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

西湖主第一百八十六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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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弼教,字明允,是燕地人。家境贫寒,跟随副将军贾绾担任文书工作。船停泊在洞庭湖时,恰巧有只猪婆龙浮出水面,贾绾射中了它的背部。有条鱼衔着龙尾不肯离开,于是一并捕获。将它们锁在桅杆间,气息奄奄,而龙嘴一张一合,像是在求救。陈弼教心生怜悯,向贾绾请求放了它们。他随身带有金创药,戏谑地敷在伤口上,然后将它们放回水中,它们浮沉了一个多时辰便沉没了。

一年多后,陈弼教北归,再次经过洞庭湖,遭遇大风翻了船。幸好抓住一只竹箱,漂流了一整夜,被树枝挂住才停下。他爬上岸边,正好有具浮尸漂来,是他僮仆。他用力拉上来,但人已经死了。他悲痛无聊,坐在地上休息。只见小山翠绿,细柳摇曳,行人稀少,无处问路。从黎明直到辰时过后,他茫然不知所措。忽然僮仆肢体微微动弹,他欣喜地抚摸,不久,僮仆吐出几斗水,豁然苏醒。两人在石头上晒衣服,直到近午才干燥可穿。但饥肠辘辘,难以忍受。于是翻山疾行,希望找到村落。才到半山腰,听到箭镞声。正疑惑间,有两个女郎骑着骏马奔驰而来,快如撒豆。她们都用红绡抹额,发髻上插着雉尾,穿着小袖紫衣,腰间束着绿锦;一个挟着弹弓,一个臂上套着青色的臂鞲。越过岭头,只见几十个骑手在草木丛中打猎,都是美女,装束相同。陈弼教不敢上前。有个男子步行赶来,像是马夫,便上前询问。马夫回答:“这是西湖主在首山打猎。”陈弼教说明自己的来历,并告知饥饿。马夫解开干粮包给他,嘱咐说:“你该赶快远远避开,冒犯主上会被处死!”陈弼教害怕,急忙下山。

茂密的树林中隐约有宫殿楼阁,他以为是寺庙。走近一看,粉墙环绕,溪水横流,朱红大门半开,石桥相连。推门一望,见台榭环绕着云雾,如同皇家园林,又怀疑是贵族的园亭。他迟疑着走进去,横生的藤蔓挡路,香花扑鼻。转过几道曲栏,又是另一处院落,几十株垂柳,高拂朱檐。山鸟一鸣,花片乱飞;深巷微风,榆钱自落。景象怡目快心,几乎不像人间。穿过小亭,有架秋千,高耸入云,但绳索静静垂着,杳无人迹。他怀疑这里靠近闺阁,胆怯不敢深入。不久听到门外马声嘶鸣,似乎有女子笑语。陈弼教和僮仆潜伏在花丛中。不一会儿,笑声渐近,只听一个女子说:“今日打猎兴致不佳,猎获的禽兽很少。”另一个说:“不是公主射落大雁,几乎白费了仆马们的力气。”没过多久,几个红衣女子簇拥着一位女郎到亭上坐下。她穿着窄袖戎装,年纪约十四五岁。头发如雾般浓密,细腰如风般轻盈,玉蕊琼英都不足以比喻。众女子献茶熏香,灿烂如堆锦。过了一会儿,女郎起身,沿着台阶下来。一个女子说:“公主鞍马劳顿,还能荡秋千吗?”公主笑着答应。于是有人驾着肩,有人捉着臂,有人提着裙,搀扶她上去。公主舒展玉腕,踩着利屣,轻如飞燕,直蹿入云霄。随后被扶下来,众人说:“公主真是仙人啊!”嘻笑着离去。

陈弼教注视良久,心驰神往。等到人声寂静,他出来走到秋千下,徘徊凝想。看见篱笆下有块红巾,知道是那群美女遗落的,欣喜地收入袖中。登上亭子,见案上摆有文具,便在红巾上题诗道:“雅戏何人拟半仙?分明琼女散金莲。广寒队里恐相妒,莫信凌波上九天。”题完后,吟诵着走出来。再寻找原来的路,但重门已锁。他踌躇无计,返回去,楼阁亭台几乎走遍。一个女子悄悄进来,吃惊地问:“你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陈弼教作揖说:“我是迷路的人,希望能得到搭救。”女子问:“捡到红巾了吗?”陈弼教说:“有。但已经被我玷污了,怎么办?”于是拿出红巾。女子大惊说:“你死无葬身之地了!这是公主日常所用的,你涂鸦成这样,还能有什么办法?”陈弼教吓得面如土色,哀求赦免。女子说:“偷看宫中仪仗,罪已不可饶恕。念你是读书人,想私下保全你,如今是你自作孽,还能有什么计策!”于是慌慌张张拿着红巾离去。陈弼教心惊胆战,恨自己没有翅膀,只能伸长脖子等死。过了很久,女子又来了,悄悄祝贺说:“你有生还的希望了!公主看了红巾三四遍,面带笑容没有怒色,或许会放你走。你暂且耐心守着,不要攀树钻墙,被发现就不会饶恕了。”已是黄昏,吉凶无法预料,但饥饿如火中烧,忧愁煎熬得要死。不久,女子挑灯而来,一个婢女提着酒壶食盒,拿出酒食给陈弼教。他急忙打听消息,女子说:“刚才我趁空说:‘园中的秀才,能饶恕就放了;不然,会饿死的。’公主沉思说:‘深夜让他去哪里?’于是命人送饭给你。这不是坏消息。”陈弼教整夜徘徊不安,忧虑不已。辰时快过,女子又送来食物。陈弼教哀求她帮忙说情,女子说:“公主不说杀,也不说放,我们下人,怎敢多嘴反复禀告?”

