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
彭海秋第二百零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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莱州的秀才彭好古,在别墅里读书,离家很远,中秋节没有回家,孤单寂寞没有伴侣。想到村里没有可以聊天的人,只有邱生是县里的名士,但他一向有隐秘的恶行,彭好古常常鄙视他。月亮升起来后,更加无聊,不得已,写了一封信邀请邱生。饮酒的时候,有人敲门。书童出去开门,原来是一个书生,要拜见主人。彭好古起身,恭敬地请客人进来。互相作揖坐下后,便询问籍贯和家族。客人说:“小生是广陵人,和您同姓,字海秋。正值这美好的夜晚,旅馆里倍加痛苦。听说您高雅,于是就不请自来了。”看他那人,穿着布衣但整洁,谈笑风生。彭好古非常高兴,说:“是我的同宗。今晚是什么夜晚,遇到这样好的客人!”立即命人斟酒,款待得像是老朋友一样。观察他的意思,似乎很鄙视邱生。邱生想和他攀谈,他总是傲慢地不礼貌。彭好古替他感到羞愧,于是岔开话题,请求先唱个通俗的曲子来助酒兴。于是仰天咳了两声,唱了“扶风豪士之曲”,大家一起欢笑。客人说:“我不会唱歌,不能报答你的‘阳春’之曲。请让我找人代替可以吗?”彭好古说:“听您的吩咐。”客人问:“莱城有名妓吗?”彭好古说:“没有。”
客人沉默了很久,对书童说:“刚才我叫了一个人,在门外,可以带她进来。”书童出去,果然看见一个女子在门外徘徊。引她进来,年纪十六岁左右,容貌像仙女一样。彭好古惊讶极了,扶她坐下。她穿着柳黄色的披肩,香气弥漫四座。客人便慰问她说:“千里迢迢,麻烦你跋涉了。”女子含笑答应。彭好古觉得奇怪,便仔细询问。客人说:“贵乡苦于没有佳人,我刚才在西湖的船里把她叫来的。”对女子说:“刚才船上唱的‘薄幸郎曲’很好,请再唱一遍。”女子唱道:“薄幸郎,牵马洗春沼。人声远,马声杳;江天高,山月小。掉头去不归,庭中空白晓。不怨别离多,但愁欢会少。眠何处?勿作随风絮。便是不封侯,莫向临邛去!”客人从袜子里取出玉笛,随着歌声伴奏;曲终笛声也停了。
彭好古惊叹不已,说:“西湖到这里,何止千里,转眼间就叫来了,难道是神仙吗?”客人说:“怎么敢说是神仙,只不过看万里路像庭院一样罢了。今晚西湖的风月,比过去更加美好,不能不去看看,能跟我一起去吗?”彭好古留心想观察他的奇异之处,答应说:“很荣幸。”客人问:“坐船,还是骑马?”彭好古想坐船比较安逸,回答说:“愿意坐船。”客人说:“这里叫船比较远,天河里应该有渡船。”于是用手向空中招唤说:“船来!我们要去西湖,不吝惜价钱。”不久,一只彩船从空中飘落,烟云环绕着它。众人都上了船。看见一个人拿着短桨,桨的末端密密地排列着长羽毛,形状像羽扇,一摇动羽毛,清风习习。船渐渐上升进入云霄,向南行驶,快得像箭一样。过了一刻,船落到水中。只听到弦管嘈杂,声音喧闹。出船一看,月印烟波,游船像集市一样。船夫停下桨,任船自行漂流。仔细一看,真是西湖。客人在船舱后面,取出奇异的菜肴和美酒,高兴地相对而饮。过了一会儿,一座楼船渐渐靠近,并排而行。隔着窗子看,里面有三两个人,下棋喧笑。客人举起一杯酒向女子说:“喝了这杯为你送行。”女子饮酒时,彭好古依恋徘徊,只怕她离去,用脚踢她。女子斜眼送波,彭好古更加动心,请求约定后来的日期。女子说:“如果相爱,只问娟娘的名字,没有人不知道的。”客人就把彭好古的绫巾交给女子,说:“我替你们代定三年之约。”立即起身,把女子托在掌中,说:“仙啊,仙啊!”于是扳开邻船的窗子把女子送进去,窗户像盘子一样大,女子伏身像蛇一样游进去,一点也不觉得狭窄。不久听到邻船说:“娟娘醒了。”船就荡开了。远远看见那船已经靠岸,船上的人纷纷离去,游兴顿时消失。
