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

花姑子第一百八十四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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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幼舆是陕西的拔贡生,为人豪爽仗义,喜欢放生,看到猎人捕获到禽兽,总是不惜重金买下来放掉。恰逢舅舅家办丧事,他去帮忙送葬。傍晚回家时,路过华岳,在山谷中迷了路,心里非常害怕。忽然在一箭地之外看到灯光,便急忙赶过去。走了几步,突然看见一位老人,驼着背拄着拐杖,在小路上快步行走。安幼舆停住脚,正要上前询问,老人先问他是谁。安幼舆告诉他自己迷了路,并且说有灯光的地方一定是山村,想去那里投宿。老人说:“那里不是安乐的地方。幸好老夫来了,你可以跟我走,我的茅屋可以住。”安幼舆非常高兴,跟着老人走了一里多路,看到一个小村庄。老人敲了敲荆条编的门,一个老妇人出来开门说:“郎子来了吗?”老人说:“是啊。”

进屋后,发现房屋低矮狭小。老人挑亮灯,让安幼舆坐下,随即吩咐准备些吃食。又对老妇人说:“这不是外人,是我的恩主。你走不动路,叫花姑子来斟酒。”不久,一个女郎端着菜肴进来,站在老人身边,斜着眼偷偷看安幼舆。安幼舆打量她,容貌美丽,年纪轻轻,几乎像是天仙。老人回头让她去温酒。屋子西墙角有个煤炉,女郎进房去拨火。安幼舆问:“这位姑娘是您什么人?”老人回答说:“老夫姓章。七十岁了只有这一个女儿。农家缺少仆人婢女,因为你不是外人,所以才敢让妻子女儿出来相见,请别见笑。”安幼舆问:“她许配人家了吗?”老人回答:“还没有。”安幼舆称赞女郎聪慧美丽,赞不绝口。老人正在谦虚客套,忽然听到女郎惊叫。老人跑进去,原来酒煮沸了,火苗蹿起。老人连忙扑灭火,呵斥道:“这么大的丫头,难道不知道酒沸会着火吗!”回过头,看到炉旁有没用完的草芯扎的紫姑,又呵斥道:“头发乱蓬蓬的,像婴儿一样!”拿着紫姑对安幼舆说:“贪玩这东西,弄得酒都沸出来了。承蒙君子夸赞,岂不羞死!”安幼舆仔细看那紫姑,眉目袍服,做得非常精巧。赞叹说:“虽然近于儿戏,也能看出慧心。”

喝了一阵酒,女郎频频来斟酒,嫣然含笑,一点也不害羞。安幼舆注视着她,心中动了情。忽然听到老妇人叫唤,老人便出去了。安幼舆看屋里没人,对女郎说:“看到你的仙姿,让我神魂颠倒。想请媒人来说亲,又怕成不了,怎么办?”女郎抱着酒壶对着炉火,默不作声,好像没听见,安幼舆连问几次她都不回答。安幼舆渐渐走进屋里,女郎站起来,神色严厉地说:“狂郎闯入内室,想干什么!”安幼舆跪下来哀求。女郎夺门想走,安幼舆猛地起身拦住她,搂住她亲嘴。女郎颤抖着声音尖叫,老人匆忙进来问怎么回事。安幼舆松开手退出来,非常羞愧害怕。女郎从容地对父亲说:“酒又沸出来了,要不是郎君来,壶子就要烧化了。”安幼舆听女郎这么说,心里才安定下来,更加感激她。他神魂颠倒,把原来的打算都忘了。于是假装喝醉离开座位,女郎也随即走了。老人铺好被褥,关上门出去了。