不久太阳西斜,他正焦急眺望,女子气喘吁吁跑进来,说:“糟了!多嘴的人把这事泄露给王妃,王妃展开红巾扔在地上,大骂狂徒,大祸临头了!”陈弼教大惊,面如死灰,长跪请教。忽听人声嘈杂,女子摇手避开。几个人拿着绳索,气势汹汹闯进门,其中一个婢女仔细看了看说:“还以为是谁,原来是陈郎啊?”于是制止拿绳索的人,说:“且慢且慢,等禀报王妃。”转身急忙离去。一会儿回来,说:“王妃请陈郎进去。”陈弼教战战兢兢跟着她。经过几十道门户,到了一座宫殿,碧绿的帘箔,银质的帘钩。就有美姬掀帘,禀报:“陈生到。”上面坐着一位美人,袍服艳丽。陈弼教伏地叩头说:“万里孤臣,希望能饶恕性命。”王妃急忙起身拉他,说:“没有你,就没有我的今天。婢女们无知,得罪了贵客,罪不可赎!”立即设宴,用雕花杯斟酒。陈弼教茫然不解原因,王妃说:“再造之恩,恨无从报答。小女承蒙题巾之爱,当是天缘,今晚就让她侍奉你。”陈弼教喜出望外,神情恍惚不定。

天色刚晚,一个婢女上前说:“公主已经梳妆完毕。”于是引陈弼教进入帐中。忽然笙管喧闹,台阶上铺满花毯,门堂厕所处处都点上灯笼。几十个妖艳女子,扶着公主交拜。麝兰香气充满殿庭。随后相携入帐,两人相互倾爱。陈弼教说:“我是寄居他乡的臣子,生平不曾拜谒侍奉。玷污芳巾,能免于杀头已是万幸,反而赐予婚姻,实在出乎意料。”公主说:“我母亲是湖君妃子,乃是扬江王的女儿。去年回娘家,偶游湖上,被流矢射中。承蒙你救脱,还赐予刀圭之药,全家感恩戴德,常记于心。郎君不要因我不是同类而见疑。我从龙君处得到长生诀,愿与郎君共享。”陈弼教这才醒悟她是神人,便问:“那婢女为何认得我?”公主说:“那天洞庭湖船上,曾有条小鱼衔着龙尾,就是那个婢女。”又问:“既然不杀我,为何迟迟不放我走?”公主笑道:“实在是怜惜你的才华,只是不能自己做主。我整夜辗转反侧,别人不知道。”陈弼教叹道:“你是我的鲍叔啊。送饭的人是谁?”公主说:“叫阿念,也是我的心腹。”陈弼教问:“如何报答她的恩德?”公主笑道:“她侍奉你日子还长,慢慢再报答也不迟。”又问:“大王在哪里?”公主说:“随关圣征讨蚩尤未归。”

住了几天,陈弼教担心家中没有音讯,十分挂念,便先派仆人带着平安信回家。家中听说他在洞庭翻船,妻子已穿丧服一年多。仆人回来,才知道他没死,但音讯隔绝,终究担心他漂泊难返。又过了半年,陈弼教忽然回家,裘马华丽,囊中宝玉充盈。从此富可敌国,声色豪奢,世家也比不上。七八年间,生了五个儿子。天天宴请宾客,宫室饮食的供奉穷极丰盛。有人问起他的遭遇,他毫不避讳。

有个童年好友叫梁子俊,在南方做官十多年。归途经过洞庭湖,看见一艘画舫:雕栏朱窗,笙歌悠细,缓缓荡在烟波中。时有美人推窗眺望。梁子俊目不转睛看着船中,见一个年轻男子,散着头发盘腿坐在上面,旁边有二八佳人按摩交摩。他以为是楚襄王之类的贵官,但随从很少。凝神细看,竟是陈明允。不觉凭栏大喊,陈弼教听到后停桨,到船头迎接,邀请梁子俊过船。只见残肴满桌,酒气尚浓。陈弼教立即命人撤去。不久三五个美婢,进酒烹茶,山珍海错,目所未睹。梁子俊惊说:“十年不见,怎么富贵到这种地步!”陈弼教笑道:“你小看穷书生不能发迹吗?”问:“刚才一起饮酒的是谁?”答:“是我妻子。”梁子俊更觉奇怪。问:“带家眷去哪里?”答:“要西渡。”梁子俊想再问,陈弼教急忙命人唱歌助酒。话音刚落,旱雷震耳,管弦嘈杂,再也听不见谈笑。梁子俊见佳丽满前,乘醉大声说:“明允公,能让我真个销魂吗?”陈弼教笑道:“足下醉了!不过有一房美妾的资财,可以送给故人。”于是命侍儿献上一颗明珠,说:“绿珠不难买到,表明我并非吝啬。”便急忙告别说:“有点小事忙迫,来不及和故人久聚。”送梁子俊回船,解开缆绳径直离去。

梁子俊回去,到陈弼教家探访,却见他正和客人饮酒,更加疑惑。于是问:“昨天在洞庭湖,怎么回来这么快?”陈弼教说:“没有啊。”梁子俊便追述所见,满座皆惊。陈弼教笑道:“你弄错了,我哪有分身术?”众人觉得奇怪,但终究不解原因。后来陈弼教活到八十一岁去世。下葬时,惊讶棺材很轻,打开一看,竟是空棺。异史氏说:“竹箱不沉,红巾题句,这里面有鬼神相助,总之都是因为恻隐之心所感通。后来宫室妻妾,一人却享受双倍的供奉,又不可解了。从前有人希望娇妻美妾、贵子贤孙,同时长生不老,但仅得到一半。难道仙人中也有郭子仪和石崇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