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

荷花三娘子第一百九十八

作者:蒲松龄朝代:类别:志怪小说 · 白话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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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州有个叫宗相若的人,是个书生。秋天他到田埂上巡视,看见禾苗茂密的地方,禾秆摇动得很厉害。他起了疑心,穿过田埂去看,原来是一对男女在野外交合。他笑了一声,准备返回。这时只见那个男子羞愧地系好腰带,匆匆忙忙地走了。那女子也站起身来。宗相若仔细打量她,发现她非常美丽。他心里喜欢她,想和她亲热,但又怕自己太粗鄙。于是他稍微靠近,替她拂去身上的尘土说:“在桑林里幽会,快乐吗?”女子笑而不答。宗相若靠近她,解开她的衣服,肌肤滑腻如脂,于是他上下抚摸了一遍。女子笑着说:“迂腐的秀才!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,何必这么狂乱地摸索?”宗相若问她的姓名。女子说:“春风一度,之后就各奔东西,何必费心查问?难道还要留下名字立贞节牌坊吗?”宗相若说:“在野外草露之中,那是山村放猪的人做的事,我不习惯。以你这样的美貌,就算是私下约会也该自重,何必这样轻贱呢?”女子听了,非常赞赏他的话。宗相若说:“我的荒僻书斋不远,请过去坐坐。”女子说:“我出来很久了,怕别人怀疑,夜里再来吧。”她详细询问了宗相若的门户标志,然后从小路快步离去。初更时分,她果然来到宗相若的书斋。两人极其亲爱,欢爱缠绵。这样过了一个多月,外人毫不知情。

这时正好有个西域僧人在村里的寺庙挂单,见到宗相若吃惊地说:“你身上有邪气,遇到过什么?”宗相若回答说:“没有。”过了几天,宗相若不知不觉地病了,女子每晚都带着好果子来喂他,殷勤问候,就像夫妻一样。但宗相若躺下后,女子一定强迫他行房。宗相若带着病,很不耐烦。心里怀疑她不是人,但又没办法暂时让她离开。于是他说:“先前和尚说我被妖魅迷惑,现在我果然病了,他的话应验了。明天请他过来,求道符咒。”女子脸色惨变,宗相若更加怀疑。第二天,宗相若派人把情况告诉了和尚。和尚说:“这是狐妖。她的道行还浅,容易制服。”于是写了两道符,嘱咐说:“回去找个干净坛子放在床前,把一道符贴在坛口。等狐妖钻进坛子,赶紧用盆扣住,再把另一道符贴在盆上。放进锅里用烈火烹煮,一会儿就死了。”家人回来,照和尚的吩咐做了。夜深时,女子才到,从袖中掏出金橘,正要到床边问候。忽然坛口飕飕一声,女子已被吸进坛里。家人猛地站起来,扣上坛口贴上符,正要煮。宗相若看见金橘散落一地,追念往日情好,心中悲伤感动,急忙叫人放了。揭开符,拿掉盆,女子从坛中出来,十分狼狈,磕头说:“我大道将成,差点化为灰土!你是仁义之人,我一定报答。”于是离去了。

几天后,宗相若的病越来越重,眼看要不行了。家人到集市去买棺材。路上遇见一个女子,问道:“你是宗湘若的仆人吗?”回答说:“是。”女子说:“宗郎是我表兄,听说病重,本想去探望,恰巧有事不能去。这里有一包灵药,麻烦你带给他。”家人接过来带回家。宗相若想到表亲中根本没有这样的姐妹,知道是狐女来报恩。他吃了药,果然大好,十天就康复了。心里感激她,对天祈祷,希望再见一面。一天夜里,他关上门独自饮酒,忽然听见弹指敲窗声。开门出去一看,正是狐女。宗相若大喜,拉着她的手道谢,请她进来一起喝酒。狐女说:“分别后我一直挂念,想来想去没什么报答你的大恩。现在我给你找了一个好配偶,勉强算是补偿吧?”宗相若问:“是谁?”狐女说:“你不知道。明天辰时,你早点去南湖,如果看见有采菱女穿着冰绡披肩的,赶紧追上去。如果跟丢了,就去看堤边有短杆莲花藏在叶底的,就采回来,用蜡火点燃花蒂,就能得到一位美妻,而且还能长寿。”宗相若恭敬地接受了。一会儿狐女告别,宗相若执意挽留。狐女说:“自从遭了那场劫难,我顿悟了大道。怎么能因为男女之爱,招人怨恨呢?”厉声告辞而去。

宗相若按照她说的,来到南湖,看见荷花荡中美女很多,其中有一个少女穿着冰绡衣裳,美艳绝伦。他催船靠近,忽然女子不见了。他拨开荷花丛,果然有一枝红莲,杆子不到一尺,就折了回来。进门放在桌上,在旁削蜡,准备点火。一回头,莲花变成了一个美女。宗相若又惊又喜,伏身下拜。女子说:“傻书生!我是妖狐,要祸害你了!”宗相若不理会。女子说:“谁教你的?”宗相若回答:“我自己能认出你,何须人教?”抓住她的胳膊拉她,她随手倒在地上,变成了一块怪石,一尺来高,四面玲珑。宗相若就把它放在供桌上,烧香再拜祈祷。到了夜里,他关上门窗,塞好缝隙,唯恐它跑了。天亮一看,又不是石头了,而是一件纱披肩,远远闻到香气,展开看领口,还留有脂粉余香。宗相若把它裹在被子里抱着睡。傍晚起来点灯,回来时,那个少女已经在枕上了。他大喜,怕她又变化,哀求祝祷后才亲近她。女子笑着说:“真是孽障!不知谁多嘴,让这个疯小子啰嗦死!”于是不再拒绝。但亲热时她好像很虚弱,多次请求停止。宗相若不听,女子说:“这样我就变回去!”宗相若害怕,只好停下。

从此两人感情非常和谐。而且金银绸缎常常装满箱柜,也不知道从哪来的。女子见人只是小声答应,好像口不能言,宗相若也隐瞒她的异事。怀孕十几个月,算日子该生产了。她进入房间,嘱咐宗相若关好门禁止别人进来,自己用刀割开脐下,取出孩子,让宗相若撕布包扎,过了一夜就好了。又过了六七年,她对宗相若说:“前世的孽债已经还清,请让我告别吧。”宗相若听了流下眼泪,说:“你嫁给我的时候,我贫苦不能自立,靠你才稍微富裕,怎么忍心突然远离?而且你又没有家族,将来孩子不知道母亲,也是一件憾事。”女子也惆怅地说:“聚必有散,本来就是常理。孩子有福相,你也能长寿,还求什么呢?我本来姓何。如果蒙你思念,就抱着我的旧物呼唤:‘荷花三娘子!’就能看见我。”说完脱身,说:“我走了。”宗相若惊愕间,她已飞到头顶上方。宗相若跳起,急忙去拉,只抓到一只鞋。鞋脱落掉地,变成石燕,颜色比朱砂还红,内外晶莹透亮,像水晶一样。他捡起来收藏好。查看箱中,她初来时穿的冰绡披肩还在。每次想念时,抱着披肩呼唤“三娘子”,就仿佛见到一位女郎,欢容笑貌,和生前一样,只是不说话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