑帽人还没来。

缪永定想上街稍微逛逛,贾某嘱咐不要走远,他答应着出去了。看到街市上买卖交易,和人世一样。到了一个地方,棘墙高耸,像是监狱。对门有一家酒肆,来往的人很多。酒肆外面有一条长溪,黑水涌动,深不见底。他刚站住脚向下看,听到酒肆里有个人喊道:“缪君怎么来了?”缪永定急忙一看,是邻村的翁生,是十年前的文友。翁生快步出来握手,高兴得像老朋友一样。就到酒肆里小酌,各自诉说离别之情。缪永定在庆幸之中,又遇到老朋友,开怀畅饮。大醉之后,顿时忘了自己已经死了,老毛病又犯了,渐渐絮絮叨叨地指责翁生的不是。翁生说:“几年不见,你还是这样吗?”缪永定一向讨厌别人说他喝酒的德性,听了这话更加气愤。拍着桌子大骂。翁生斜眼看他,一甩袖子就出去了。缪永定又追到溪边,扯下翁生的帽子,翁生怒道:“这真是个狂妄的人!”就把缪永定推倒在溪中。溪水并不很深,但水里利刃像麻一样,刺穿他的肋骨和腿胫,坚硬得难以摇动,痛彻骨髓。黑水夹杂着粪便,随着呼吸吸进喉咙,更加难以忍受。岸上的人像墙一样围观嘲笑,没有一个人伸手救他。

正在危急时,贾某忽然到来,望见大惊,把他提拉回来,说:“你真是不可救药!死了还不醒悟,不配再做人了!请还是跟着东灵去受斧钺之刑吧。”缪永定非常害怕,哭着跪拜认罪。贾某这才说:“刚才东灵来了,等你立契约,你却在外面喝酒放荡不回来,他等不及走了。我已经立了契约,付了一千串钱让他走了,剩下的以十天为期限。你回去,应该赶紧筹办,夜里在村外空旷处,喊舅舅的名字烧掉,这个案子就可以结了。”缪永定一一答应,于是催促他走,送他到郊外,又嘱咐说:“一定不要食言,连累我没好处。”然后指路让他回去。

当时缪永定已经僵卧了三天,家人以为他醉死了,但鼻息隐隐约约像悬丝一样。这天他苏醒过来,大口呕吐,吐出黑水几斗,臭不可闻。吐完后,汗湿了被褥,气味熏腾,和吐的东西一样,身体才感到凉爽。他把怪异的事告诉家人。随即觉得被刺的地方疼痛肿胀,过了一夜成了疮,幸好没有大范围溃烂。十天后才能拄杖走路。家人一起请求偿还冥债,缪永定计算所需的费用,没有几两银子办不了,很生吝惜之心,说:“以前或许是醉酒中的幻境罢了。即使不是这样,他私下放了我,怎么敢再让冥王知道?”家人劝他,不听。但心里还是忐忑不安,不敢再纵酒。乡里人都高兴他改过自新,渐渐和他一起喝酒。过了一年多,冥报渐渐忘记,心志渐渐放纵,老毛病又渐渐显露。一天在晚辈家喝酒,又骂座,主人把他赶出去,关上门径自走了。缪永定吵嚷了好一阵子,他儿子才知道,扶着他回家。进到屋里,他面壁长跪,自己磕了无数头,说:“就还你的债!就还你的债!”说完倒在地上,一看已经断了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