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
武孝廉第一百八十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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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举人石某,带着钱财进京,想谋个官职。走到德州时,突然得了重病,吐血不止,长期躺在船里。仆人偷了他的钱逃走了,石某非常气愤,病情更加严重,钱财和食物都断绝了,船夫打算把他丢下不管。恰巧有个女子乘船,夜里停泊在旁边,听说了这事,自愿用自己的船搭载石某。船夫很高兴,把石某扶上女子的船。石某看她,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衣着华丽,神采还很出众。石某呻吟着表示感谢,妇人走近察看说:“你原本有肺病的根子,现在魂魄已经游荡在坟墓之间了。”石某听了,放声大哭。妇人说:“我有药丸,能起死回生。如果病好了,不要忘了我。”石某流泪发誓。妇人于是把药给石某服下,半天工夫,觉得稍微好了些。妇人就在床边照料,供给美食,殷勤胜过夫妻。石某更加感激她。过了一个多月,病完全好了。石某跪着爬到她面前,像母亲一样尊敬她。妇人说:“我孤苦无依,如果你不嫌我年老色衰,我愿意侍奉你。”当时石某三十多岁,丧妻已经一年,听了这话,喜出望外,于是两人结为夫妻。妇人拿出积蓄的钱,让他进京活动,约定回来后一起回家。石某进京钻营,被选任为本省的守备官,剩下的钱买了鞍马,车马服饰十分显赫。他想到妇人年纪已大,终究不是好配偶,于是用百两银子聘了王氏女做继室。他心里害怕,担心妇人知道,便避开德州那条路,绕道去上任。过了一年多,没有互通音信。有个石某的表兄弟,偶然到了德州,和妇人做了邻居。妇人知道了,去询问石某的情况,那人如实相告,妇人大骂,并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。那人也替她不平,安慰说:“或许是衙门里事务繁忙,还没顾得上。请写封信,我替嫂子寄去。”妇人照他的话做了。那人恭敬地把信送到石某那里,石某根本不放在心上。又过了一年多,妇人亲自去找石某,住在旅店里,托官署的传达人员通报姓名,石某命令拒绝她。一天,石某正在宴饮,听到喧闹叫骂声,放下酒杯凝神细听,妇人已经掀帘进来了。石某大吃一惊,面如土色。妇人指着他骂道:“薄情郎!安乐了吧?想想你的富贵是从哪里来的?我待你不薄,就算你想纳妾,商量一下又何妨?”石某两腿发抖,大气不敢出,半天说不出话。过了很久,他长跪在地,自己认罪,编假话求饶,妇人的气稍微平息了。石某和王氏商量,让王氏以妹妹的礼数拜见妇人。王氏很不愿意,石某苦苦哀求,她这才去了。王氏下拜,妇人也回拜。妇人说:“妹妹别怕,我不是凶悍善妒的人。过去的事,实在是人情难以忍受,就是妹妹也不该有这样的丈夫。”于是向王氏详细讲述了来龙去脉。王氏也很气愤,便和妇人一起骂石某。石某无地自容,只求赎罪,于是事情才平息下来。
当初,妇人没进来时,石某吩咐看门人不要通报。到这时,他对看门人发怒,暗中责备他们。看门人坚持说门锁没开过,没有人进来,不服气。石某怀疑但不敢问妇人。两人虽然有说有笑,但毕竟不是真心相待。幸好妇人温婉,不争着过夜。三顿饭之后,就关门早睡,并不问丈夫夜里睡在哪里。王氏起初还感到不安,见她这样,更加敬重她。每天天一亮就去请安,像侍奉公婆一样。妇人待下人宽厚得体,而且明察秋毫。一天,石某丢了官印,整个衙门乱成一团,人们忙忙碌碌地查问,无计可施。妇人笑着说:“别担心,把井水淘干就能找到。”石某照她的话做,果然找到了。问她原因,她只是笑而不答。隐约中,似乎知道盗贼的姓名,但始终不肯泄露。住了一年多,观察她的行为,大多很怪异。石某怀疑她不是人,常常在她睡觉后派人偷听,只听到床上整夜有抖衣服的声音,也不知她在做什么。妇人和王氏非常相爱。
一天晚上,石某去臬司衙门没回来,妇人和王氏一起喝酒,不觉喝醉了,倒在席上,变成了一只狐狸。王氏心疼她,给她盖上锦被。不久,石某回来,王氏告诉他这件怪事,石某要杀了她。王氏说:“就算是狐狸,哪里对不起你了?”石某不听,急忙找佩刀。这时妇人已经醒了,骂道:“毒蛇的行为,豺狼的本性,一定不能长久相处!从前吃的药,请还给我!”说着就朝石某脸上吐唾沫。石某觉得寒气森森像浇了冰水,喉咙里痒痒的,一呕,吐出药丸,还是原样。妇人捡起药丸,气呼呼地径直走了,追她时已经不见了。石某半夜旧病复发,吐血不止,半年就死了。
异史氏说:“石举人风度翩翩像个书生,有人说他能屈能伸、礼贤下士,说话生怕伤害别人。壮年去世,读书人悼念他。但听说他辜负狐妇这件事,那么和李十郎又有什么不同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