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

章阿端第一百八十一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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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辉有个姓戚的书生,少年时性情温和,有胆识敢作敢为。当时有一大户人家有座大宅院,大白天经常见鬼,家人接连死亡,愿意低价出售。戚生嫌价钱便宜就买下住进去。但宅院很大人很少,东院的楼亭,野草长得像树林一样,暂且废弃不用。家人夜里受惊,总是互相吵嚷说闹鬼。两个多月后,死了一个婢女。不久,戚生的妻子傍晚去楼亭,回来后得病,几天就死了。家人更加害怕,劝戚生搬到别处去住,戚生不听。但他孤身一人没有伴侣,凄凉悲伤。婢女仆人们又时常拿怪异之事来吵扰他。戚生发怒,赌气抱着被子,独自躺在荒亭中,留下蜡烛想观察有什么怪异。过了很久没有动静,竟然睡过去了。

忽然有人用手伸进被子里,反复抚摸。戚生醒来一看,是一个老婢女,耳朵弯曲,头发蓬乱,身体臃肿不堪。戚生知道她是鬼,抓住她的胳膊推她,笑着说:“你的尊容实在不敢领教!”婢女很惭愧,缩回手踉跄地走了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女郎从西北角走出来,神情婉转美妙,突然来到灯下,怒骂道:“哪里来的狂妄书生,竟然高卧在此!”戚生起身笑着说:“我是这里的地主,等你来讨房租呢。”于是起身,赤身裸体地去抓她。女郎急忙逃跑,戚生抢先跑到西北角拦住她的归路,女郎无路可逃,就坐在床上。戚生走近她,对着烛光一看,如同仙女,渐渐把她拥入怀中。女郎笑着说:“狂生不怕鬼吗?我会害死你的!”戚生强行解开她的衣裙,她也不怎么抗拒。过后她主动说:“我姓章,小名叫阿端。误嫁给一个放荡的男子,他刚愎自用不仁不义,对我横加折磨侮辱,我愤恨郁闷而死,埋在这里二十多年了。这宅子下面都是坟墓。”戚生问:“那个老婢女是什么人?”阿端说:“也是一个老鬼,跟着我服役。上面有活人居住,鬼在夜室里就不安,刚才让她来赶你走。”戚生问:“她为什么摸我?”阿端笑着说:“这个婢女三十年来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,她的情状可悯,但也太不自量力了。总之,胆小怯懦的人,鬼更加欺侮捉弄;刚强胆大的人,鬼不敢侵犯的。”听到邻家的钟声敲断,阿端穿上衣服下床,说:“如果你不猜疑,我夜里还会再来。”

到了晚上阿端果然来了,两人情意缠绵更加欢好。戚生说:“我的妻子不幸去世,我感念悼念心中不能释怀。你能帮我把她找来吗?”阿端听了更加悲伤,说:“我死了二十年,谁曾想念过我一次!你真是多情,我会尽力。但听说你妻子已经有投生的地方了,不知现在是否还在阴间。”过了一晚阿端告诉戚生说:“你的妻子将要投生到富贵人家。因为她前生丢失耳环,打了婢女,婢女上吊死了,这个案子还没了结,所以延迟停留。现在她还寄居在药王廊下,有监守的人,我派婢女去行贿,或许能把她带来。”戚生问:“你为什么这样闲散?”阿端说:“凡是屈死鬼不自己去投案,阎王天子是不知道的。”二更将尽时,老婢女果然领着戚生的妻子来了。戚生握着她的手非常悲痛,妻子含着眼泪说不出话来。阿端告辞离去,说:“你们两人可以叙叙别情,另夜我再相见。”戚生问妻子关于婢女死的事。妻子说:“不妨事,快结案了。”上床互相拥抱,亲热得像生前一样。从此就习以为常。