安幼舆睡不着,天没亮就告别回家。到家后,立刻托好朋友去章家求婚,朋友去了一整天回来,竟没找到章家的住所。安幼舆就命仆人备马,自己沿着原路去找。到了那里只见绝壁陡峭,根本没有村庄,到附近人家打听,这个姓也极少见。他失望而归,从此茶饭不思,得了昏昏沉沉的病,勉强喝点汤粥就唾吐出来,神志不清时,总叫花姑子。家人不明白,只整夜守护着他,病情危急。一天夜里,守护的人都困倦睡着了,安幼舆迷迷糊糊中,觉得有人在摸他摇他。他微微睁开眼,只见花姑子站在床下,顿时神清气爽。他定睛看着女郎,泪流不止。女郎歪着头笑着说:“痴儿怎么到了这种地步?”于是上床,坐在安幼舆大腿上,用两手给他按太阳穴。安幼舆觉得一股脑麝的奇香,穿鼻透骨。按了几刻钟,忽然觉得汗满头,渐渐流到四肢。女郎小声说:“屋里人多,我不便久留。三天后再来看你。”又从绣袖中拿出几个蒸饼放在床头,悄悄走了。安幼舆到半夜,出了汗想吃东西,摸到饼吃了。不知饼里包了什么馅,甘美异常,就吃了三个。又用衣服盖住剩下的饼,昏昏沉沉地睡了,辰时才醒,觉得如释重负。三天后饼吃完了,精神倍爽,于是打发家人散去。又担心女郎来了进不了门,偷偷出了书房,把门闩都拔掉。

不久女郎果然来了,笑着说:“痴郎子!不谢谢医生吗?”安幼舆高兴极了,抱住她亲热,恩爱非常。过了一会儿,女郎说:“我冒着危险蒙受羞辱,之所以这样,是为了报答大恩。实在不能和你长久做夫妻,希望你早点另作打算。”安幼舆沉默了很久,才问:“我们素不相识,哪里和你家有旧交?实在想不起来。”女郎不说话,只说:“你自己想想。”安幼舆坚持要和她长相厮守。女郎说:“常常夜里私奔固然不行,永远做夫妻也不可能。”安幼舆听了,闷闷不乐,悲伤起来。女郎说:“一定要相好,明天晚上请到我家来。”安幼舆转悲为喜,问道:“路途遥远,你纤纤小脚,怎么能来?”女郎说:“我本来就没有回家。东头的聋婆婆是我姨母,为了你的缘故,我留到现在,家里恐怕要怀疑了。”安幼舆和她同睡,只觉得她的气息肌肤,无处不香。问道:“用了什么香料,竟沁入肌骨?”女郎说:“我生来就是这样,不是熏染的。”安幼舆更加惊奇。女郎早起告别,安幼舆担心迷路,女郎约定在路上等他。安幼舆傍晚赶去,女郎果然在等候,一起到了原来的地方,老翁老妇人欢喜地迎接。酒菜没有好的,都是些粗菜。然后请安幼舆睡觉,女郎却不理他,安幼舆很是疑虑。夜深了,女郎才来,说:“父母唠叨不停睡,害你久等了。”两人亲热了一夜,女郎对安幼舆说:“今晚的相会,是百年之别。”安幼舆大惊问原因,女郎说:“父亲因为小村孤寂,所以要搬远处去。和你相好,只有这一夜了。”安幼舆不忍放手,仰俯悲怆。依恋之间,天色渐亮。老人忽然闯进来,骂道:“丫头玷污了我清白门风,让我羞愧欲死!”女郎脸色大变,匆匆跑出去。老人也出去了,边走边骂。安幼舆惊惶害怕,无地自容,悄悄跑了回来。

安幼舆在家徘徊了几天,心情几乎过不下去。于是想到夜里再去,翻墙看机会。老人本来就说有恩,即使事情败露,应当不会大加责罚。于是乘夜跑去,在山中徘徊,迷路不知往哪里去。非常害怕。正要找归路,看见山谷中隐约有房屋。高兴地走过去,只见门楼高大,像是大户人家,重门还没上锁。安幼舆向守门人打听章家的住处。有个青衣丫鬟出来问:“深夜是谁打听章家?”安幼舆说:“是我的亲戚,偶尔迷了路找他家。”青衣说:“男子不要问章家了。这里是章家的姨妈家,花姑子现在就在这里,容我去通报。”进去不久,就出来邀请安幼舆。才上走廊,花姑子快步出来迎接,对青衣说:“安郎奔波了一夜,想必困乏了,可以准备床铺睡觉。”不一会儿,携手进入帷帐。安幼舆问:“姨妈家怎么没有别人?”女郎说:“姨妈出门去了,留我代守门户。有幸和郎相遇,难道不是前缘?”但依偎之时,安幼舆觉得一股腥膻味,心里怀疑有异。女郎抱住安幼舆的脖子,忽然用舌头舔他的鼻孔,像刺一样直透脑门。安幼舆吓坏了,急忙想挣脱,但身体像被大绳捆绑,不久就闷得失去了知觉。安幼舆不回家,家人到处寻找,有人说傍晚在山路上见过他。家人进山,发现他光着身子死在高崖下。惊怪不知原因,抬回家中。