于是便与客人说,想上岸去,稍微眺望一下。刚商量,船已经靠岸。于是离船上岸漫步,觉得走了一里多路。客人后来赶到,牵了一匹马,让彭好古抓住。随即又离去,说:“等我再去借两匹马来。”过了很久不见回来。行人也很少,抬头看斜月西转,天色将明。邱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彭好古牵着马忙乱,进退无主,振辔到停船的地方,人和船都不见了。想到腰包里空空的,更加忧虑惶恐。天大明时,看见马背上有一个小错袋;探手进去,得到三四两银子。买了食物凝神等待,不觉到了中午。心想不如暂时去访问娟娘,可以慢慢查问邱生的下落。等到询问娟娘的名字,没有人知道,兴致更加萧索。第二天便走了。马很驯良,幸好不劣,半个月才回去。当三人乘船上天的时候,书童回家报告说:“主人已经仙去了。”全家哀哭,认为他不会回来了。彭好古回来,拴好马进了家门,家人惊喜地围拢来问,彭好古才详细地讲了那奇异的事。于是想到独自回到家乡,恐怕邱家听说后追问,告诫家人不要泄露。说话间,说到马的来历。大家认为是仙人留下的,便都到马厩去查看。到了那里,马忽然不见了,只见邱生被草缰绳拴在马槽边。大家非常惊骇,叫彭好古出来看。只见邱生垂着头在槽下,面色灰死,问他也不说话,只是眼睛一睁一闭而已。彭好古很不忍心,解开他扶到床上,他像丢了魂魄一样,用汤水灌他,慢慢能咽了。半夜稍微苏醒,急着要上厕所,扶他去,拉了几颗马粪。又稍微喝点汤,才能说话。彭好古到床边询问他,邱生说:“下船后,他引我说闲话,到空旷处,高兴地拍着我的脖子,我就迷闷倒下了。趴了一会儿,看自己已经变成马了。心里也明白,但不能说话。这是很大的耻辱,实在不可以告诉妻子,请您不要泄露!”彭好古答应了,让仆人骑马飞驰送他回家。
彭好古从此不能忘情于娟娘。又过了三年,因为姐夫任扬州通判,于是去探望。扬州有个梁公子,与彭好古是世交,设宴邀请他。席上有几个歌姬,都来拜见。公子问娟娘,家人说病了。公子生气地说:“这丫头自抬身价,可以用绳子把她绑来!”彭好古听见娟娘的名字,惊讶地问是谁。公子说:“这是一个妓女,广陵第一人。因为有点名气,就傲慢无礼。”彭好古怀疑是名字偶然相同,但心里突突直跳,极想见她一面。不久,娟娘来了,公子盛气凌人地数落她。彭好古仔细看她,真是中秋所见的那个人。对公子说:“她和我是旧相识,希望您宽容原谅她。”娟娘向彭好古仔细打量,似乎也很惊愕。公子没来得及细问,就命人斟酒。彭好古问:“‘薄幸郎曲’还记得吗?”娟娘更加惊骇,眼睛注视了半天,才唱起旧曲。听她的声音,好像当年中秋时一样。酒席结束,公子命她侍候客人就寝。彭好古拉着她的手说:“三年之约,今天才实现吗?”娟娘说:“那天跟人游西湖,喝了几杯酒,忽然像醉了。朦胧中,被一个人带走放在一个村子里,一个书童领我进去,席中有三位客人,您是其中之一。后来乘船到西湖,送我从窗棂回去,握着我的手情意殷切。每次凝神思念,以为是幻梦,但绫巾还在,至今还层层包裹珍藏着。”彭好古告诉她缘由,两人一起感叹惊异。娟娘纵身投入他的怀抱,哽咽着说:“仙人已经做了良媒,您不要因为我是风尘女子而抛弃,舍弃我这个苦海中人。”彭好古说:“船上的约定,没有一天忘记。您如果有意,即使倾尽钱财卖掉马,也在所不惜。”第二天,告诉公子,又向通判借钱,花了一千金替她赎身,带她回家。偶然到别墅去,还能认出当年饮酒的地方。
异史氏说:“马变成人,一定是因为他是人而却像马;让他变成马,正是恨他不做人罢了。狮、象、鹤、鹏,都受鞭策,怎么能说不是神人的仁爱呢?即使订立三年之约,也是度苦海啊。”