过了五天,妻子忽然哭着说:“明天就要去山东了,离别苦长,怎么办!”戚生听了,泪流满面,悲伤得不能自已。阿端劝解说:“我有一个办法,可以让你们暂时相聚。”大家擦干眼泪问她。阿端请求用十提纸钱,在南堂杏树下焚烧,用来贿赂押送投生的人,让他延缓时间。戚生照办了。到了晚上妻子来了,说:“幸亏靠端娘,现在能多聚十天。”戚生很高兴,留住阿端不让她走,留她同床,从晚上到早晨,唯恐欢乐尽了。过了七八天,戚生因为期限将满,夫妻整夜哭泣。向阿端问计,阿端说:“形势难以再谋划了。但试着做做,非百万纸钱不可。”戚生如数烧了纸钱。阿端来后,高兴地说:“我让人去和押送投生的人说情,起初很难,看到这么多钱后,他的心才动摇。现在已经用别的鬼代替你妻子投生了。”从此,阿端白天也不离开,让戚生堵住窗户,灯火日夜不灭。

这样过了一年多,阿端忽然生病,头昏胸闷,精神恍惚像看见鬼的样子。妻子抚摸着她说:“这是鬼病。”戚生说:“端娘已经是鬼,又有什么鬼能让她生病?”妻子说:“不对。人死了变成鬼,鬼死了变成聻。鬼怕聻,就像人怕鬼一样。”戚生想为她请巫师医生。妻子说:“鬼怎么能用人来治?邻居王婆,现在在阴间行医,可以把她召来。但离这里十多里,我脚弱不能走,麻烦你烧一匹草马。”戚生照办了。草马刚烧完,就见婢女牵着一匹红马,在庭下递上缰绳,转眼就不见了。过了一会儿,婢女与一个老妇叠骑而来,把马拴在廊柱上。老妇进来,切按阿端的十指。然后端坐,头摇晃做姿态。倒地片刻,挣扎起来说:“我是黑山大王。娘子病得很重,幸亏遇到小神,福泽不浅啊!这是业鬼作祟,不妨,不妨!但是病要痊愈,必须厚厚供给我,金百锭、钱百贯,大摆筵席,一点不能少。”妻子一一高声答应。老妇又倒地又苏醒,对着病人呵叱,才停止。然后要离去。妻子送到庭外,赠给她马,老妇高兴地走了。进去看女郎,似乎稍微清醒。夫妻大喜,抚摸问她。阿端忽然说:“我恐怕不能再活在人世了。一闭眼就看见冤鬼,这是命啊!”于是流泪。过了一夜,病情更加沉重危险,身体弯曲颤抖,像看见了什么。拉戚生同卧,把头藏进他怀里,像怕被抓捕。戚生一起身,她就惊叫不安。这样过了六七天,夫妻无计可施。恰巧戚生外出,半天才回来,听到妻子哭声,惊问,原来阿端已经死在床上,遗体还在。打开看,白骨赫然。戚生非常悲痛,用活人的礼仪把她葬在祖墓旁边。

一夜,戚生妻子在梦中呜咽,戚生摇醒她问,妻子回答说:“刚才梦见端娘来了,说她的丈夫变成了聻鬼,恼怒她在阴间改节,含恨索命去了,求我做法事超度。”戚生早起,准备照办。妻子阻止他说:“超度鬼不是你能力所及的。”于是起身离去。过了一刻回来,说:“我已经让人邀请僧侣。应该先焚烧纸钱作费用。”戚生照办。太阳刚落下,僧众都到了,金铙法鼓,和人世间一样。妻子常常说声音吵闹,戚生却完全听不见。法事做完,妻子又梦见端娘来道谢,说:“冤仇已解了,我将要投生做城隍的女儿。烦请转告。”这样过了三年,家里人起初听说很害怕,时间长了渐渐习惯了。戚生不在时,就隔窗禀告。一天夜里,阿端对着戚生哭泣说:“以前押送投生的人,现在事情败露了,追查很紧急,恐怕不能长久相聚了。”几天后果然病倒,说:“情之所钟,我本希望永远死去,不愿活着。现在将永别,难道不是命吗!”戚生惊慌失措求策,阿端说:“这是不能做的了。”戚生问:“会受责罚吗?”阿端说:“有点小责罚。但偷生的罪大,偷死的罪小。”说完不再动。仔细看她,面容身形,逐渐消散了。戚生从此常独自睡在亭中,希望再遇到什么,最终寂然无声,人心于是安定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