众人正在哭,一个女郎来吊丧,从门外哭着进来。她按着安幼舆的尸身,捏住鼻子,把鼻涕眼泪流进去,喊道:“天啊,天啊!怎么愚笨到了这种地步!”痛哭声嘶力竭,好一阵才停。她对家人说:“停尸七天,不要入殓。”众人不知道她是谁,正要问,女郎高傲地不理会,含着泪径直出去,留也留不住。跟在她后面,一转眼就不见了。众人怀疑是神仙,谨遵她的吩咐。夜里她又来了,像昨天一样哭。到第七夜,安幼舆忽然苏醒,翻身呻吟。家人都吓坏了。女郎进来,对着安幼舆呜咽。安幼舆举手,挥退众人。女郎拿出一束青草,煮了大约一升汤,就在床头喂他喝下,安幼舆立刻能说话了。叹道:“再次杀我的是你,再次救活我的也是你!”于是讲述了自己的遭遇。女郎说:“这是蛇精冒充我。之前迷路时看到的灯光,就是那东西。”安幼舆说:“你怎么能起死回生?莫非是仙女?”女郎说:“早就想说了,怕吓到你。五年前,你曾在华山道上买过一只被猎人捕获的獐子放生了,是吗?”安幼舆说:“是的,有过这事。”女郎说:“那就是我父亲。以前说的大恩,就是因为这个。你前几天已经投生到西村王主政家。我和父亲在阎王那里告状,阎王不赞成。父亲愿意毁掉道行替郎君死,哀求了七天,才得以成功。今天的相遇,是侥幸。但是郎君虽然活了,一定会瘫痪麻木,用蛇血合酒喝下去,病才能好。”安幼舆恨得咬牙切齿,但担心没有办法捉住蛇精。女郎说:“不难。只是会多杀生命,连累我百年不能飞升。它的洞穴在老崖中,可以在下午聚茅草焚烧,外面用强弓防备,就能得到妖物。”说完,告别说:“我不能终身侍奉你,实在悲哀凄惨。但是为了你的缘故,我的道行已经损了七成,希望你能怜悯宽恕。这一个月来觉得腹中微动,恐怕是孽根。男孩还是女孩,一年后当寄给你。”流着泪走了。

安幼舆过了一夜,觉得腰以下全麻木了,抓挠没有痛痒感。于是把女郎的话告诉家人。家人去那里,按照女郎说的,在洞穴中烧起大火,有一条巨大的白蛇冲出火焰。几支弩箭齐发,射死了它。火熄灭后进洞,大小蛇几百条,都烧焦死了。家人回来,把蛇血献给安幼舆。安幼舆喝了三天,两条腿渐渐能转动,半年后才能起身。

后来安幼舆独自在谷中行走,遇到一个老妇人用襁褓抱着一个婴儿交给他,说:“我女儿向你致意。”刚要问话,老妇人一眨眼就不见了。打开襁褓一看,是个男孩。抱回家去,竟然终身没有再娶。

异史氏说:人和禽兽的差别并不大,这不是定论。蒙受恩情铭记在心,直到终身,那么人就有不如禽兽的地方。至于花姑子,开始把智慧隐藏在憨直中,最后把感情寄托在冷漠里。这才知道憨直是智慧的极致,冷漠是感情的最高境界。仙啊,仙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